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萊倫將軍，請注意您的言辭。到目前為止，聯邦政府為奧馬哈的部隊提供的軍費已經超過了400萬美元。”
來自紐約第二豪門的阿斯特說話的態度沒有史蒂文斯那麼咄咄逼人，但他的言辭卻更為犀利。
“您怎麼可以大言不慚地說我們的士兵訓練不足，補給短缺，武器和裝備堪憂呢？難道聯邦政府撥給你的這些錢沒有落到實處？被您挪為他用了？”
阿斯特的這頂帽子扣下來，嚇得麥克萊倫冷汗直流，脊背發涼。心說這400萬美元花到了哪裏你們心裏還沒數么？
聯邦政府前前後後確實給西線部隊批了400萬美元的軍費，這些軍費的大多數也確實到了西線部隊手裏。這一點麥克萊倫並不否認。
但我美利堅自有國情在此，有鑒於美利堅特色的資本主義制度，美利堅軍隊的後勤系統並不完善，並且此前美利堅政府也從來沒有過為近20萬的大軍提供後勤補給的經驗與能力。
隨着內戰爆發，軍隊規模迅速膨脹，聯邦政府無力迅速建立高效的後勤供應鏈。因此，現在北軍非常依賴私人承包商為軍隊提供食品、衣物、武器、彈藥以及運輸服務。
聯邦政府批給西線北軍的軍費雖然是400萬，看着很多，實際上這400萬美元能產生220萬美元的購買力就謝天謝地了。
麥克萊倫恨不得將在場的這些蟲豸全家都問候個遍，上等的波士頓精麵粉的市場批發價是51美元一噸，競標后的採購價是112美元一噸。
市場上一磅優質咖啡的價格約為22美分，軍方指定優質供應商給出的採購價是57美分一磅。凡此種種，不勝枚舉。
更不用說這些物資基本上都是要從東部採購，這些物資從東部運送到奧馬哈，運輸公司和鐵路公司還要橫插一腳。其中的運輸費用自然也十分驚人。
“我不關心你們的裝備，也不關心你們的訓練！”利文斯頓插了一嘴，他說話的語氣非常急躁，“麥克萊倫將軍，您是軍人，我想您知道，現在我們迫切需要一場勝利來鼓舞我們的人民！華盛頓方面的壓力越來越大，政壇上的呼聲震天，您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麥克萊倫的手緊握成拳，他緊握的雙拳指節泛白，要不是這些傢伙都是他現在不能輕易招惹的人，麥克萊倫恨不得現在就狠狠揍他們一頓。他努力說服保持冷靜，保持克制。
“利文斯頓先生，您說得輕鬆，但您能體會到前線士兵們的恐懼嗎？您能理解每一次命令下達之後，那些面臨生死的年輕人是什麼樣的心情嗎？
他們現在要面對的是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現代軍隊，而不是印第安部落！
是的我們需要勝利，我承認。但要從西部佬手裏取得勝利，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
利文斯頓站得筆直，他目光灼灼，態度仍舊十分固執，顯然，麥克萊倫的話沒有打動他，沒有然他有絲毫的共鳴。
“恐懼？麥克萊倫！你是軍人，你們不就是為了這一刻而訓練的嗎？若連這一點犧牲都無法承受，那納稅人供養你們還有什麼意義？我真為您的懦弱感到羞愧。”
麥克萊倫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無盡的失望。
“利文斯頓先生。戰爭不是一場簡單的遊戲。我不得不提醒您，如果我們輕率出擊，西部佬的軍隊很可能會摧毀我們脆弱的陣線，整個戰局瞬間逆轉。如果我們的大軍堅守奧馬哈，我們還有希望保持不敗。”麥克萊倫仍舊保持着隱忍。
“我們有足夠的士兵，但這些小夥子們訓練和經驗仍舊不充足，現在主動出擊，是讓這些小夥子們去送死。我們面對的不是西部佬的其中一支部隊，而是面對整個西部的精銳。”
“借口！這都是借口！麥克萊倫，如果您不敢承擔責任，繼續像縮頭烏龜一樣畏縮不前，歷史會銘記你是一個懦弱無能的主將，你將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阿斯特的言辭更加激烈，攻擊性和殺傷力也比利文斯頓更強。
“你說得對。”麥克萊倫說話的音量越來越低，“我明白退縮意味着什麼。但請您理解，我不能把無數無辜的生命當作政治籌碼來交換。諸位請回吧，你們無權指揮軍隊，我只聽從華盛頓方面的命令。”
只聽從華盛頓方面的命令，這是麥克萊倫最後的倔強，他希望林肯和他的內閣頭腦還是清楚的，能夠替他頂住壓力。
阿斯特冷冷地看着麥克萊倫，嗤笑一聲說道：“閣下的意思是，只要收到來自華盛頓方面的命令，閣下就一定會執行嗎？”
“當然，我向總統閣下效忠，也向總統閣下負責。”麥克萊倫回應道。
此時此刻，林肯的處境並不比麥克萊倫好多少，甚至可以說是更糟糕。
夜色籠罩下的華盛頓並未沉入寂靜，反而被憤怒的怒火點燃，嘈雜聲、咒罵聲、吶喊聲交織成一片。
賓夕法尼亞大道上人頭攢動，街頭巷尾擠滿了聚集抗議的民眾。華盛頓的男人們握緊拳頭，揮舞着報紙，報紙上的油墨尚未乾透，卻已被撕成碎片，隨風飄散。婦女們站在人群後方，緊張地摟着孩子，低聲哭泣。
有人憤怒地敲擊着鍋蓋，有人點燃了火把，高舉在空中，將華盛頓的夜晚照得透亮。
“我們輸了！我們竟然輸了！”一個衣着考究的中年商人憤怒地大喊，他的臉因激動而漲紅，“這些政客說什麼三個月結束戰爭？現在才一個月！南方的那幫蠻子都快打進華盛頓啦！他們是騙子！都是騙子！”
發生在南卡羅來納州薩姆特堡和卡尼要塞群的失敗聯邦政府尚可以用春秋筆法愚弄大眾，喪事喜辦。
但發生在30公裡外馬納薩斯鎮的恥辱性失敗他們卻無法這麼做，因為從馬納薩斯鎮潰逃下來的部分逃兵甚至跑進了華盛頓。
這是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住的事實，幾乎所有的華盛頓人都知道他們的軍隊失敗了，還是他們無法接受的慘敗。
“還有林肯！他是最大的騙子！”
“對！我們當初就不應該把這個伊利諾伊鄉下的訟棍選上去！”
“政府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林肯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一位年輕的工匠揮舞着手臂，聲音嘶啞，“我們繳稅，我們捐錢，我們把我們的兒子送上戰場！可現在呢？他們給我們帶回來的是什麼？是逃兵！是失敗！是恥辱！”
“我們的聯邦軍是被嚇破膽了嗎？”一個披着襤褸外套的老兵站在人群中，他的左腿在上次的美墨戰爭中失去了，老兵厲聲質問道。
“南方的蠻子是不是明天就要打到華盛頓了？林肯要等到炮火燒到白宮才肯醒悟嗎？”
人群的憤怒在街道上匯聚成一股咆哮的洪流，不斷向總統府方向涌去。有人將憤怒的拳頭砸在白宮的大門上，有人向白宮院牆內投擲石塊，甚至有士兵混在人群中高喊：“讓政府給我們一個勝利！”
白宮門前的警衛們試圖驅散人群，但立刻被憤怒的市民推搡倒地，連帽子滾落在一旁。更多的守衛開始聚集，但他們的眼神里流露出不安——這可是華盛頓，是聯邦政府的心臟！
而現在，連他們的心臟都被恐懼和憤怒包圍着，毫無往日的秩序可言。
“打回去！打回去！”
“政府必須給我們勝利！”
又有人在人群中高喊。
白宮總統辦公室的窗帘后，亞伯拉罕·林肯沉默地望着廣場上的人群。他的臉隱藏在昏黃的燭光中。
他似乎能透過人群看到馬納薩斯鎮那片狼藉的戰場。
馬納薩斯鎮的失敗不僅僅是一場軍事上的失敗——更是聯邦信心崩塌的開始。北方人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場戰爭不會像某些議員所說的那樣，在幾個月內輕鬆取勝。
“他們不明白……”林肯低聲喃喃自語，他頎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桌面，“軍隊需要時間，國家需要耐心，人民更需要忍耐。”
同在一片屋檐下的國務卿西沃德臉色陰沉，像是剛剛被人用冷水澆透。
“時間？”
西沃德低聲嘟囔道：“恐怕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羅伯特·李不會給我們時間，梁耀更不會給我們時間，這些聯邦的叛徒可真該死啊。前線那些無能的將軍和士兵，更該死！”
“我們給了他們這麼大的權利，為他們籌集了這麼多的金錢他們仍舊一勝難求！應該把他們全部都送上軍事法庭審判！”聯邦的財政部長薩蒙·切斯恨恨道。
為了湊齊二十萬大軍所需的軍費，他的脊梁骨都快被北方人戳爛了，沒成想東西兩線的聯邦軍關鍵時刻沒有一個頂用，全部都掉了鏈子。
總統秘書尼克拉快步走進房間，神情嚴峻地對林肯耳語道：“先生，國會那邊也炸開了鍋，很多議員要求採取更激進的行動。他們希望你任命一位新的統帥——一個能給聯邦贏得勝利的統帥，他們還要求”
“他們還要求什麼？尼克拉，大聲說出來！”林肯瘦削的面容籠罩在燭光和夜色交錯的陰影之中，他的眼神沉靜如水，讓人難以琢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