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車過處，雷霆扎響。

雷霆靜處，烈焰不熄。

在不熄火海與赤紅忘川之畔，最終歸途之側，一襲素衣的菩薩跌坐於此，日日講經，勸人向善。

菩薩不求即將忘卻前塵的幽魂能記住所有，只發下宏願：願洗凈鉛華的亡魂，能夠帶着善意離去，進入玄牝之門，投胎轉世之後，於行動之前，能先萌善念。

沈凈芝如優曇花，菩提樹，紮根陰土中，十五年未轉移，一心一意只做這一件事。

他已見過幽魂億萬，有惡有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信佛者有不信佛者，有愛人者有不愛人者，有富貴者有貧賤者，有聰慧者有愚笨者，有勇毅者有膽怯者，有良善者有兇惡者，有聖心為公者有貪婪自私者。

形形色色，無一相同。

無論形色，沈凈芝皆一視同仁，不因有聖人態而偏愛偏私，善人聖人自有出路，不因惡行惡意而心生懈怠，惡人更需引導。

自入羅酆天前，菩薩落淚之後，人性壓下，神性為主，一心奉行，視萬物為可救可引導的生靈。

日復一日，送魂度厄，從未停歇。

芝蘭長於淤泥中，卻不染其垢，反凈其潔，散幽蘭花香。

帝君親迎之，尊敬之，遠離之，從未讓酆都瑣務，羅酆地獄前線紛擾，影響到凈芝菩薩。

“今日，帝君為何會來見貧僧？”

十年之間頭一次，沈凈芝停下了誦經超度聲，放下合十雙手，嗓音溫和若熱湯，只是聽着就暖人心脾。

胡修吾徒步來到了沈凈芝身邊，八景鑾輿和浩大儀仗停留在停留在沈凈芝十裡外，赤河忘川邊。

唯有紫蛛兒、亢金龍女留在了胡修吾身邊。

胡修吾說道：“有事請菩薩幫忙，不得不來。”

沈凈芝溫和道：“阿彌陀佛，能令陛下親自來找貧僧，定是件大事，貧僧當然願意獻上綿薄之力，扶助帝君。”

胡修吾伸出右手，攤開手掌，手心朝上，【先天煉妖塔】從亢金龍女手中，轉移到了胡修吾掌心之中。

先天煉妖塔六層·秘庫界的窗牖打開，有十萬毫毛金光從塔內刺出，輝映十萬色，奏響十萬音，有無生滅之理，事物循環發生之理，皆在這光色聲韻中顯現。

沈凈芝動容：“陛下塔中鎖住的是······？”

胡修吾淡然道：“觀世音之道果，還有如來殘響。”

亢金龍女輕躍兩步，飛空轉為龍形，投入胡修吾背上，顯出原型，覆於其身，成為【亢金鎖子甲】。

甲胄胸前的大日光輪散發著溫潤和煦的初春陽光。

沈凈芝先看【先天煉妖塔】，后觀【亢金鎖子甲】。

目光與大日之光交匯，心神與塔中靈韻交融。

良久，沈凈芝長長嘆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前因既種，後果必至。”

“如來擅用因果，卻入了損人利己的窄路，自以為廣施法雨，種得滿山菩薩如林金剛若石，一山一林必能護住他周全。”

“可以惡念行善事，種子種下那一刻，不光有果結成，也有毒根惡蟲暗生，”

“毒根惡蟲，暗中腐心噬肉，看似金碧輝煌，如火如荼，實際內里朽敗不堪，根本經受不住風雨洗禮。”

觀甲觀塔觀日光，沈凈芝已從其中因果，溯洄從之，如乘舟回溯，看盡岸畔過往。

如來一生，靈山一世，沈凈芝都已觀完。

胡修吾披甲佇立，頷首贊道：“菩薩能有這般感悟，想來是已經參悟了因果之道。”

“我今日來，正是為此事，我要請菩薩前往陽間，開一次法會，傳授因果之道，上善之法。”

······

嵩山，少林。

禪房內，檀煙裊裊，松香陣陣，十佬之一的解空禪師在禪房中誦經念佛。

他不是在修行，只是純粹地誦經，純粹地念佛。

解空禪師雖然貴為異人界十佬、嵩山祖庭主持、佛門代表，

但實際上他不過是一位尋常的八旬老人。

他的修為早就被廢，實力比趙方旭還不如，說一句地獄笑話，解空禪師也就比龍虎山太師叔田晉中好一點。

解空禪師好歹能夠自己走路。

“師父，時候不早了，該歇息了。”

五大三粗，虎背熊腰，手腕大過海碗，大腿能抵木樁，彷彿魯智深，又似太歲神的武僧，靜靜走入禪房，合十行禮，勸師父休息。

解空禪師沒有了修為傍身，歲數又不小了，還是要好生休息，好生吃飯，一日三餐遵循規律，方能安享天年。

“寶聞你都來了，看來今天真的是很晚了。”

解空禪師口唇停住，誦經聲消失，聲音有些嘶啞，就像是剛剛結束了一堂課的老師。

寶聞嫻熟的遞過來一碗早就煮好的湯：“師父，您先喝湯。”

見師父吃上了葯膳，寶聞和尚方才開口抱怨道：“師父，現在也不是從前了，寒冰地獄出產的功德玉錢，用上幾枚定能夠治好師父。”

“再多幾枚，都能夠恢復師父的功力。您要是不忍心用寺里其他僧人打下來的玉錢，就用徒弟的。”

“用幾枚玉錢，全了徒弟的養育之恩，您也算是圓滿了徒弟的修行路。”

“今天這湯藥膳有點長進，燉得比你解理師叔燉的還要香醇。”

解空咂吧咂吧嘴打岔道。

徒弟的嘮叨，解空已經聽過了好幾遍，早就已經不當回事了。

寺廟裏其他的師兄弟，師侄徒孫，也都勸過他，讓他用寺中積攢的玉錢，修復身體，恢復為原本的金剛大士。

可是全部都被他給婉拒了。解空給眾人解釋過，其餘門人也都無奈接受，只有寶聞還是不忍心師父折壽，總是跟他嘮叨。

解空廢除一身修為，是為了承擔哪都通臨時工肖自在的殺業。

哪都通臨時工肖自在，天生殺性難抑，無論男女老少，無人不可殺。

殺人對他來說，就像是甜糖和香煙一樣，是一種難以抑制的癮頭。

九年義務教育，讓他也知道殺人不對，特意拜入少林，法號寶靜，成為解空禪師的徒弟，希望能用佛法壓制自身殺心。

他失敗了。

肖自在有一天闖出少林，造出了好大一番殺業，幸而未傷及常人，不然肖自在也別想用臨時工的名頭容身，哪都通第一個就不會饒了他。

但哪都通不管，負責維護異人界秩序的十佬會，不能不管。

十佬會本意，是讓解空禪師，或者是少林那位宗師出手，清理門戶，誅此兇徒。陸瑾與老天師張之維亦是此意。

然而解空並未如此，他擔下了徒弟的惡業，在十佬見證下，以一身修為抵了肖自在的罪孽。

然後，他將肖自在逐出少林，在肖自在離開少林前，與他簽下三條約定。

今後動手，只能自保，或是誅殺惡人；若是壓制不住殺心，就來少林先殺他解空。

佛法未能降伏修羅，是師父的恩情箍住了那尊殺神。

嗜血修羅，由此化為只斬惡人的忿怒明王。

解空的修為是為了抵消肖自在的罪孽，要是用玉錢恢復了，那不是在自欺欺人，自己騙自己。

不付出代價，豈能稱為抵罪？

寶聞還在解空禪師邊上勸他，一縷夜風動搖檀香。

寶聞臉色頓時驟變，倏然轉身，以寬闊身軀護住師父，沉聲喝道：

“何人擅闖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