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爾被嚇了一跳,他抬頭一看便看到了瓦利亞的笑臉,這個男人長得與菲斯德林格有五分相似,笑起來更是幾乎一致,但菲斯德的笑容中總含著一種看後輩的溫和,而瓦利亞笑起來會露出白森森的犬齒,有種猛獸玩弄獵物的意味,他一時錯覺,感覺教官會一口朝著他的腦袋啃下來,嚇得當場一個翻滾脫離了陰影,整個人暴露在了瓦利亞的目光下。
「我詐你一下,你還真的被嚇出來了。」瓦利亞哈哈大笑,「不錯不錯,你已經理解了影舞者的精髓,除了經驗不足和手腳偏嫩,我還真的挑不出別的毛病,你在隱匿這點上已經做得比薩爾更好了。我現在相信菲斯德林格的話了,你如果不做影舞者,真的是種令人惋惜的浪費。普通的訓練還是要做的,除了那以外,我要開始帶你去執行影舞者的任務了。」
「執行任務?」加爾心裡漏跳一拍,「我聽說影舞者都是優秀的暗殺者,您不會是要帶我去殺人吧?」
「我還沒有變態到帶一個二十歲的孩子去殺人的程度,只不過是長老林的偵察任務罷了。」瓦利亞擺擺手,「最近有人舉報在長老林看到了邪教活動,上面懷疑是告死教的那些叛徒死灰復燃,需要幾個人手去偵察一下情況,你既然已經學會了如何在黑夜裡隱藏自己,下次就跟我和薩爾一起去吧,說不定還能立下一功,讓你減刑幾年呢。」
「教官……」加爾有點感動,他知道想讓他立功才是瓦利亞最大的目的,這個人雖然嘴上不說,卻總是在以他的方式關心著自己的學生,也許這也是菲斯德選擇讓瓦利亞成為他教官的原因。
但顯然他還不知道長老會對他的懲罰已經開始鬆動了,否則就未必會說出這句話來了。
瓦利亞又是一笑,「行了,跟他們訓練去吧,薩爾,教給他敏捷性訓練的基本動作,今天下午訓練兩小時可以休息十分鐘,一共兩組,做完你們就可以休息去了。」
薩爾歡呼一聲,希維林格神色變得鬆弛了一些,崔華斯也露出柔和的微笑,加爾真的不知道他不在的時候這三個人是接受著什麼樣的訓練,連這種安排都能讓他們如此高興。
加爾的生活又恢復了上午下午訓練,晚上練琴的生活,寧戈安娜爾還為他帶來了家裡的消息,她現在似乎和希雅成了很不錯的朋友。他的小鍵琴很快也送到了,寧戈給他把琴安排在了軍營的琴房,這架小巧的樂器是個扁薄的方盒子,整體由木頭製成,琴盒內畫著一副精緻的森林風景畫,前端一排小巧的琴鍵只有二十多個,分為兩段的琴弦在後端的盒子里斜斜地張得筆直,加爾試著按下一個琴鍵,楔錘從盒子里彈起,擊在一根琴弦上,微弱但富有彈性的聲音傳來,的確比起大鍵琴更加接近「大鍵琴幽靈」所彈奏的那種樂器。
「這種樂器只能用四根手指彈奏,多了會影響樂曲整體的結構。」寧戈解釋道,「有些孩子甚至可以用三根手指來彈奏它,你閑了可以試一試,但我不推薦你主修這種樂器,現在的音樂界還是大鍵琴的天下,彈小鍵琴只能去貴族大人們家裡帶他們的小朋友玩耍而已。」
「我要給寧戈老師寫歌,當然不能只學一種樂器。」加爾一邊說著,一邊開始試著彈小鍵琴,「而且這兩種琴並不是不能結合,我想白銀風笛那邊也差不多該有消息了吧。」
「很遺憾,他們還沒找到合適的方式。」寧戈聳聳肩,「也許真的像你說的,只有你去和他們面對面的談論這件事,
他們才能領悟到你的意思。不過以你現在的情況,還出不去卡拉諾爾呢。」
練琴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這幾乎成了加爾每天最喜歡的時段,燈火對他的指點也越來越少,大部分時間都托著腮坐在桌子上,一臉享受地聽他演奏。
而夜晚他有時會加練,不停在緋色走廊的樹林中奔跑穿梭,隱身於黑暗,與瓦利亞相互追逐,逐漸習慣影舞者在陰影中的行動,這也是瓦利亞布置給他的任務。這種訓練對他的提升甚至要大於每天下午瓦利亞的基礎訓練,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對陰影的利用也越來越得心應手。
終於,第一次任務的時刻到來了。
他特意向寧戈安娜爾請了一小時的假,回到宿舍脫掉自己的軍裝外套,換上一件黑色的長斗篷,接著就提前來到森林入口處等待瓦利亞和薩爾的到來,而後者也沒有讓他等待太長時間,三人在森林邊緣合流之後就隱入了林間的黑暗。
「方位在東北方向,大概三十度位置,有一片相對較大的林間空地,那裡有疑似告死教的大量邪教徒出沒,他們似乎想要召喚一隻強大的屍者。」瓦利亞冷靜的聲音從微型傳音魔法陣中傳來,加爾和薩爾各自隱匿在陰影里朝指定方向奔襲。
除了從空虛之庭偶爾闖出的屍者以外,還有一種屍者是可以被中庭所召喚的。屍者的本質是有著強烈執念的靈魂變異產生的異常能量體,自然可以被召喚魔法吸引,大量的以太將會製造出足夠它們通過的以太通道,這些能量體就會順著通道來到地上,之後通過吞噬召喚者得到實體,再進行接下來的侵略和破壞。
一般不會有人採取這種損人不利己還會產生大量破壞的召喚方式,但告死教的瘋子不一樣。他們視死亡與死者之國為生命最終歸宿,崇敬死亡本身,認為一切的終點唯有死亡,而他們只不過是將終結提前帶來而已。這一次選擇在長老林召喚屍者,也許是因為他們得到了守護者覺醒的消息,或是得知了秋季伊始時的屍者襲擊事件,想要徹底擊潰守護著西之大部的卡拉諾爾才進行的。
三人在黑暗的林間穿行,很快看到了前方隱隱約約的火光。
加爾和薩爾停在離目標有幾十尺遠的一棵樹上,在這裡距離已經能夠看到目標方向的情況,而他們隱匿在黑暗中,目標絕對無法在這個距離上察覺三名優秀的影舞者。目標方向的林間空地上,已經畫出了一個帶著詭異氣息的基礎召喚法陣,幾十名穿著紅黑色長袍的告死教徒正在完善這座法陣。有七個人被綁在法陣的五角方向,奇怪的是那方向並不是正向,每個方向之間的角度都各不相同,其中有兩個角上被各自綁縛著兩個人,有幾個人還在拚命掙扎,遠遠地加爾能聽到女人的哭泣聲和男人的怒罵聲。
「教官,是否需要呼叫援軍?」加爾低聲對傳音法陣說道,「似乎有無辜的民眾被他們綁架了。」
瓦利亞同樣低聲回答:「再等等,等他們開始召喚儀式,我會下去打斷他們,他們會遭到召喚失敗的反噬,到時候你們再呼叫援軍,加爾繼續隱蔽,薩爾呼叫之後隨我下去抓人。」
「了解。」兩人同時回答,朝目標方向繼續靠近。
有兩名教徒交頭接耳了一陣,其中一個從懷裡掏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尖刀,走向一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女人,女人白皙的皮膚在火光中閃閃發亮,她看到那個教徒朝她走來,絕望地尖叫起來。
「你不要過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我是貴族!我是塔隆帝國的貴族,你要錢嗎,還是要其他什麼寶物,我什麼都可以給你,我可以給你錢,給你武器,甚至可以給你土地,你放了我,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
她的尖叫聲戛然而止,接著是更加恐怖到不成人聲的慘叫,那個教徒彷彿沒有聽到她的威脅和哀求,只是默默地抓起她的手,切開了她的手腕,鮮血從動脈中噴涌而出,汩汩流進地面上的召喚陣中。
「教官!他們殺人了!」加爾低吼出聲。
「再等等,再等等……」傳音法陣中傳來瓦利亞牙齒摩擦的聲音,「還沒到時候,如果一個人的命可以換來我們戰士的傷亡減少……」
加爾聽到簌的一聲輕風。
一道陰影從他面前飛過,黑色的斗篷像是夜鳥的翅膀那樣劃過空氣,帶起一股憤怒而陰冷的氣息。
「薩爾!」瓦利亞低聲怒叱。
斗篷的帽子被夜風吹落,少年月光般的銀髮在火光中飄搖,他準確地將短劍刺進了那個切開女人手腕的教徒脖子里,更多的鮮血從教徒的脖頸里噴涌而出,染紅了整個召喚法陣。
教徒群體騷動起來,但在他們來得及做出更多反應之前,已經有另外兩人被割開了喉嚨,幾個呼吸之間薩爾再次隱入他們之間的陰影,更多的人被短劍割開皮膚,血花飛濺,彷彿在這片林間空地上演了一場血的舞蹈會。
「……你呼叫援軍,然後下來負責在戰場上進行騷擾!」瓦利亞咬牙切齒地從另一側的樹上一躍而下,掀起一場更加狂暴的血之風暴。他出手比薩爾更加狠辣,每一刀都有一名教徒的喉嚨被割開大半,看到那些教徒紛紛捂著喉嚨倒下,加爾趕忙將傳音法陣調頻到大部隊的頻道上,發出求援的信息。
「長老林,東北方向三十度,一千五百二十尺位置,需要部隊援助,有告死教徒在此行兇!」加爾重複了兩遍,又加上一句,「請攜帶德魯伊,有人受傷,有人受傷!」
接著他也朝旁邊的樹枝躍去,他還做不到輕身落地,只能多找幾個緩衝位置,等他落地的時候,薩爾和瓦利亞已經和反應過來的教徒戰成了一團,有教徒從長袍下拔出了劍,有人拿起了法杖,還有人同樣掏出了短劍和匕首,薩爾被從陰影里逼了出來,面對著十幾個人的圍攻顯得越發捉襟見肘。
加爾知道,自己現在如果沖入戰陣只是給這兩人添亂而已,他隱身於黑暗,碧綠的眼睛在陰影中閃出兩點金光,接著小少年開口,流水般的歌聲從他喉嚨里流淌而出。
——雨啊,洗凈此處的污穢,從高天之上落下吧!
一團被以太包裹的水在空地上猛然炸開,急速落下的驟雨澆滅了火把,黑暗降臨這片小小的林間空地,瀰漫開的蒸汽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瓦利亞和薩爾隨即重新隱入陰影。
「離開中心位置,我要讓他們無法行動!」加爾換了個藏身之處,低聲在重新調頻回小隊頻道的傳音法陣里說道。
他深吸一口氣,渾厚圓潤的聲音從胸腔里發出。
——我親愛的母親,大地的淚水,留下遊子的腳印,滋潤乾涸的土壤。
原本肥沃的黑土像是被什麼融化一樣變成了泥濘的泥潭,驟雨越下越猛,泥潭的水位漸漸上升——不,不是水位上升了,而是這些教徒正在緩緩地下沉,他們腳下的土地變成了沼澤,不僅破壞了原本畫好的召喚法陣,連他們和他們的人質也一起被陷了下去,他們試圖從沼澤中逃離,卻只是越陷越快,越陷越深,反倒是無法動彈的人質只是隨著土地的變軟慢慢下陷,比起他們的速度要慢得多。
「有以太流動的痕迹,這是法術!」有個教徒終於意識到了問題所在,用嘶啞的聲音大聲下令,「有一名法師,應該是輔助型法師,找出來,殺了他!」
「太遲了。」瓦利亞冷冷的聲音從空中劃過,黑暗中一道血柱衝天而起,那個下令的教徒在刀光閃過之後已經人頭落地。
——北地之風,呼嘯不息,冰凍萬物,璀璨霜華。
又一道寒風一般的歌聲掠過,沼澤被凍得結結實實,這些被泥水淹沒到腰部的人徹底動彈不得,雖然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重點,但他們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機會。
吟唱吟遊詩人法術的時候,加爾是不能移動的。所以每一次吟唱完他都會換一個位置,再吟唱下一個法術,而他最脆弱的時候就是吟唱的時段。如果他們在這段時間內抓住了加爾的位置,再派出最有力的教徒去殺死他,那麼他們的目的就達成了。
可惜沒有那麼多如果。
連續高速吟唱三個法術,他的額頭滲出了豆大的汗珠,加爾勉強躲進遠處的黑暗中,聽著他們用武器敲擊冰面和冰塊被魔法火焰灼燒裂開的聲音,默默計算著援軍趕來的時間。
為什麼還不來?為什麼還不來!
小少年在內心吶喊,快來啊!再這麼下去,不僅是我們,受傷的人也會堅持不住的!
薩爾和瓦利亞再次從森林中躍出,藉助黑暗在冰面上飛燕一般奔跑,每一刀每一劍都帶走一條生命,加爾捏緊自己的短劍,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就算這些人再怎麼罪大惡極,他也下不去手殺人。
原本那就不是為了殺人而存在的手。
「所以我說了,我根本就不適合做影舞者啊……」
眼淚模糊了他的雙眼,一滴滴落在那雙白皙纖細的小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