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晚上再過來找我！」

考校完賈環之後，賈代儒心裏面甚是滿意。

同為庶子，眼前的賈環無疑要比自己當年優秀多了。

身處困境，仍舊能夠堅持本心，努力進學，求學聰敏乃是天賦，而勤奮刻苦卻是要後天人為的努力才行。

賈代儒不相信賈環是那等生下來就可以過目不忘的讀書種子。

他心裏面想着這賈環肯定是熬夜苦讀，夜以繼日，不曾休息過片刻，刻苦用工，這才取得了這般良好的學習效果。

想到這裏，賈代儒又思忖起這些日子為賈環這個得意門生，忙碌奔跑，找焦大說情的事情，也是微微嘆息一口氣，說道：「我也算是沒有白白浪費時間了！」

若是賈環真的難堪大用，只怕他也絕無幫助賈環脫困的心思和想法。

只會像對待這些賈府族人一般，放任自流，隨他去吧。

見到賈環點頭，賈代儒微微一笑，說道：「你且回到自己的位置，讀書習練，有什麼不懂的地方，當可以過來問我。」

其實賈代儒心裏面也清楚，自己的天賦也就那一般的水準。

現在自己尚且可以教導賈環一二，等過幾天的話，只怕自己對於賈環學業上面的幫助，也就微乎其微，無能為力了。

今天晚上的約談，就是為了給賈環指一條路，詢問一下賈環對於未來和前途的看法。

賈府看似烈火烹油，繁華鼎盛，那可都是對於嫡系子孫，賈寶玉之流來說。

對於賈環這般沒有身份和地位的庶子，好似囚籠枷鎖，掙脫不得，不得自由。

「諾。」

賈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開始拿出書籍來繼續苦讀研學，不曾鬆懈半分。

旁邊的賈府眾人則是一臉的嘲諷和不屑，鄙夷道：「不過只是一個妾生子，難道你還真以為讀書進學，就可以考取功名，高人一等了？痴心妄想。」

「便是外面那些衙門裏面當差的地方官員們，誰人不害怕我們賈府三分？你便是出去了，也只能夠一輩子被賈府壓在腳下，動彈不得。」

「勛爵世家，怎麼就出了你這麼一個怪胎孽種呢？」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賈環自從來到這個世界，聽慣了這等閑言碎語，惡言污穢之言，心裏面早就練就一副波瀾不驚的好胸襟了。

夏蟲不可語冰！

嗟乎！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

對於賈代儒此人，賈環也是多有打聽和了解。

寧國公和榮國公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寧國公賈演是哥哥，榮國公賈源是弟弟。

賈演一生有四個兒子，其中庶出的兒子，賈代儒就是其中之一。

賈演死後，寧國公的爵位世襲，由嫡子賈代化繼承。

賈代儒庶出的身份，自然沒有資格繼承寧國公的爵位，寧國府的家產也沒有資格繼承。

窮困潦倒，半點資源都沒有的他，也就只能夠蹉跎混世，難以成大氣候，最終落得一個賈府儒學的老教書先生，勉強餬口過日子的結局。

其個人的生活經歷也是相當悲慘：早年喪父，中年喪妻，晚年喪子。

便是世上唯一流下來的一個血脈親孫子賈瑞也被王熙鳳設下相思局，重病垂死。

可憐的老頭子，沒有任何能力給自己的孫子購買靈藥治病，最終，落得一個老無所依，斷子絕孫的悲慘下場。

賈瑞身為少年，血氣方剛，貪戀王熙鳳的美色固然有錯，罪有應得，但是，代儒何罪？何至於落得一個老無所依，心灰意冷。

本應該喊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的賈代儒卻也是一輩子都沒有等來主角命。

莫欺少年窮，莫欺中年窮，莫欺老年窮。

終究是死者為大，入土為安。

顛沛流離，半生蹉跎，等到人老黃昏后，賈代儒的心算是徹底死了。

賈環分析了這個人物之後，對於賈代儒為何會幫助自己有了更深層的理解。

賈代儒不僅僅是看重自己的天賦，共情自己的遭遇，更重要的是他對賈府有恨，恨意無窮，怨念頗深，培養自己這個庶子，以後自己出人頭地，以賈府那些齷齪之人的想法，以自己身上那種君子剛烈，寧折不屈的性格，只怕雙方必然會爆發出難以想像的衝突和矛盾。

到時候，無論誰勝誰負，他都算是出了惡氣，念頭也算是通達了不少。

總之，不虧！

回去之後，自己的母親趙姨娘就已準備好了吃食，簡單的詢問了兩句關於學習方面的事情，叮囑賈環不要太過於勞累，要注意身體和休息。

兩個人簡單的吃了晚餐之後，賈環就跟母親稟告說明了一下，就偷偷地趁著夜色，前往賈代儒所居住的寧國府。

來到了賈代儒的居所外面，發現這裏的佈局比自己的居所還要寒酸不少，窮的叮噹響，家徒四壁，並非古人杜撰出來的故事。

「賈環，來了？」

賈代儒感應到賈環的氣息之後，打開房門，看着外面的賈環，說道：「快快進來，外邊兒天冷，還是屋子裏面暖和一些。」

「多謝老師。」

賈環這次私下會面則是主動地改變了對賈代儒的稱呼，由學堂先生變成了授業恩師。

師父，師父，封建社會，老師就是父親一樣的角色。

賈環話語裏面的意思，賈代儒如何不清楚呢？

只見賈代儒微微一笑，拉着賈環坐在凳子上，詢問道：「秋考準備的怎麼樣了？」

對於天底下的讀書人來說，每年開春之後的春考和立秋之後的秋考，事關重大，絕對不容馬虎懈怠，故而賈代儒有此問。

賈環也是有備而來，於是，熟練地回答道：「我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不過還是要請老師幫忙揣摩揣摩。」

賈代儒聞言心中想着。

接下來，他決口不提往日裏面經常說道的經義策論，而是給賈環講解了一些關於神仙鬼怪之類的故事。

「《大荒筆記》！」

賈環看着眼前這本書表面破舊不堪，內則內容字跡仍舊清楚明了的古書，心裏面默默地念著這本書的名字，說道。

這本書不屬於讀書人範疇之類，也不屬於賈府學堂之內經常接觸到了策論，經文，大道理之流的讀書人的話語，而是說怪，力，亂，神。

這種書，壓根就不是為了給準備科考的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