後院,原先的大雨滂沱,變成了小雨瀝瀝。
院中戲台上燈火闌珊,伴隨着鑼鼓二胡音樂響起。
霸王別姬來到了最後一幕。
台上,一尊身穿鎧甲,背插旗幟的白臉戲子忽然唱道: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霸王別姬的最後一幕,四面楚歌。
這是一代梟雄霸王的落幕,也是一代美人虞姬的終唱。
王維山坐在太師椅上,手指輕敲扶手,搖頭晃腦,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樣。
「現在幾時了?」
旁邊立刻有下人恭敬道:「回家主,酉時五刻了。」
「酉時了?泉兒那邊,快要得手了吧。」
張維山眼睛睜開,心裏估算著時間。
他雖然派出了三路人馬去找李家麻煩,但他對於這些人並未抱有什麼期望。
只有李煜死了,他們張家才算勝利。
泉兒是申時離開,算是路上花費的時間,以及等待的時間。
現在應該已經和李家對上。
如果他沒有料錯的話,此刻的李府內已經沒有一流強者坐鎮。
李煜手下那批武者也基本都派了出去,沒有足夠人手護衛。
再加上有心算無心,泉兒佔據偷襲的便宜。
此戰,李煜必死!
只是……
張維山不知為何心裏總感覺一絲不安,似乎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再等等吧。如果泉兒得手,肯定會先派人回來報喜。」
他壓下心中的擔憂,繼續欣賞著台上的表演。
霸王已經來到烏江,四面都被漢軍包圍。
此刻梟雄已是末路,美人也到了香消玉殞的一刻。
「虞姬與霸王,寧紅夜與李煜,呵呵!」
看着台上的表演,張維山忽然聯想到現實中的李煜。
此刻的李煜境遇,與那時霸王何其相似,令他精神不由有些恍惚。
不過下一刻,他臉上就生出一絲冷笑,搖頭道:
「霸王雖敗,但卻是一代雄主;虞姬雖死,卻是千古流芳的美人。他李煜不過一黃口小兒,寧紅夜不過一喪家敗犬,如何能與那兩位相提並論。」
「我的確不是霸王,但你也並非劉邦!」
突然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張維山臉色頓時一變,連忙起身躲避。
不過還未等他行動,一把寒氣逼人的長刀已經搭在他的肩膀上。
「不要亂動,不然刀劍無眼,張家主可就要英年早逝了。」
一道帶着朝氣的聲音從張維山耳邊響起,岳風手持長刀,來到後者面前。
張維山看到岳風,眼神中卻並未有太多的驚訝。
他在對方的指使下,緩緩從椅子上站起。
回頭,然後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而此時閣樓四處,都遍佈玄衣武衛,至於張家人和下人則全部被關押。
「李煜,沒想到最後居然是你贏了!」
張維山目光落在李煜身邊的鐵山身上,眼神一驚,頓時明白自己為何會輸。
「四位一流強者,不得不說,老天都在眷顧你。我輸的不冤!」
他雖然老了,但眼力還在,一眼就看出鐵山也是一位一流強者。
「張伯伯似乎並不滿意這個結果,還是心有不甘啊!」
李煜聞言,淡淡一笑。
他來到對方原來的位置上坐下,一眼就看到對面戲台上驚慌失措的戲班眾人。
「這裏的事與你們無關,繼續演你們的。」
對面戲班聞言,也顧不得其它,連忙繼續表演。
銅鑼、二胡、大鼓的聲音再次響起,伴隨着拿腔作調的戲聲,衝散了周圍的肅殺感。
「張伯伯果然是閑情雅緻,當外面打生打死的時候,你卻在這聽着戲。」
面對李煜帶着調笑的聲音,張維山平靜道:「人生不過匆匆百年,正是應該好好享受才是。不然我打下這麼大的家業,又是為的什麼。」
他眼睛落在李煜蒼白的臉上,突然道:「不像李賢侄,打贏了我張家,卻依然享受不了幾年,白白為其他人做了衣裳。」
「你在挑撥離間!」
李煜劍眉一挑,眼神平靜的看着對方。
他對外一直表現着重病纏身,命不久矣的模樣。
張維山這番話,無疑是起著挑撥他手下和岳父一家的關係。
只可惜,在場的重要之人,都知道他身體的具體情況。
所以對方這番話,註定不會有結果。
但對方的話雖然對他沒有影響,卻讓他心中很不滿。
他輕輕招手,就有一名武衛提着一個木盒上前。
木盒放在桌上,李煜笑道:「張伯伯雖然不喜歡我,但是作為晚輩首次登門,自然不能沒有禮物。」
「這件禮物可是花費了晚輩好大力氣才得到的,張伯伯可一定要好好看下。」
說着就示意岳風,後者立刻在張維山身上連點幾次穴道,封掉對方的丹田。
此時張維山就是一個普通人,不怕其再搞什麼事情。
而張維山看着桌上的木盒,臉色陰沉一片,他已經猜到裏面會是什麼。
他站在桌前,說什麼都不願打開盒子。
「張家主看來是老了啊,連打開盒子的力氣都沒有。」
李煜坐在太師椅上,欣賞著對面的戲曲。
他身旁,一直沒有開口的宋淵突然出聲。
「既然如此,那麼就讓年輕人來吧。」
他目光看向後面被抓來的張家人,溫和道:「只要你們誰願意打開這個盒子,那麼就能留下一命。」
宋淵的話音剛落,立刻就有人舉手沖了出來。
當他們被李家武衛從抓起來時,早就怕的要死。
此刻聽到可以活命,一個比一個瘋狂。
「你這逆子!」
張維山看到第一個衝出的男人,眼神都快噴火。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次子,張泉的弟弟!
「爹,這不能怨我啊!孩兒也想活啊!」
平時張淼對於這個父親怕的要死,但在事關生死的時候,他也不怕了。
「很好,那麼就由你去打開給張家主看吧。」
宋淵並不在乎張淼的身份,隨意道。
「是!」
張淼很快來到桌前,也不敢去看近在咫尺的李煜。
至於他老爹,則被岳風叫人控制住。
張淼捧起盒子,然後端到張維山面前打開。
噗!
張維山看到盒子裏面的東西,眼神頓時一黯,一口老血噴出。
而對面的張淼也被這突然的一幕整懵,疑惑的將木盒轉了過來,結果就看到自己大哥的腦袋。
「啊!!」
他一把扔掉盒子,惶恐的跌倒在地上。
木盒摔在地上,裏面的東西滾了出來。
張家人一眼就認出那個腦袋的身份,幾個女子頓時昏厥了過去。
「李煜,你好狠!」
張維山被兩名武衛架住,沒有倒下,他眼神憤怒的盯着李煜,咬牙切齒道。
「狠?」
李煜聞言,驚訝回頭,「張伯伯,你這番話請恕晚輩無法認同!張大公子深夜帶人進我府上,要殺我!」
「只不過他技不如人,被我反殺。怎麼到你這,反倒是我太狠了?」
他起身來到張維山的面前,笑眯眯道。
「你到底想要幹什麼?不可能只是為了羞辱我這個老頭子吧!」
張維山深呼吸一口氣,此時他也明白過來。
李煜從進門到現在廢話這麼久,肯定是有所圖謀。
「哈哈!張伯伯果然爽快,那麼晚輩也就直說了。」
李煜溫和一笑,「我要的東西很簡單,張家全部的生意,一半財產,以及張伯伯你的命!」
張維山聞言頓時一怔,說的這麼直白嗎?
然後他無比氣憤道:「這不可能!放棄所有生意和一半的財產,就算我答應,家族其他人也不會答應!」
至於要他命這件事,他提都沒提。
「這個就不是我要考慮的了,我相信張伯伯一定可以處理好這一切。」
李煜輕輕搖頭,「我會給你三天的時間交代後事,時間一到你必須自我了斷。不然整個張家雞犬不留!」
最後一句話落下,那些跪在地上的張家人眼神頓時變了,齊刷刷的看向張維山。
不過後者卻不為所動,反而冷笑道:「呵呵,好一個雞犬不留!李煜,你是不是把朝廷當成了擺設!我不信你真敢滅我張家滿門!」
大虞朝廷雖然腐朽不堪,但虎雖年老威嚴猶在。
不是什麼人都可以撩撥虎鬚的!
這個道理,張維山明白,李煜自然也明白。
不過張維山不死,張家終有一天再起。
而且放任一個一流武者暗中惦記自己,李煜也睡不踏實。
所以對方必死!
「張伯伯,你以為我們兩家交戰這麼久。為什麼朝廷的人出現?」
李煜看着對方,幽幽道。
張維山眼睛頓時一眯,然後忽然想到了什麼,一臉不可置信的看着李煜。
「顧沅!這怎麼可能?!」
李煜笑容溫和,輕輕搖頭道:「這個世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所以,張伯伯你的選擇是什麼?」
顧沅當初上門找他,可是沒有隱藏行蹤,張家自然也知道。
不過他和顧沅雖然有交易,但絕對不可能包庇他滅掉張家滿門。
但這件事張維山不知道啊。
顧沅因為出身問題,一直都鮮少接觸武陵某一家。
對方突然去李家,自然就十分稀奇罕見。
不過只是如此的話,也並不能讓張維山徹底相信。
主要還是他剛才那句話,朝廷至今都沒有插足他們之間的爭鬥。
這才給了張維山致命一擊。
他不敢,也沒辦法以整個張家做賭注。
面對李煜的逼迫,張維山臉上露出糾結掙扎之色。
他還在猶豫,但李煜可不想給對方這麼多時間考慮。
「張伯伯既然無法做出決定,那麼就讓小侄幫你一把。」
「每過十息,我就殺會一人,直到張伯伯你做出選擇!」
話音落下,立刻就有張家人被提了出來。
「家主,救命啊!」
「夫君,救救我!」
「爹,爹,我不想死!」
所有張家人頓時哭天搶地,張維山臉色不斷掙扎,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我…答應你!」
這句話說出,張維山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好!那麼還請張伯伯以及諸位吃下毒藥吧。」
李煜拿出一枚赤紅藥丸,遞給張維山。
其他武衛手中也拿出同樣的毒藥,餵給了張家所有人。
「你好狠!」張維山一口吃下毒藥,看向李煜的眼神中充滿了憤怒。
「我知道,你不用再重複。」
毫無殺傷力的狠話,並沒有讓李煜有半點情緒波動。
「三天後,如果張伯伯不自裁。那麼張家滿門上下,就會毒發身亡!」
留下一句話,李煜就帶着手下離開了張府。
「雨停了!」
當李煜來到外面,看到天上烏雲已經散開,露出銀白的彎月。
此時張府後院,張維山無力的坐在椅子上。
他眼神看向前方戲台,虞姬自絕,霸王自刎,大戲已經落幕。
耳邊是不斷哭訴的家人僕人,張維山的神情頓時變得恍惚。
他彷彿看見,自己當年初掌全力,意氣風發,誓要帶領張家崛起時的一幕。
那年十八,風華正茂,英姿勃發,帶着張家破后而立,猶如大戲開幕。
之三十年,張家越發繁榮,更是成為武陵三大家族之首!大戲高潮!
但三十年剛過,就陷入滅族大禍……
高潮過後就是跌落。
一戲開唱,再怎樣精彩,也終會落幕。
「戲幕起,戲幕落,誰…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