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設小月自願的呢？

  李觀棋聽得大漢此言，也不禁皺起眉頭。

  「不可能！」

  馮耀朝那大漢怒吼，「我認識小月，她不可能做這種事！她只是迫於生計，不想丟了服務員的差事，所以才不得不聽這死胖子的話，送酒去二樓而已, 每次二樓有人對她毛手毛腳，那可憐的女孩都只能忍著！」

  「嗯……」

  李觀棋眼眸微眯。

  他忽然懂了。

  模擬，應該沒出意外。

  該碰上，還是碰上了。

  「嘿，你是老闆？」

  李觀棋站起身，看向胖子，「你叫小月去二樓送酒的對象, 是天師軍？」

  「什麼？！」

  「天師軍？！」

  「草！」

  「他們什麼時候來的？！」

  李觀棋此言一出，周圍的顧客們頓時面色劇變, 頗有幾分「聞風喪膽」的意思，好像「天師軍」這三個字代表著某種魔鬼一般。

  「你……」

  胖子看著李觀棋，神情糾結，「大人，我沒辦法啊，面對他們的要求，我能怎麼辦？」

  「看來是了。」

  李觀棋仰起頭，看了看二樓。

  有點奇怪。

  因為他的超級聽力，沒聽見小月的聲音。

  不只是沒聽見她被侮辱的聲音，而是壓根就沒聽見她這個人的聲音。

  「馮耀。」

  李觀棋看向這個滿腔怒意的男人，輕聲道：「假設，小月真的被強迫，但是, 強迫她的人, 是天師軍, 你怎麼辦？還敢阻止嗎？」

  「天、天師軍……」

  馮耀的臉色一下子就難看起來, 嘴巴動了幾下, 最終還是低下頭來, 沉默著。

  沉默，就是答案了。

  馮耀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只是一個廢土裡的小人物，哪怕是一階的異血超人類，哪怕已經凌駕於底層百姓之上，可他依舊是一個小人物。

  他有自己的價值觀。

  他想對世間的不公大聲說出那一句「去你媽的」，他也願意去伸張正義。

  但……是力所能及範圍之內的正義。

  面對天師軍這種龐然大物，馮耀怎麼敢呢？或者說，即便是敢，他又哪來的能力呢？

  「……」

  李觀棋忽然有些百感交集。

  這一刻，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老故事。

  紂王和妲己。

  許仙和白娘子。

  紂王知道妲己是狐妖依舊愛。

  而許仙知道白娘子是蛇妖，卻選擇逃避，去當了和尚。

  有些人曾因此取笑許仙，說，正因如此，所以一個是人族的九九人皇，一個只能是斷橋邊的賣藥郎。

  李觀棋以前也大概是這麼個想法。

  但現在，經歷了這麼多的人和事, 他已經有了新的看法。

  ——正因紂王是九九人皇，他才能行事無所顧忌, 隨心所欲，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比如力壓爭議，去愛一隻妖。

  而許仙只是一個小小賣藥郎，他如何能反抗俗世偏見？法海豈會同意？

  誰是對的，誰是錯的？

  都沒錯。

  紂王是皇，他當然可以肆無忌憚。

  許仙無權無勢，為了自保，他只能逃避。

  如果非要說錯，那就只能錯在他是一介弱小的凡人，而不是一位比法海修為更高強的修行者。

  所以。

  現在。

  馮耀錯了嗎？

  沒有。

  如果強迫小月的只是普通人，哪怕是跟他一個級別的異血超人類，馮耀也一定願意衝上去，解救小月。

  可不是。

  強迫小月的，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尋常的異血超人類，而是南境廢土之上，最大的龐然大物——天師軍！

  馮耀哪來的力量跟他們抗衡呢？

  所以，低頭，沉默，逃避，不是錯，只是馮耀這種小人物，為了自保的生存之道而已。

  「百年前？百年後？世界從來沒有變，世間的事情也從來沒有對錯。」

  李觀棋輕聲自語，「錯的，只是弱小。」

  「弱，是一種罪。」

  李觀棋神情平靜，邁開腳步朝樓梯走去，與馮耀擦肩而過之際，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逃避沒有錯，你只是錯在太弱小。」

  「而我早已不再弱小，你們不敢做的，我可以。」

  寂靜的酒館一樓，他的溫和嗓音異常清晰。

  當眾人還沉淪在這番話給他們帶來的沉重思考之際，李觀棋已經緩緩走上了二樓。

  二樓共有16個房間，其中15個房間裡，全都傳出男女喘息的幹活聲音。

  唯獨最深處，也最大的那一個豪華房間，沒有半點聲響傳出。

  因為一道淡黃色的靈光，將那個房間完全籠罩，覆蓋。

  「隔音靈罩？」

  李觀棋眉頭微皺，「難怪我沒聽見聲音，不過……居然沒有靈力波動？這又是什麼靈能黑科技？居然連靈力波動都能抹平，值得研究。」

  一邊說。

  他一邊朝房間大門走去。

  「轟！」

  李觀棋隨手一揮，便將房間大門直接轟碎。

  木板四分五裂之際，淡黃色的隔音靈罩也就此崩潰，房間內部的聲音和景象，也徹底呈現在他面前。

  「放開我！放開我！！」

  「嗚嗚……嗚嗚……「

  悽厲的哭喊聲傳入耳中，緊隨其後撲鼻而來的，是一股酒精與魚腥味兒混合而成的怪味。

  接著便是污穢一幕。

  酒瓶四處都是。

  酒液灑滿了一地。

  寬敞的房間裡，有著一群大漢，總共十六個，此時見李觀棋忽然破門而入，臉上皆是詫異和憤怒。

  其中三個，此時正強行抓著那個年輕女孩服務員小月。

  「嗚嗚……」

  小月滿臉淚水，瘋狂掙扎著，顯然完全不是所謂的「自願」。

  除此之外，地上、床上、沙發上、窗台邊，則是五個滿是傷痕，如同爛泥一般趴在上面的女人。

  其中有三個在悽厲哭嚎，另外兩個則是發不出半點聲音。

  第一個脖子紫青，顯然是被活活掐死，胸口全是燙傷的燎痕。

  第二個在這個基礎之上，還多了許多觸目驚心的傷口。

  這兩人已經死了，是至少死了一個多小時的屍體。

  「……」

  看著屋裡的景象，李觀棋面無表情，可他那雙湛藍眼睛之中的森然殺意，早已呼之欲出，幾近凝成實質。

  「你們就是天師軍？」

  李觀棋聲音冰冷，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我相信，這些自願拿身體換錢的女人，一定沒答應過你們，要拿命換錢。」

  「知道我們是天師軍還敢進來，你他媽誰啊？」

  其中一個大漢望著李觀棋，滿臉蔑視。

  【三階異血超人類】

  三階。

  和明日花一個級別，應該就是所謂的天師將軍。

  其餘人基本都是二階。

  「你……」

  然而，這十六個大漢裡面，僅有的那一位一階異血超人類，卻是看著李觀棋，神情驚恐，瞳孔驟縮，渾身瑟瑟發抖。

  他修為最弱。

  可他使用的異血加身法，是最先進的那一種，跟馮耀一樣，體內異血高度敏感，可以清晰感受到高級異血對他的壓制……而這個白髮男人，給他的恐懼感，比之所有的天師將軍都要恐怖！

  「喂！」

  那個三階的大漢怒視李觀棋，「老子問你話呢，你……」

  「砰！」

  李觀棋右手五指握緊，大漢頭顱轟然炸開，緊接著整個身軀也徹底爆成一灘血霧！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個，兩個，三個……整個房間裡，十六個對窯女施暴的天師軍大漢，全都爆成了一灘又一灘的血霧，滿牆都是。

  然而在李觀棋的刻意控制下，包括小月在內的那些女人，則是沒被沾染一絲一毫的鮮血。

  窯女賣的是身子，不是命。

  然而這個房間裡，早已有兩個女人，在經歷了慘無人道的施暴折磨之後，慘死在此。

  馮耀想伸張正義，但是沒實力，做不到。

  而李觀棋可以。

  在如今的廢土時代，他強大，甚至無敵。

  他想做壞人，就能魔氣滔天，無人可阻。

  他想做好事，那麼，所以他看見的、遇見的惡事惡人，都會得到應有的懲罰，他就是「善惡終有報」的那個……「報」！

  善惡好壞，聖賢邪魔，只在一念間。

  「嗡——」

  李觀棋踩著鮮血，來到那三個被折磨摧殘，但總算還活著的女人面前，右手一揮，散出一片綠光甘露，灑在她們的身上，那些傷痕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恢復。

  兩儀級咒術：生之甘露。

  利用陽境靈力生生不息的特性，給予治癒效果。

  「睡一覺吧。」

  治好肉體傷勢之後，李觀棋又給她們三人施了一個昏睡術，讓這三個慘遭折磨摧殘之後，精神幾近崩潰的可憐女人，就這麼進入了夢鄉。

  「就當做了一場噩夢。」

  李觀棋輕聲嘆息。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跌坐在地，捂著被撕破的襤褸衣衫，驚魂未定的女孩小月，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究竟該說什麼。

  「我討厭這個時代。」

  最終，李觀棋只是低聲自語，然後就此離去。

  離開房間之前，他還隨手探靈取物，用靈力隔空攝來了一枚黃色的小圓球。

  這就是天師軍那個釋放隔音靈罩，卻沒有半點靈力波動的靈能科技設備，他準備改天好好研究一番。

  「大人……」

  當李觀棋重新回到一樓之後，水花酒館裡已經沒有半個客人。

  有的，只是明花部落的首領，明日花，以及她的一群鎧甲侍衛。

  「換你，你會怎麼處理？」

  李觀棋輕聲問道。

  「大人。」

  明日花低著頭，聲音沙啞，「時代早就變了，現在不是你以前生活的那個，律法森嚴的科技時代，現在，是秩序混亂的廢土時代，在這一個世紀以後的世界，在廢土之上，人命……比草賤。」

  「我以為你至少得說點什麼。」李觀棋嘆息。

  「我還能說什麼？」

  明日花仰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大人，我們不是你，對我們而言，天師軍是至高無上的，在廢土南境，沒有人可以對天師軍說『不』，他們要做什麼，我們都只能順從，今天這樣的事情，早就不是第一次了，而且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當然是最後一次，我保證。」

  這一道溫和嗓音，不是李觀棋的。

  包括明日花在內，一眾鎧甲侍衛皆是面色劇變，連忙朝聲音的來源望去。

  只見酒館角落，一張酒桌上，坐著一位身穿白色襯衫的俊美男人，此時正手握木質酒杯，喝了一口之後，輕輕搖頭。

  「百年後的世界，真是太差了，茶葉找不到，酒也不行。」

  劍眉星目，面如冠玉，生得當真是比女人還要貌美。

  男生女相，福相也。

  【三才級咒術師】

  「你是誰？！」

  明日花眼神凝重。

  她先前肅清酒館一樓，而且站在這裡那麼久，為什麼一直沒發現此人的存在？！

  「林羨白？」

  李觀棋望著這個身穿白襯衫的俊美男人，滿臉愕然，「你怎麼會在這兒？！」

  來者，正是全球超凡第二人，林羨白！

  「很驚訝？」

  林羨白看向李觀棋，面露笑意。

  「你……」

  李觀棋語塞。

  當然驚訝！

  因為林羨白的出現，壓根沒在模擬情況里出現過。

  模擬情況，只表示他在明花部落殺了一隊天師軍，可從未說過，他會在這裡和林羨白重逢。

  這麼重要的事情，模擬器不可能忽略！

  林羨白的出現……連模擬器都預料不到？！

  「你怎麼找到我的？」

  李觀棋滿臉詫異，「巧合？你剛好也來到了這附近？」

  「怎麼可能。」

  林羨白從酒桌上起身，走到他面前，笑道：「我可是專門來找你的，沒有『超凡之王』的幫助，我可沒辦法對付那些修煉了一百年的老東西。」

  「你……」

  李觀棋滿臉狐疑，「你這傢伙，該不會是又是靠你那『直覺』找到我的吧？」

  「哎？！」

  林羨白故作訝異，「你怎麼知道的？」

  「……」

  李觀棋語塞。

  「林道長。」

  半晌，他才無奈道：「現在都過去一個世紀了，咱倆熟悉的時代早已消失，就剩咱們這些百年前的人相依為命，你還有什麼必要隱瞞這些？就不能直接告訴我？」

  「天衍神策。」

  出乎意料的，這一次林羨白沒有任何賣關子，竟是乾脆利落地直接回答道：

  「天師府，有一門功法，名為《天衍神策》，在我之前的千年以來，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成功修煉。

  但是，我可以。

  在靈氣還未復甦的年代，我就成功練成了這一門道法，是千年以來的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

  正因如此，我這個姓林的，才能以外姓道士的身份，在張天師的天師府，擁有那麼崇高的地位。

  《天衍神策》這門道法，只有一個功效。

  獲取天機。

  是被動獲取，而不是主動推衍。

  我無法選擇『要』和『不要』。

  在某些時候，我會自動獲得一些天機提示，告訴我該去做些什麼，若是我沒按照天機提示的去做，就會出現難以預料的後果。

  比如，死人。

  根據後果的嚴重程度，我獲取天機提示需要付出的代價也不同……壽命不同。

  我沒得選。

  老天爺如果要給我天機提示，我就只能接著，然後被它剝奪壽命。

  有時候，我能感覺到，我只是失去了幾分鐘的壽命。

  有時候，是幾年。

  比如，我們當初在六貴村的那次事件，那一次，我之所以給韓夢瑤餵下鳳凰之心，就是因為天機提示。

  天機提示不會告訴我原因，它不會告訴我為什麼這麼做，它只會告訴我，我必須要做什麼。

  那一次的預示反噬極其嚴重，是我平生最嚴重的一次，我能感覺到，因為這個預示，我幾乎耗去了十分之一的壽命。

  十分之一。

  先不論我那時候，自身修為給壽元的提升有多少。

  我只算100年壽命，我那一次，也至少花掉了足足十年。

  而現在也是這般。

  我在回歸現實之後，沒多久，就再次沒了大概半個月的壽命，循著天機提示，在幾分鐘前，也就是你在樓上殺人的時候，來到了這個明花部落，來到了這間水花酒館。」

  說到這裡，林羨白的笑容依舊。

  然而李觀棋已經神情複雜，「這不公平，你要耗費自己的壽命來拯救這個世界，可老天爺甚至……甚至沒有給你選擇的權利。」

  「我早已習慣。」

  林羨白搖頭輕笑，「這就是我的宿命。」

  「……」

  李觀棋咬了咬牙。

  當初的六貴村紙人事件，後果有多嚴重？

  他在模擬里看到——神州陸沉，千萬百姓被劉歸變成紙人，末世提前降臨，世界徹底淪為恐怖虞朝人的地獄。

  可最終，是林羨白挽救了這一切。

  李觀棋的模擬，只能靠現有情報來模擬，它無法模擬完全超出李觀棋認知的情況。

  比如鳳凰之心。

  如果李觀棋按部就班的模擬，那他無論怎麼做，都模擬不出這一個，讓林羨白餵給韓夢瑤鳳凰之心，他再和韓夢瑤、林羨白三人聯手，成功殺死劉歸的完美路線。

  因為李觀棋在那之前，壓根就不知道史前鳳凰這回事。

  李觀棋現在也才終於明白，為什麼那一次，模擬器會忽然受到未知干擾，主動顯示模擬錯誤了。

  這就是因為林羨白忽然得到了「天機提示」，並且根據提示照做，最終造成了整個事件軌跡的變更！

  六貴村事件。

  林羨白耗費至少十年壽命，得來的天機提示，才是首功！

  說白了。

  李觀棋的模擬器，就只是模擬器，無法模擬超乎認知的事情。

  而林羨白這個，千年以來，唯一一個修煉成功《天衍神策》的傢伙，才是真正的預言者，他的《天衍神策》，才是真真正正的，能夠忽視一切規則，直接提供天機提示……預知器！

  當然，這個預知器的代價太大，大到難以承擔。

  「林羨白……」

  李觀棋看著眼前這位，一直在拿壽命拯救世界的俊美男人，眼神複雜。

  「你現在，究竟還剩多少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