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
眾多神秘人物們,圍在放滿燭台的外圈,情緒各異的齊向中間那位正在盤坐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上散逸著令人心顫的不祥之氣,但都被燭台陣法所屏蔽在其中。
他們面龐沉着,目帶鄭重,至少讓外人來看如此,或者說讓那男子看來如此。
不知沉默多久,有人忍不住說道:「左師...您還有的選擇,只需選擇好人,奪...」
「夠了,」中間坐着被叫做左師的左道打斷了發言,他閉着眼睛,聲音沙啞的說:「至少在這個世界,這片土地,人的命,交由人,交由法律,交由天意,而不是我們,也不是他們,更不是這些詭術,更不能是那些邪法。」
隨後,漫長沉默。
左道勉力睜眼,此時的他已經感覺到自己除了腦袋還能控制之外,其它的肢感逐漸僵硬。
「當年那個糟老頭子說讓我當幾天卧底,誰曾想卧著卧著,我自己成了榜上有名的大邪頭呢...給各地追捕了二十幾年...也算有趣...我將還在這個世界活躍和具有效力的『詭術』與『邪術』都已編錄好了。
「降頭...黑教...蠱術...掂簿...破盛...陰附...黑法...祭數...蘊鬼...裁紙...命書...痋引...巫道...引虹...趕屍...壓勝...害柱...橫法...結山...三屍...行瘟...鬼占...封門...陰山...撞教...截術......」
他輕聲頌念,如數家珍般二字二字吐出...
當聽到不知哪位略顯粗重的呼吸后便戛然而止,輕拉嘴角。
「它們的特點,解法我都以入冊,而行法,密要,將隨我離去,除接下來我點名的幾位暫時留下,我有事要交代,其他人離開吧,希望未來如我們所願,也希望...天下顯邪而及止,行正而無虧。」
沉默中,眾人緩緩離去。
大門闔上,許久之後,有人試圖打開,卻失敗告終。
往後便再無人嘗試。
............
思緒散溢間,左道悠然睜眼。
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中,淡淡的血腥味環繞在他鼻間。
左道下意識支起身子,沒曾想感覺到手下像是有什麼粘稠液體,一個手滑又倒了回去,腦袋還『崩』地一聲與地面親密接觸,讓他愣是回不過神來。
「......」
左道略顯發懵的眼睛看了天花板些許,沙啞自喃:
「新的身體?好像有點問題,古怪的情緒...陌生的記憶...我重生了?還是穿越了呢?」
有點驚訝,有點喜悅,有點期待。
唯獨,沒有慌亂。
片刻,左道站起身子環顧了下四周,一縷記憶在心中散開,這是自己,或者說前主的家。
此時的他所在房中大廳的正中間,地面上凌亂不堪,各種奇怪的工具隨意扔置。
確認位置后,左道站在地上神秘圖案的邊緣,低頭看着『前主』倒下的地方,心中浮起一絲謹慎。
入目處的地面,繪製了大量用血液為媒介的神秘圖案,在神秘圖案與紋路最密集的一處,一本看似很有年份的棕色皮封的書籍,表面沒有任何文字信息,它被端正放在其中,整個場面充滿了邪異與古怪。
隨着左道腦海中的思索,伴隨起些許後腦袋的抽痛,碎片般的記憶浮現了出來。
回憶里,
前主手捧地上的那本書籍,情緒中帶着興奮與期待,反覆看着內容依葫蘆畫瓢,笨拙地繪製書上內容,而其地上的血液成分也湧上心頭。
前主自己的鮮血...此前多次抽取儲備...最後是黑貓與黑蛇的血液...前主多方考量之後,最後選擇通過特殊渠道購入。
「還不錯,給我省了點事情,至少沒有虐貓這種混賬與容易惹來怨靈的麻煩事情...」
左道彷彿精神分裂般的評價。
這時,前主的記憶如決堤般,持續湧現。
前主滿頭大汗地按照著書籍內容進行,終於完成了所有神秘圖案的繪製后,他將書本合上,小心且端正的安置在神秘圖案中的一處,緊接着拿出一支只有自己鮮血的注射管,一股腦的滴落在無名書封上。
回憶至此,一幕讓左道加倍提神的內容出現了。
記憶中,前主注射管中的血液被書籍快速吸收,竟不給書封造成一點污漬。
待鮮血全部吸收后,無字書封上隱約裂開了一道如小丑般的嘲笑大嘴,而前主的記憶也戛然而止,只留下了剎那的大恐懼供後者品味。
於此同時,一種古怪的情緒猛然湧出,不僅在回憶中,也湧現在了此時的左道心裏!
——獻祭自己!
——獻祭自己!
——獻祭自己!
混亂、恍惚、亢奮、躁動,自我毀滅的情緒如洪水一樣,試圖衝破左道的心理防線。
瞬間,他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頭部的充血感,太陽穴也開始猛烈直跳,下一秒彷彿就要腦出血而亡。
不僅如此,地面上的那本無字書籍封面浮現出如惡魔的嘴巴,隨後開始喃喃,它無聲地張闔,像是要訴說什麼,而這本應無法聽見的聲音,在左道腦海卻感覺如雷貫耳。
「躺回去——
「躺回去——
「躺回去——」
如此程度的「情緒」湧出后,左道的身體顫動了一下,一種力量誘導著左道,想讓他邁動腳步踏入神秘圖案的空白處,最後走向中心重新躺下,當他開始不自主的動身時,書封上的嘴角也愈發上揚。
就在這時。
左道卻停止了繼續的行動,剛抬起的腳懸停空中,而後收了回去。
站定。
不動。
書封的嘴角也在此刻卡殼,張闔的嘴巴停了下來,好似陷入沉思,思考這個情況應該怎麼辦?
與之相反,面赤唇白的左道反而嘴巴動了起來,只見他無聲念誦,速度極快,唇如翅振,心中觀想:
「靜心咒: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話音一落,左道身子一抖,徹底脫離了詭異的控制,他猛然退後數步,與地面的鬼玩意保持距離。
左道瞥了一眼地面上仍然有點不知所措,看着不大聰明的書籍,再次念誦,心中觀想。
「凈身咒:靈寶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臟玄冥..............侍衛我真!」
話畢,左道的心中升起了一幕畫面,自己後腦勺上一條血線崩擦的應聲斷開。
一種無名的輕鬆感湧上周身,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心靈上的疲憊,只想找個地方倒頭大睡。
這種感覺,左道再熟悉不過。
精氣不足。
由於『前主』沒有任何的修持功底,又「死」過一次,緊接着又又再次被地上那連左道都不確定是什麼玩意的邪物控制過。
而後再被左道所耗費身體精氣破除,斬斷隱患,與之帶來的便是此刻的身心俱疲。
在左道的世界,兩大神咒對於常年修持的人來說,只需要搭配拜入師門后獲得的配套『內密』及手決,觀想之法等,再依託師門祖師加持,不僅不損耗自身精氣神,且平常早晚功課中也是個養精引氣的修行之法。
但對於沒受持過的「自己」或者說這幅身軀,想要讓這些咒語「靈驗」,只能用最原始,最穩妥的方法,那就是引動自身精氣神讓其生效,但負面問題就是會對身體造成了一定負擔。
同時,這樣也能在未知的世界,不祈求任何一位神明,畢竟左道也不知道在新的世界用心念去祈求曾經世界的神明會惹來什麼事情,這是危急關頭中,左道轉瞬做出的決定。
電光火石間,左道沒有想着脫困后立即逃離,作為曾經的金牌卧底,一度被認為脫離組織官方掌控的邪道頭子,他深知碰上這種邪異問題時,逃避永遠是最壞的選擇,必須抓住一切直面機會,去面對恐懼,才能有一線生機。
最主要的是,在衡量了書籍對自身的控制能力后,讓左道自忖有一定把握。
沒等書籍反應過來上演一場回合制大亂斗,左道選擇率先發難。
只見左道左腳向自身中線踏立擺前,右腳一橫頂在左腳後跟形成『丁』字形,面浮痛色,咬下舌尖血含在口中,心中迅速略過道道咒決: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吾今噴盪.......敕!」
「恭維天地,神虛太清,上聖高真,諸座恩師..........伏請,靈光護持!
「謹請九鳳破穢,精邪滅亡......萬神詡衛,法則成功,急急如律——令!」
動念間,他左手反覆掐訣,右手向前虛畫,而眼中的疲憊也再難隱藏。
這是九鳳水法,在曾經世界專用來破除不祥,也可護衛自身的法術,不需有正經師承,只需有人引導入門,那麼即便普通人施展也能有用。
與兩大神咒一樣,可以選擇調動自身精氣神來施展,也可以選擇「祖師幫助」的方式。
而左道,自然選擇的是前者,也因此,看似字字句句指向神明,實際上只是一個施展流程。
此刻他左手橫到胸前,-拇指掐住中指一側,餘下三指攤開,右手劍指速畫文字『雨火斗』上雨左下火右下斗,此曰諱字。
「天煞地煞年煞月煞...........一切邪妖鬼祟,逢煞自煞!」
左道心間一喝,面頰輕鼓,含在口中的舌尖血化作血霧對着地面噴灑而出。
血咒飛入地上『前主』所繪製的神秘圖案上空后,一部分像是進入了油鍋般在半空快速蒸發,且伴隨着密密麻麻的『滋滋』聲。
而地面的神秘圖案猶如遭受了重擊,連貫的紋路許多地方或消散,或殘破,那充滿邪異感的無名壓力驟然下降。
地上那長出大嘴的書籍像是感覺到了莫大危機,發出了無聲的尖叫,它想逃離!
但它發現......
它好像沒腿,只能抖動兩下,很是狂恐。
當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血霧粘到書面時,一切就已註定了。
書籍不僅無法像此前『前主』記憶中吸收血液入內,反是封面眨眼間枯黃焦黑,燃起火焰!
無聲的哀嚎沒持續多久便逐漸停止,書封上的小丑大嘴也在火光中消散不見。
最後一切歸於平靜。
火焰消散,只剩那焦黑書籍,散發淡淡臭味。
塵埃落定。
直到這時,左道確定了眼前的危機解除了。
左道長舒口氣,不待他決定接下來是收拾殘局或是休息片刻,一聲不合時宜的聲音傳來,也讓他心中稍微松下一點的防備再次拉起。
門鈴響了。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