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白光又一次一閃而逝,時間軸跳到了1949年8月25日,周圍的場景再一次變化,變成了炮火紛飛的戰場。
很快,他便找到了正在泥濘的戰壕里和戰友們一起等待的王誠。
這是個看起來天氣足夠好的拂曉,抱着槍的王誠從懷裏摸出個生土豆,在身旁淤積的雨水裏涮了涮,然後便送到嘴邊啃了一口,嚼的咔嚓咔嚓的似乎格外的好吃——但那只是個生土豆。
“李排長”
在這泥濘陰冷的戰壕里,一個看着年紀比王誠還小的戰士低聲問道,“這場仗打完了,你說咱們得去哪?”
“俺哪知道”王誠心不在焉的啃了一口生土豆,“你想去哪?”
“我想回家”
這小戰士往嘴裏送了一小撮生小豆,同樣嚼的嘎巴嘎巴直響,“我家是熱河的,鬼子投降前我就出來了,要是等打完了仗能調回熱河就好了。”
“家裏還有人?”
“沒了,早沒了。”
那小戰士笑了笑,“家裏人都讓鬼子殺了,我爹臨死前兒讓我去魯東投奔我二爺爺,我去了,沒找着。”
“那你還回去?”
“回去,可得回去。”
小戰士咽下嚼了幾口的生小豆,“我不回去,我家就真的沒了。排長,你呢?你想去哪?”
“俺想去岩安”
“你是岩安的?”小戰士問道。
“不是”
王誠搖搖頭,“俺家是登封的,豫省的登封。”
“那你不回家了?”
“俺家也沒人了”
王誠又啃了一口生土豆,“42年鬧災,俺家絕戶嘞。”
“那你不回去?”
“俺想去岩安”
王誠仰頭看着拂曉的天空,“俺逃難那陣兒,碰見救了俺嘞四爺,他跟俺講,順着黃河一直走,就能到岩安,到了岩安,就不用愁挨餓,說那兒沒鬼子,沒漢奸跟偽軍。
打那會兒起,俺就想去岩安,四爺也天天跟俺們念叨岩安好嘞地方,可惜啊,俺沒去過——俺想去岩安瞅瞅,瞅瞅是不是挨着黃河。
等瞅完嘍,俺就綁個筏子,順着黃河一路往下漂。要是能漂到登封,俺就回登封;要是漂不到,漂到哪就扎在哪。反正哪兒都沒鬼子了。”
“你膽子還怪大的呢,我可不敢。”
小戰士說道,“我怕水,那一路漂萬一掉下去可咋整。”
“掉下去就游上來”王誠說話間,已經將最後一口土豆吃進了嘴裏。
“那到時候我和你一起去!”這名小戰士說道,“就是不知道,這仗還要打多久。”
“沒多久了”王誠話音未落,炮聲卻突兀的響了,王誠和那名小戰士也動作迅速的抄起了槍,拎起炸藥包開始了衝鋒。
這是沈家嶺的戰鬥...
衛燃在戰壕外面跟隨着,拍攝着,看着王誠和那名小戰士將點燃的炸藥包丟到了幾乎位於頭頂的敵人陣地邊緣。
“轟!轟!”
接連的爆炸聲中,敵人的戰壕外沿被炸塌,緊接着便立刻有梯子搭了上去,更有戰士踩着梯子,在周圍人的掩護下開始了衝鋒。
“轟!”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連串子彈掃中王誠和那名小戰士的身邊,衛燃也眼睜睜的看着他們倆相繼倒了下來。
此時戰鬥仍在繼續,雙腿中槍的王誠卻仰躺過來,仍在朝着頭頂的敵人一下下的扣動着扳機。
終於,伴隨着三花信號彈升空,各種火炮也隨着指引砸在了敵人的陣地上。
“李...李排...”
那名小戰士攥住了王誠的衣角,他被子彈擊中了胸腹,他的結局幾乎已經註定了。
“我想...跟着你...去...岩安...瞅瞅,再...”
“存糧?存糧?趙存糧!你給我醒過來!”
王誠揪着對方的衣襟嘶吼着,但那個名為趙存糧的小戰士,卻已經永遠的倒下了。
這就...就...
衛燃一屁股坐在這兩人的身旁,看着抱住屍體的王誠,也看着那具過分年輕的屍體,就像看到了1942年那個讓人絕望的秋天,在路邊啃食着樹皮的那個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越來越多的戰士衝上了敵人的陣地開始拼殺,王誠也被擔架隊抬去了後方。
然後,白光也又一次席捲而來,那條羽毛狀的時間軸,也飛速划動,最終停在了一個格外特殊的日子——1949年,10月1日。
當白光消退,他最先看到的,是一個坐在驢車上的背影,那輛驢車就停在黃河的邊上。
那驢車邊上,是頭上包着白手巾的武春年,以及同樣已經長大成人的何滿倉和他的妻子潘麥苗兒。
此時此刻的何滿倉和潘麥苗兒,早已不復1942年面黃肌瘦的模樣,他們面色紅潤健康看不出吃不飽的樣子,尤其麥苗懷裏,還有個看着能有三四歲的小娃娃。
就在衛燃愣神的功夫,遠處的大喇叭里也傳出了讓他不由的顫慄的廣播:“同胞們——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當這道宣告通過大喇叭傳進耳朵里,在這黃土高坡反覆回蕩的時候,背對着衛燃的王誠拔出了別在腰帶上的嗩吶,面對着黃河,鼓足了力氣,吹奏着一曲《東方紅》。
那勁頭兒十足的曲調里,衛燃卻聽出了太多的情緒,那些餓死的人,那些戰死的人,還有那些倒在黎明前的人,他們就像這首曲子裏的每一個音符一樣,隨着嗩吶在田間河畔跳躍,一起慶祝着廣播裏天大的好消息。
終於,早已淚流滿面的王誠放下了嗩吶,“春年叔,你幫俺一把,把這水壺,丟到黃河裏吧。”
“這是...”
“那是李得碾”
王誠摩挲着水壺上刻下的自己原本的名字,“另一個水壺裏是俺一個戰友嘞一部分骨灰,俺答應他...答應他一塊兒來岩安瞅瞅。
再坐個筏子,瞅瞅能順着黃河漂到哪...漂到哪都中。
春年叔,恁幫俺...送他們上路吧。”
“哎!哎!”
春年叔用力的應了,接過那倆水壺,用力丟進了黃河裏。
與此同時,王誠也重新拿起嗩吶,又一次吹起了那首百鳥朝鳳。
這一次,站在驢車邊的何滿倉也拔出了腰間別著的嗩吶,跟着一起用力吹了起來。
在這響亮的嗩吶聲中,那倆水壺也在沉浮間消失在了土黃色的浪花里。
“王誠兄弟,往後恁有啥打算?”
何滿倉在跟着一起吹完了這首曲子之後問道。“要不嘞恁跟着俺們,就擱這落下...”
“俺養好了傷得回部隊呢”
王誠笑着說道,“如今咱們建立了自己的國家,得好好守着才行。”
“王大哥,恁還打算走啊?”
潘麥苗兒問道,“俺還打算把俺街坊家的紅燕介紹給你嘞。”
“這事兒不急...”
“啥不急嘞!我看吶,趁他這會兒動不了,趁今兒個這大喜的日子,乾脆就讓他跟紅燕那妮兒見個面!”
春年叔說著,已經坐在了車轅上,“恁一家子也上車,咱這就回走!”
這話說完,何滿倉和抱着孩子的麥苗兒也坐上了驢車,一邊聊着關於“紅燕”的話題,一邊問着王誠以後的打算。
終於,在遠處的大喇叭廣播裏,在衛燃的萬般不舍中,白光也再次將他送回了克拉拉夢境中的農場。
這一次,咖啡桌邊的是一輛驢車,車上坐着的,是王誠和那名叫做趙存糧的小戰士。
這驢車的中間同樣擺着食物,但卻只是裝在鬼子飯盒裏的白米粥。
“俺沒能順着黃河坐着筏子漂到哪算哪”王誠歉意的說道,“但是我去了岩安”。
“我知道”
趙存糧一邊吸溜着濃稠的白米粥一邊說道,“後來你去哪了?”
“51年的時候,我們入潮作戰了。”
王誠同樣端起了裝滿白米粥的飯盒,“鐵原阻擊戰的時候,俺光榮了。”
說到這裏,王誠扭頭看向了站在驢車邊的衛燃,“衛大哥,50年正月里俺就和紅燕成婚了,俺入潮之前,她給我生了個大胖小子呢!俺給他起名叫李衛河,保衛黃河的李衛河。”
“我會去找找看的”衛燃頓了頓,試探着問道,“你...你回家了嗎?”
“總會回去的”
王誠說這句話的時候,格外的坦然,“當年李得碾把命給俺了,俺揣着他嘞命打跑嘍日本鬼子,打跑嘍國民黨,打跑嘍美國鬼子,俺沒啥遺憾了,估摸着他也沒啥遺憾了!”
“這命交給你,值了。”
就在這個時候,依舊衣衫襤褸的李得碾走了過來,“真好啊,這身軍裝真好看。”
“你們...你們還有什麼遺憾嗎?”衛燃沉默了許久之後問道。
“幫俺倆拍一張合影吧”李得碾說道,“俺還沒拍過照呢。”
“那就拍一張吧”
衛燃無聲的嘆了口氣,等這處於不同時空的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他才取出那台賓得相機架好,對準他們,鄭重的按下了快門。
當他重新抬起頭的時候,眼前的三人和驢車已經消失了,那張咖啡桌上,也多出了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帆布挎包。
小心的掀開這個破破爛爛滿是洞眼兒以及血跡污漬的帆布包,衛燃從裏面拿出了一個塑料皮的本子和一對羊皮護膝。
在那對殘存着槍眼兒的羊皮護膝內側,用黑色的毛筆字分別寫着“抗美援潮”以及“保家衛國”的字樣。
而那個塑料皮本子的裏面,除了夾着一支派克牌的鋼筆,還夾着一封厚實的、帶有槍眼兒,但是沒有封口的信。
這封信的信封上,還有一個位於岩安的甘泉縣某個村子的地址,而收件人的名字,叫做高紅燕。
“我幫你送這封信”
衛燃說完,將信封重新放回那個寫滿了回憶和思念的筆記本,連同那對羊皮護膝小心翼翼的重新放回了挎包里。
“你又去戰場了嗎?”
就在這個時候,雪絨花的聲音也從背後傳進了耳朵。
“是啊”衛燃坦然的轉身點點頭,“我旁觀了一場戰爭。”
“真好”
“真好?”
“你這次說的是旁觀”
雪絨花將端來的咖啡放在了桌子上,“我猜你已經不需要我這個聽眾了。”
“我們是朋友”
衛燃端起咖啡說道,“這些事情,我不該講給你聽。”
“我們不是朋友嗎?”
“所以才不能講給你聽”
“我們是朋友”
雪絨花執拗的說道,“不過,看到你不用冒險,我很開心,以後你還會來嗎?”
“會吧”
衛燃笑了笑,“以後我大概只能做個戰地攝影師了。”
“你是說,只能旁觀戰爭嗎?”
“也許吧”
衛燃輕輕拍了拍桌子上的挎包,“或許還會是個時空郵差呢。”
“以後你再來這裏,我會幫你準備咖啡的。”
雪絨花像是徹底鬆了口氣一般,周圍的一切也在又一次的白光中回歸了現實。
看着桌子上多出來的帆布小包,衛燃用力做了幾個深呼吸,將其連同挖出來的水壺一併裝回了一口單獨的行李箱,仔細的鎖上之後,腳步輕快的走進了浴室。
“你去幹嘛了?”
當他重新回到房間,穗穗也立刻翻身抱住了他,迷迷瞪瞪的問道。
“睡不着,洗了個澡。”
衛燃抱住了對方,沉默片刻之後說道,“我打算留在國內了。”
“好啊”
穗穗用力把頭往對方的懷裏拱了拱,“回國之後你打算做點什麼?專心吃軟飯怎麼樣?”
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穗穗也徹底醒了過來,她的語氣中也帶着如雪絨花一般徹底鬆了口氣的笑意。
“好啊”
衛燃笑了笑,“不過我還是打算做些什麼的。”
“擺攤烙燒餅?”
“也不是不行”
衛燃索性坐起來,任由對方騎在了自己的腿上,將其抱在懷裏說道,“不過相比擺攤烙燒餅,我打算開個照相館。”
“開...開個照相館?”
“沒錯”
衛燃說道,“就用津門的那座小洋樓開吧,名字我剛剛都想好了。”
“叫什麼?”
“望歸”
衛燃看着對方,“就叫望歸照相館怎麼樣?”
“好啊”
穗穗眉開眼笑的應了下來,“既然這樣,明天我們就先回去申請營業執照。”
“明天?這邊呢?”衛燃錯愕的問道。
“這邊不急”
穗穗說道,“本來就是走個流程順便帶你散心的,早一天晚一天也就那麼回事兒,不過我猜你的人渣朋友肯定等你等的急了。”
“那我們明天就回去吧”衛燃說著,已經將對方抱在懷裏,這才是他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