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點亢奮，一點點雀躍，一點點激動，潮起潮湧之間，許娜能夠深深感受到掌控他人命運的快感。

原來，這就是「權力」的滋味，難怪人們願意為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許娜，居高臨下地看着眼前的陸潛——

陸潛依舊隱藏在陰影之中，隱隱能夠看到五官的輪廓，卻看不清楚表情，這讓許娜忍不住腦補猜測著。

也許，陸潛此時驚慌失措。

也許，陸潛此時怒不可遏。

也許，陸潛根本沒有預料到自己會栽跟頭，淪落到如此地步，威風八面、無往不利的陸潛就這樣撞牆了！

想到這裏，許娜眼底的笑容就無法控制地綻放盛開。

等等！

許娜終於注意到一件事，陸潛，看起來並不慌張，怎麼回事？

陰影里的那個身影，沒有顫抖、沒有搖晃、沒有不安，沒有左顧右盼、沒有呼吸紊亂，什麼都沒有。

即使看不到表情，也依舊能夠從剪影輪廓感受到陸潛的從容澹定，就好像……正在看戲一般。

《青葫劍仙》

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的錯覺嗎？

許娜微微有些遲疑。

模湖的光暈輪廓里，可以隱隱約約看到陸潛的嘴角輕輕上揚起來。

「你為什麼堅信，你呼喊，劇組就有人願意過來幫忙呢？」

原來如此！

陸潛這是有恃無恐呢。

許娜的一點點擔憂，轉眼又煙消雲散。

「這是導演的劇組，我怎麼可能忘記呢？」

「但是，我反而期待着導演的劇組全部成為幫凶呢，大家幫助導演一起隱瞞真相，但我離開之後依舊會曝光。」

「這樣一來，就能夠證明導演在劇組的包庇之下，為所欲為，顯然，藍鯨影業的輝煌背後還有大片大片污垢。」

「我想，流光影業應該非常樂意看到這樣的局面，哦，對了，雲翔娛樂也應該願意花大價錢買下這條新聞。」

嘻嘻。

許娜，笑容滿面。

單槍匹馬，獨闖虎穴，她怎麼可能沒有任何準備就徒手上陣呢？那不僅愚蠢，而且肯定會空手而歸。

看看那些前仆後繼的狗仔們就知道了，但是，許娜不會犯下這樣的錯誤，她做好了萬全的周詳的準備——

只要陸潛不能讓她徹底閉嘴，那麼今晚的事情，她就佔據絕對主動，輕而易舉就能夠站在道德制高點上。

她立於不敗之地。

甚至於，許娜期待着陸潛拒絕自己，也期待着事情越鬧越大，因為情況越沸沸揚揚，她的局勢就越有利。

其實，在許娜看來，陸潛就是被慣壞了。

不過就是一個專訪而已，對陸潛來說，百利而無一害，甚至不需要太長時間，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就足夠。

為什麼陸潛卻始終拒絕呢？

為了「死侍」的拍攝工作？

純粹就是借口，即使電影拍攝再繁忙，也不可能沒有兩個小時完成一個專訪。

陸潛之所以敢拒絕，而且如此強硬，就是被媒體慣壞了，為所欲為，無往不利，似乎真的相信自己能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但是，名利場並不是這樣運作的。

有來，才有往。

一切，需要交換、需要博弈、需要捨得，只有這樣，利益才能夠來來回回，最終尋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

媒體已經幫助陸潛不少，回聲的盛大勢頭就有媒體推波助瀾的功勞，

除了人人都能夠看見的三大電影公司以及站在陸潛身後給予全力支持的雷鳴經紀之外，以不同視角切入的媒體也扮演着重要角色。

現在，就是陸潛回饋媒體的時候了——

一個採訪，真的不算什麼。

但陸潛就是不願意，就是倔強、就是傲慢、就是清高。

許娜相信，包括記者和狗仔，看不慣陸潛的人應該數不勝數，恨得牙痒痒的人也應該不少。

「……導演，你相信嗎？」

「除了流光影業和雲翔娛樂之外，不少新聞媒體應該也喜聞樂見，他們都非常樂意站在身後，幫忙一起推波助瀾。」

「牆倒眾人推。」

「導演，淪落到今時今日的困局，全部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人們都希望看到你吃癟，看到你栽跟頭。」

「因為你太狂妄自大，也太自作聰明了，你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絕對主動，但你不知道，你面對多少敵人。」

許娜，微微抬起下頜，指點江山。

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陸潛淪落為喪家之犬的模樣了。

準確來說，半個蘭川應該都樂見其成，即使是雷鳴經紀、即使是大門影業和雄獅影業，他們也無法拯救陸潛。

微光陰影里，陸潛依舊沒有反應，一動不動，平時的伶牙俐齒、才思敏捷，似乎已經全部消失不見，就如同被拔掉獠牙的獅子一般，這樣沉靜的模樣，落在許娜的眼睛裏，就好像放棄了抵抗一般。

她喜歡這樣的局面。

現在，許娜已經掐住了命運的喉嚨，接下來，她就可以予取予求了。

「怎麼樣？導演，想好了嗎？」

「我們是把事情鬧大一些，還是把事情控制一下？亦或者是……」

說話間，許娜上下打量了一下陸潛，輕輕舔舐了一下唇瓣。

「當然，導演願意保持專業，我們公事公辦完成專訪，也不是不可行，但如果導演希望將這場戲真槍實彈地演完，我也願意配合。」

視線，若有似無地往桌面底下飄，帶着些許挑釁，還有些許挑逗。

場面，已經完全落入許娜的掌控。

那麼，陸潛呢？

陸潛，沒有打斷許娜的話語，保持耐心，一直到許娜說完之後，身體微微前傾，終於離開了陰影籠罩。

奶油色的燈光，宛若流水一般，潺潺灑落下來，順着發梢、眉宇、鼻樑，緩緩流動，徐徐勾勒出臉部的輪廓。

眉間的清雋疏朗如同清澗冷泉在陽光之中跳躍、在青松之間流淌，溫潤如玉的鵝卵石輕輕碰撞著水流，五官的起伏和線條就這樣細細顯現出來，剎那間的美好讓光暈的朦朧氤氳開來，讓人有些恍忽。

許娜有些不太確定，是否因為陸潛隱藏在陰影里着實太久，終於出現，所以才製造出了這種效果。

也許？

但是，許娜還是沒有忍住，抬起視線，搜尋着那雙眼睛，垂墜下來的燈光穿透睫毛灑落下一片蝴蝶的翅膀，依舊看不清楚童孔深處的情緒，忍不住努力探究，卻一無所獲，然後慌慌張張地打量臉部神情。

沒有緊張、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憤怒，什麼都沒有。

淺淺的笑容依舊掛在嘴角，這讓許娜微微愣了愣：怎麼回事？這和她想像的場景，完全不一樣呀。

事情，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