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遠去，榕樹林恢復靜謐。
林中無聲躺著兩具尸體，李亦琪閉目靠坐在榕樹腳旁，呼吸滾燙，被劍刃割過的口子熱辣辣的痛。
四周只有蟲蟻在枯葉縫隙中爬動的聲音，還有他和巨盜龍沉重的呼吸聲。
那頭長著艷麗大翅膀的恐龍橫躺在枯葉上，它的背部被打穿，傷口泂泂流血滲透到枯葉縫隙里，原本掛在背上的物資箱倒了一地，黃色玻璃珠似的眼睛倒映著被榕樹樹冠分割的天空。
它身體還在微微起伏。
“哞——”
過了會，這個大家伙雙腳支楞著勉力想要爬起來，卻又體力不支重重摔倒。
“留著力氣。”
李亦琪聲音微啞的勸它。
巨盜龍仿佛聽懂了，又仿佛確實沒力氣了，沒有再嘗試爬起來。
李亦琪坐在榕樹腳上仰著脖子，感覺越來越不舒服。他八百年沒有這么發過燒了，這一發燒真是哪哪都難受，逐漸的，似乎連理智都燒斷了。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滿是灰泥的手里沾著些許血絲，估計是從列夫那顆假眼球沾上的。他慢吞吞爬起來，從列夫他們的物資箱里拿出一瓶礦泉水。
擰開瓶蓋，李亦琪就著這水，把手洗干凈了。
從這個放著礦泉水的物資箱里，李亦琪看到了一份地圖，展開地圖看了眼，赫然是紅龍眼的地圖。
這座海島上的紅龍眼生長在哪里，都標注在上面。
李亦琪看了幾眼，合上地圖把它放回到物資箱，然后又回榕樹底下閉上眼睛坐著。
噠噠噠噠——
天空中傳來強勁的馬達聲，直升機扇葉強勁的風力把地面枯葉全部開，榕樹葉子簌簌狂搖。
電子手環碎了，考官來接淘汰的考生。
直升機沒有停落，懸停在低空中。一個皮膚黧黑，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精致從直升機艙門里跳了下來。
出來的不是黑桃九，而是二皮匠。
二皮匠是過來接淘汰考生的，但他沒想到自己看到的是三具考生的尸體。但發現林中三具尸體是誰后，二皮匠一時說不出話來。
徐洛凡，列夫，黑子竟然都死了。
他們都是他之前非常看好的考生，不止自身實力過硬，而且在第一輪表現的果斷狠厲，怎么也不至于在第二輪就淘汰死亡……
他把目光移到榕樹下坐著的李亦琪。
不過如果是被空濛淘汰的，那就難怪了。
但是現在空濛的狀態好像不太好。二皮匠打量了李亦琪一圈，發現他身上并沒有致命傷，就是衣服臟了點，除此之外身上還有幾道血口子。
“你生病了？”
二皮匠忍不住問了句。
空濛是他們所有人都最看好的一名考生，他也希望他通過第二輪。
李亦琪：“嗯，發燒了。”
二皮匠一聽放下心來，他估計是被蚊蟲叮咬感染了病菌，這也沒什么，島上物資箱里有特效藥，打一針就沒事了。
“這位叔叔，你是極客嗎？”李亦琪忽然問。
二皮匠正色：“我是極客也是考官。”
李亦琪聞言笑了笑：“那太好了，我有個問題很想問問考官。”
二皮匠一怔，立即道：“跟第二輪考試相關的問題我不能回答你，不然就是作弊。”
李亦琪耷拉著沉重的眼皮：“放心，我不是想讓你透題，我就是想問問，今年的極客考試為什么跟以往不一樣……”
如果是其他考生這么問，二皮匠鐵定不會搭理。
但這是第一輪、第二輪都表現的非常亮眼的空濛，是這場考試中所有人最看好的一位。
他估計等空濛通過第三輪后，不是各大極客團挑人，而是各大極客團搶人，包括他們團也會積極爭取這樣一位新人加入。
二皮匠知道李亦琪發燒了，人在病中時免不了變得軟弱多思。
李亦琪垂著眼皮，等待二皮匠的回復。
二皮匠耐心安撫他：“這座海島危險的轉基因生物是多了些，但你要知道，極客免不了跟各種各樣危險轉基因生物打交道，有的東西危險程度不下于這座海島上的生物。”
“不……”
李亦琪復又睜開眼睛，雖然處于高燒狀態，但那雙眼睛不見渾濁，依舊清亮，他輕聲開口，“我是指，為什么讓我們自相殘殺？”
二皮匠驚愕住。
他原來是在質疑考試規則！
身為協會里的左派，二皮匠一直傾向于讓協會改革，他尤其看不順眼那個心理測試很久了，甚至今年考試會設計成這個樣子，他出了不少力。
但他莫名有種感覺……
如果自己沒回答好，這個考生說不定會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二皮匠斟酌了片刻說：“并不是自相殘殺，只是我們想從中篩選出足夠聰明，心智又足夠果斷的新人加入我們。”
他頓了頓，“以前我們也喜歡有實力且心性善良的同伴。但事實證明，獵殺豺狼的獵人如果沒有豺狼的狠厲，只會被豺狼反殺。因為一些同伴的過于善良，我們在今年付出了很沉重的代價……”
他都想不到自己會跟一個考生解釋這個。
“總之，今年的考試規則確實有點不一樣，但我們確實需要跟以往截然不同的新血注入……”
李亦琪垂著眼皮。
高燒下，他感覺自己的眼皮也在發熱，悶悶的燒著眼珠子，他拖著沙啞的嗓子說。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你知道為什么極客協會為什么能屹立到現在一直不倒，并且日益壯大嗎？”
二皮匠已經有幾分不悅了，恍然間他覺得自己是個在面試中被面試者反問的HR，他皺眉耐心道：“因為我們有最頂尖的電腦高手，有最強的武士，有財團和名流的加入……”
李亦琪打斷他的話：“不，因為你們是個正派組織。”
二皮匠愣住。
李亦琪支撐著自己站起來，嘆了口氣，輕聲道：“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因為，你們是個正派組織。”
當這塊基石動搖時會發生什么，他不知道。
李亦琪也不知道的是，二皮匠隨身戴著記錄儀，他說的話被所有極客聽到了。
高燒讓李亦琪的情緒放大，剛才他一個人坐在那里突然想，其實餓肚子也沒什么，這么多年不都餓過來了嗎？
李亦琪這么想著，抬起手握住左臂上的電子手環。
……
咔嚓清脆的碎裂聲響。
“我也淘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