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許舟一連串的話語,在場的面具人們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什麼狗屁玩——」
十三號第一個語帶輕蔑地開口,卻被E先生打斷:
「你知道我妻子的名字嗎?」
許舟假裝在思索:「我爸不太提起她……我記得,是叫白we——」
E先生左手下意識地做出了摩挲某種事物的動作,他打斷了許舟的話,問道:
「那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嗎?」
「……知道。」許舟說道,「我曾經偷聽我爸和別人的談話,提起過,你是……鏡湖神教的人。」
聽到他用「神教」來形容自己所在的教派,E先生微微頷首:「不用這樣討好我。」
許舟沒有回話,他在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心還是砰砰跳得極快,血液湧上大腦,手腳冰涼發麻。
他很忐忑,他不知道自己的說辭,E先生信了沒有。
「……」
足足有四五秒鐘,場地上一片寂靜,連許舟身後的十三號,也沒再說話。
「十三號,把他的靈獸裝進籠子裏。」E先生終於開口了。
「那他呢?」十三號用刀刃點點許舟。
E先生凝視着許舟:「……打暈他。」
許舟頓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很快他的意識就陷入昏沉之中。
當他再度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破舊的大鐵籠里,吃吃則不知在何處。
他醒來的動靜,驚動了一旁的看守——正是十三號。
「醒啦?」他笑眯眯地說道,「真沒想到啊,你竟然是大領導的親戚呢。」
許舟覺得他有點陰陽怪氣。
他捂著劇痛無比的腦袋,緩緩坐起身,沒有說話。
至少,他暫時保住了一條命,這讓他略略鬆了口氣。
——他當然不是什麼「E先生的妻子的弟弟的兒子」。
之前,他注意到E先生有在衣袖下摸索手指的習慣,他猜測是在摸結婚戒指。
從E先生走路的姿態,可以推斷出他的年齡在五十歲左右。
E先生中途曾點亮手機屏幕看了一眼時間,那鐵面具之下的瞳孔中,倒映出手機屏幕上的內容,他看到一張舊照片快速閃過。
他能隱約看到照片上的人,從她的姿態、方位等因素,他能推演出,這是一個女人,她旁邊還站着好幾個性別不同的人。
戴面具遮掩面孔,以代號互相稱呼,有明確的階層劃分,有大量的靈獸需求——可能是白湖城著名邪教鏡湖教的人。
從這些零星的細節及推測出發,許舟進行了未來推演,最終得出了一些結論,冒領了「E先生的妻子的弟弟的兒子」這個身份。
【未來推演】的能力,要求他自行輸入【因素】,這些因素可以是現實細節,也可以是猜測,基於這些【因素】,時間長河向前流淌,得到某個結果。
這也是為什麼他知道了E先生的姓氏及其妻子的名字——這都是未來長河推演的結果。
但是,未來推演得到的是基於自己給出因素的一種可能,並不是百分百正確的。僅僅憑藉有限的細節和大量猜測,他完全不能保證自己推演得到的是正確的。
他是拿命在賭。
——而且,他賭對了。
這麼多細節,猜對的可能性不超過30%。
看來自己也是個瘋狂的人啊,他自嘲地想道。
許舟坐起身,身後立馬有一道刺目的手電筒燈光打來——這裏不止有十三號,
還有其他人在。
想來也是,E先生怎麼會讓十三號單獨看守許舟呢?
他環顧四周,這裏似乎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岩洞,外面天色已晚,漆黑的陰影倒灌入洞中,與燈光分庭抗禮,難以言喻的怪味與寒意緩緩流入關押他的鐵籠中。
他看了看自己——很好,沒有被捆住,或許是因為外面的鐵籠,已經足夠關押住一個普通少年了。
也或許是因為,他現在是E先生不明真假的親戚。
自己那個巨大的背包沒了——代表着裏面的大量工具都拿不到了。
但是……
他悄悄動了動藏於陰影里的右手,被縫進衣袖口裏的一圈軟刀片,被他拿出、展開、拆掉保護殼,變成一把短刀,匿於袖中。
——還好他考慮周全,出發前把一些小東XZ在了身上。
他看向眼前的十三號,十三號也在饒有興趣地打量着他。
鏡湖教啊……他暗忖道。
試問世界上大部分邪教的人員組成是什麼?其中的許多人,不是社會精英、高知分子,而是底層人啊——因為這些人,更渴望金錢、力量與地位,見識又不多,容易被引導、矇騙,。
眼前的十三號,就是個經典例子,通過他愛隨手撿小便宜、做事散漫、狂妄自大、行動姿態等等細節來看,這人至少曾是失意多年的潦倒人士,見識不多、眼界不高、行事不過腦子。
——也就是說,特別好騙。
許舟低聲對十三號說道:「我都說了我的身份了,幹嘛還把我關在籠子裏?」
十三號面具下的臉,似乎在笑:「別以為那大領導完全信了你的屁話!再說了,就算你是真的他的那什麼什麼,你在我們神教人眼裏,也不過是個屁!能給你留一條命,就好得很了!」
許舟愣了片刻,然後猛然做出一副想起什麼很是焦急的模樣:「靈獸,那我的靈獸呢?你們不會把它——」
「哦!說到那隻低級靈獸!」十三號聽了許舟的話,好像想起了一件事,他大手一拍籠子,叫許舟閉嘴,然後逐漸壓低聲音說道,「我還想知道你怎麼訓練它的呢!」
「這樣吧,你乖乖被我的靈獸搜記憶,我得到了訓練方法,就把你的寶貝靈獸給你看一眼,如何?」
許舟一副被嚇壞了的樣子,連連搖頭道:「不不不——我是、是說,不用了,不用它搜記憶。你、你搜是搜不出來什麼的,我的小星痕,不是我訓練出來的,家裏人給我找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聽說它是我爸拜託了他姐,他姐通過神教裏邊的一些關係,找到的特殊品種……」他繼續說着,畏畏縮縮地朝着十三號旁邊的巨大水母靈獸看了一眼,「……就像它一樣。」
十三號微微側頭,看向身邊的神念種靈獸。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小子知道E先生的這層身份。」他摸摸下巴。
他眼珠一轉:「那你還知道點啥消息不?」
「嗯……我偷偷翻我爸的筆記本,看到了……一個地址,好像是什麼靈獸基地。」許舟低聲說道,他時不時地看看旁邊的水母靈獸,又看看眼前魁梧的十三號,一副怯懦的樣子。
「嗯?還記得嗎?告訴我!」十三號立馬來了興趣。
因為要壓低聲音、不讓遠處的另外一人聽到他們的談話,他稍稍接近了關着許舟的籠子。
許舟垂下眼,卻在暗中用餘光確認自己與他的距離。
還要再近點……
「具體地址……」他做出一副頭痛的樣子,「我有點記不清……我……」
「快點想!不然你別想再見到你的靈獸了!」十三號壓低聲音,粗聲說道。
「但、但我真的……」許舟捂著腦袋,說話含含糊糊,「呃……我想……」
「你他媽的想起來啊!」事關利益,十三號不由得着急起來,他沒有注意到的是,自己在無意識地朝許舟的方向靠。
在潛意識裏,他會覺得這樣做,能讓自己聽到那個地址。
「……記起來了!是那個……蒼龍路七百八十一……」終於,他聽見眼前的少年嘴裏,緩緩說出一個地址。
他的身體無意識地放鬆了些許。
許舟微微抬眼看向他,暗忖道:
啊,此刻距離正好。
下一刻,一道暗光從搖曳的黑暗中一閃而逝!
十三號正滿心想着聽到許舟說出那個地址,卻發覺異樣的刺痛從脖頸處傳出。
他睜大了眼睛。
細而鋒利的刀片,被握在面前少年人白皙的手中。這少年面無表情,握著刀片,就好像握著一把掌握他人生死的手術刀。他彷彿只是輕鬆寫意地探出手,手腕微微一劃。
——庖丁解牛。
許舟在這個世界學習了許多靈獸醫生的知識,在前世,他更是握了十幾年的手術刀。
兩世醫生,他對於人體的每一條肌理、每一根血管、每一個下刀的角度,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怎麼樣無聲地、快速地殺死一個人,一個比自己魁梧得多的壯漢?
——就像他現在這樣。
十三號那些堆積在大腦中憤怒的語句,再也無法吶喊出聲,他的聲帶、喉管、大動脈,都被切斷,血液噴涌而出。
許舟收起刀片,輕輕抵住了十三號倒下的屍體,輕手輕腳地把他靠在岩石牆壁上,如果不去看那斷掉半截的脖子,十三號看起來像是熟睡了。
他全程沒有驚動昏暗石洞深處的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