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靈法師!我就知道這裏面肯定有這群人的手腳!」
芙洛倫斯的話音尚未落下,恰莎希雅莉的銀色戰錘已經帶着風聲將幾個被喚起的行屍砸作了一團,被擊飛的行屍撞上了其他的死靈,有幾個屍體的腦袋被直接撞掉在地,失去了頭部的屍體卻重新從地上爬起來,循着活人的以太朝幾人直衝而來。
「驅除死靈!」芙洛倫斯張開雙臂,口中傳出古精靈語的咒文,一道以太波動從她身體中放出,周圍所有的不死生物都同時停滯一下,有些就那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還剩下幾個比較完整的屍體,則是幾乎沒有受到影響,一瞬間它們就已經與幾個少年短兵相接,這些行屍擁有不亞於高級冒險者的戰鬥能力,叮叮噹噹的武器碰撞聲幾個呼吸之間響了數百次,首先堅持不住被行屍壓制的就是加爾。
這是小少年第一次和真正的敵人交手,而行屍沒有感情、不會痛苦,他們出手也絲毫不會因為他是個孩子就放鬆些許,每一招都是殺招,每一劍都指向他身體的致命部位,每一下擊中他的短劍都會讓他震得手臂發麻,加爾被逼得只能用短劍邊格擋邊後退,但背後就是其他的同伴,他不能讓行屍通過,否則其他人的後背就會暴露在這些殺人的劍下。
「芙洛姐!姐!救命!」他也不管什麼臉面和形象了,一邊拚命擋住行屍的攻擊一邊大叫着向芙洛倫斯和希雅求救,而她們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希雅的戰錘直接轟碎了它的頭顱,芙洛倫斯的飛踢將剩下的身體踢出了十數尺遠,她們二人接着和其他三人一起接下剩下那些高級行屍的攻擊,將加爾保護在了正中心。
加爾終於喘了口氣,雙手握著短劍防備它們突破其他人的防禦,燈火停在他頭頂正上方,接着對他發出指示:「用火牆術的神聖魔法變體把它們燒掉,我教過你!」
「——肅清一切污穢,守護神聖清凈的大地!」
小少年深深吸入一口瀰漫着血腥氣的空氣,用乾澀的嗓子唱出帶有魔力的咒文,火牆術激烈的旋律配合上了戰鬥的鼓點,沉寂的魔網被古老的文字和旋律牽動,人群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得灼熱,攜帶大量光以太的金色火焰從地面上騰起,將死靈法師喚起的行屍籠罩其中。
「何以愚惡至此?在這耀目的光輝下匍匐,屈服於神聖的歌聲之中!」
行屍的血肉迅速枯萎,猩紅的霧氣從它們身上騰起,它們在金色火焰中痛苦地扭曲身體,被戰錘打碎成斷裂的骨架,又被愈發高騰的火焰燒成灰燼。
「神聖之火,化作詩歌,愈療世界!」
歌聲愈發高亢,加爾聲音中一開始的猶豫和慌亂已經完全消失,發澀的嗓音變得清亮悅耳,金色的火牆騰起一人多高,將一切死靈魔法的產物全部吞噬。一行人站在火焰的旋風中央,那些火焰毫不留情地燒灼著扭曲的屍體,在他們的感受中卻那麼溫柔那麼親切,火焰的溫度毫不灼人,反而就像母親的手那樣和暖。
「我將化作詩歌,我將祈求神明,肅清異物,守護此世!」
金色的火牆燒盡最後一絲猩紅的死靈魔法氣息,接着伴隨劇烈的爆炸朝外擴散,火焰將所有能觸及的地方都清洗了一遍,最後留下的只有燒得焦黑的骨骸,最後一絲火焰消失的時候,整棟伯爵府里能感受到的死靈魔法氣息已經完全消失了。
加爾感受着身體里的以太正左衝右突地翻湧,拚命地壓抑著那些快要從自己口鼻中湧出來的以太,
燈火將一雙小手貼在他頭頂心正中,一股溫和但堅定的光以太從他頭頂輸入,暫時穩定了他身體里以太的躁動。
「你太拚命了。」燈火聲音很輕,「看起來還要教你怎麼控制以太的放出和使用,你一次釋放了太多以太去牽動魔網,它的反饋你無法承受。」
「但是我成功了吧?」小少年咳嗽了幾聲,他非常想喝水,但現在顯然不是能喝水的情況,「成功就行了,先不去想那麼多了。」
「成功得過了頭了。」燈火嘆了口氣,「問你姐要水,她應該帶着。」
加爾抬頭看向一邊還擎著戰錘發愣的希雅,「姐?你有水嗎?我得喝一口。」
在他咕咚咚拿着水囊往下灌的時候,塔爾林斯從空間袋裏掏出了六小塊金色的水晶,按他的說法,這是刻印了牧師的神聖魔法的一次性魔法物品,原理和他給寧戈的那塊一樣,但其中蘊含的法術不同,在遇到無法直接擊破的死靈系敵人的時候可以使用。
「那你呢?」芙洛倫斯看了看仍然什麼都沒準備的塔爾林斯自己,「你總不至於能用牧師的魔法吧?」
「神聖系的魔法,我多少還是會一兩個的。」塔爾林斯聳了聳肩,扭頭去看正在擦嘴的加爾,「喝夠了嗎?沒喝夠我這還有,再來一袋,要不要?」
加爾覺得從進入伯爵府開始這個傳奇法師就越來越沒有那種令人尊敬的穩重感了,只能翻著白眼回答他明顯是打趣的話,然後把空了一半的水囊還給他姐姐。
「不過看起來我是小看我們守護者的力量了,」塔爾林斯含笑看着不想說話的小少年,「這應該不是傳承級的魔法,但已經達到了大概八環法術的強度,非常不錯。」
「這是古代吟遊詩人的魔法,我的妖精教給我的神聖魔法變體,改變詠唱詞之後就能達到這種效果。」加爾又咳嗽了兩聲,雖然喝了很多水,還有一種隱隱的灼燒感縈繞在他的喉頭,讓他心裏有些七上八下的,「但是我好像有點用力過度了。」
塔爾林斯攤手:「沒關係,你擁有龐大的以太量,剛才的法術也解決了很多問題,現在我們可以不用清理地上的建築,直接進入他們這些貴族都喜歡搞的地下密道去了。」
「地下密道?」加爾迷惑,「那不是古代城堡里才有的東西嗎?」
「對人類而言,這座城市已經算是一座古城了。」塔爾林斯帶頭朝大廳後面走去,他在進入這棟建築物時就已經通過通曉術得知了這棟房子的地圖和結構,現在就像對自家一樣熟悉這裏,「塔隆帝國將葉那杜蘭特併入版圖也只不過是三百年之前的事情,而這棟房子已經存在了七百年以上,雖然經過了多次修繕,但整體結構還沒有變化。過去住在這裏的葉那杜蘭特大公曾經通過這裏的地下密道逃出葉城,而現在這裏的地下密道已經被隔絕以太的法術封鎖,如果我的分析和計算沒錯,那裏應該有瓦倫汀佈置在葉城的中心法陣,我們摧毀中心法陣之後,他應該能感受到這裏發出的信息,說不定會放棄前往帝都而回來這裏,那麼我們就可以在這裏將他擊殺了。」
加爾聽得一愣一愣的:「大師,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啊。」
「痴長你幾歲而已。」塔爾林斯微微一笑,隨着法杖在地上輕輕一敲,大廳最後方的管風琴自己移動了起來,轟隆隆的機械挪動聲響過之後,一道寬敞黑暗的大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
「就是這裏了。」塔爾林斯率先走了進去,加爾和芙洛倫斯緊跟其後,希雅在隊伍最後斷後,似乎是神聖魔法將死靈魔法驅散的時候也同樣驅散了施加在這些大門上的魔法,這次他們背後的大門沒有再關閉,只是沉默著目送他們進入地底的黑暗中。
芙洛倫斯點起了舞光術,他們走過一段平坦的大路后是向下的坡道,看起來是為了過去那些貴族大人的方便而做成了可以行車的密道。一路上他們沒有再遇到什麼奇怪的死靈魔法產物,只是在通道的盡頭一點猩紅的光芒越來越亮,隨着越來越接近那一點光芒,幾人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終他們背後那點可憐的光明消失了,一股令人反胃的血腥味也同時在隧道中瀰漫開來,芙洛倫斯明顯的皺起了眉頭,崔華斯和加爾也臉色發白,上過戰場的其他幾人反應倒是還好,但也明顯緊張起來,不遠處的黑暗中傳出野獸呼吸般的喑啞吼聲,那團紅芒也漸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隻眼睛。
一隻散發着屬於死靈魔法的猩紅光芒的眼睛懸掛在遠處的黑暗中,嘶啞的呼吸聲也是從那裏傳來的,越往裏走那股血腥味就越發濃重,漸漸地他們感覺自己腳下踩到了什麼,在黑暗視覺和舞光術的輔助下他們看到某種粘稠的液體在他們腳下緩緩延伸,從眼睛的方向不僅僅傳來呼吸聲,還有某種彷彿在粗野啜飲的聲音。
「……是,血?」加爾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其他人沒有說話,只是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起來。
前面的路豁然開朗,舞光術照亮了一片寬闊的地下空間,眾人周圍的情況也在黯淡的猩紅光芒中清晰起來,那隻眼睛長在一張似乎曾經是獨眼巨人的臉上,但它腫大的身體卻已經完全沒有獨眼巨人的模樣,奇異的生物被接駁在它的脖子下面,它有大約二十尺高,長著可笑的小小肉翼,可怖的是它身體下面全是一張張大口,正在盡情啜飲着地上濃稠的鮮血。從它身下延伸出的肉質觸手爬滿了整個看起來是剛開闢出來的空間,攀附在泥土的牆壁上心跳般鼓動,一個個死屍被骨刺掛在牆壁上,血液被長長的肉質管子抽走,不少都溢出到了地上,怪物正是從那裏面啜取血液的。似乎是感知到了活人的以太,那些觸手貪婪地朝走在最前面的塔爾林斯撲去,撞在他的解離術屏障上直接粉碎,連一絲以太都沒有剩下。
怪物發出嬰兒般的哭泣聲,更多的觸手朝他們抽來,一次又一次徒勞無功地撞在屏障上,很快整個空間里充滿了怪物腥臭的血液味道,甚至蓋過了原本的血腥味,塔爾林斯的臉色越來越差,最終隔空抓住一根有普通人的腰那麼粗的觸手,狠狠捏爆,在怪物的哭叫聲中發出憤怒的質問。
「巫妖,你犧牲了那麼多人,只製造出了這種東西?」
「東西?不,這是我可愛的孫子,倒是你們,擅自闖入別人家裏,還打了別人的家人,你們沒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老人的笑聲像老鴰的叫聲那樣響起,加爾這才發現那怪物的頭頂竟然坐着一個人,那是個穿着破爛黑袍的老人,就算在舞光術的微弱光亮中也能看出他的瘦弱和老邁,一雙猩紅的眼竟然和那怪物一樣散發着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更可怕的是這個老人的臉已經有一大半都變成了骷髏,皮肉爛盡的臉上只剩下發黃的骨骼,猩紅的眼珠吊在眼眶內,隨着他的聲音朝這一行人轉動過來,在眼眶骨中抖動,似乎代替了他已經腐爛的嘴在笑。
正如塔爾林斯所說,-那是個巫妖。
加爾從沒有見過巫妖,他只在書上見過說中庭曾經有這些東西,那是八環以上的死靈法師可以選擇成為的一種生命形式,而他們由於過多使用了來自冥界的力量,大多在凜冬之戰中倒戈向了猩紅邪樹一邊,成了被污染者。幾乎所有的巫妖都在戰中和戰後被消滅乾淨,現存的死靈法師也幾乎不會超過六環,所以除了戰前留下來的遺老們,中庭已經一百多年沒有出現過新的死靈法師了,自然巫妖也失去了產生的土壤。
然而在這裏,在距離卡拉諾爾最近的城市,在這座千年古城葉那杜蘭特,他竟然見到了只在傳說和書本中出現過的巫妖。
「為什麼這裏會有巫妖?」他失聲叫道,「大師,你一開始就知道有巫妖了嗎?」
「大概從我們受到攻擊開始吧。」塔爾林斯的目光始終沒有從那巫妖的臉上離開,簡短地沉聲解釋,「喚起死靈的升環施法,環數太高了。如果你想要在那裏把我們殺死,就應該採用喚起高等死靈,也許還有一線希望,但你沒有,這隻能暴露你巫妖的身份,讓我提前有了準備。」
「能勞一位傳奇法師的大駕來殺死我這把老骨頭,那我這老東西這輩子也值了。」巫妖呵呵大笑,「只是不知為何閣下要帶着那個小小的守護者來到這裏呢?您要是一人來到這裏,老東西甘願引頸受戮,你又帶來這麼一個小孩子,這不是將柔弱的羔羊送進獅子的口中嗎?」
「他不是柔弱的羔羊,你也不是獅子。」
塔爾林斯手中,一柄光的長劍漸漸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