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早了,我得砍些干柴回去照顧老母了。” “山神大人,我便告辭了,我母親制作了些桃花香餅,想要孝敬您,下次我給您帶來。小驢兒,你好好侍奉山神大人,快快強壯起來。” 樵夫走了,留下五千眼巴巴的望著那神人。 神人隨手將手上一根桃枝丟到五千身前,便見那樹枝落地生根,眨眼間長成一棵枝繁葉茂的桃樹,隨即開花,換葉,結果。 一根掛滿沉甸甸大桃的枝條,從桃樹上垂下,在五千面前搖動,張口即能啃咬。 誘人的桃香令五千口水直流,但他忍著誘惑,扭過頭,感激的叫道:“謝山神大人憐愛。” 那神人笑了笑,然后揮袖指向滿山桃樹,朗聲道: “我這山桃能使凡人脫胎換骨,能令仙神悟通玄根,乃是世間一等一的靈果。又極擅生養,凡所靈臺之地,皆能落地生根,因此常有些邪怪、宵小,潛入我桃林偷取桃枝,回去培植。” “你之職責,便是在我修剪枝條時,將那遺落的桃枝收起,免得落入賊手。” 五千聽到神人委任給自己如此重大的職責,瞅瞅自己的孱弱身軀,不由得低下了頭,滿心忐忑的小聲道:“我這么弱,怕是,怕是無法擔此重任。” 本以為會被神人訓斥,但等了許久,神人沒有半點動靜,小心的抬頭,卻見神人所站的位置,空空無也。 “山神大人?”五千愣愣的喊了聲。 “明日日出,我會修剪東南角的桃林。”桃林深處傳來神人的輕語。 東南...... 五千昂起頭,根據頭頂太陽,辨認了方向后,瘦如干柴的畸形腦袋上露出凄苦,原來他所在位置,乃是西,要去東南方,需得斜穿過桃林。 然而他連站都站不起來,如何能穿越漫山遍野,似無盡頭的桃林? “不,我可以!便是爬,也要在日出前趕過去!” 五千眼珠暴凸,將牙咬的崩響,心頭涌起一股兇狠的斗志。 探頭咬住垂在面前的桃枝,喀嚓喀嚓,連桃帶葉一股腦吞下,將枝條捋了個干干凈凈。 噗,吐掉沾滿口水的光禿枝條,借著體內生出的力道,一點點撐起身子,剛把前身站起,腳下一軟就要跌倒。 “呃嗚!” 五千咬著牙低吼,在跌倒之前奮力將身子撞到桃樹上,砰地一下,五千口中發出痛呼,只覺自己的肋骨似乎被撞斷了。 “呼,呼,呼” 五千滿臉大汗,喘氣如牛,痛的渾身打顫,但他終究以大毅力借桃樹支撐住了身子,能夠到更多的大桃了。 恢復些氣力,五千大嘴咧開,將所有能夠到大桃,全都吞下肚。 吃了半棵桃樹的大桃后,五千終于感到了充盈的力量,在體內流動。 “站起來!” 五千嘶聲嚎叫,猛地一挺身軀,擺脫倚靠的桃樹,獨自而立。 盡管四肢抖的像篩糠,身體顫顫巍巍左搖右晃,但他終究是站起來了! “哈哈哈” 五千暢快大笑,這一刻,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強大! 可惜沒笑幾聲,那羸弱的身子就撐不住,噗地軟倒下去。 但五千已不再自卑。 便見他將全身的力氣聚集在兩只前蹄上,然后像是劃槳一樣,一下一下的在地上劃動,拖著身軀向東南桃林爬去,留下一條長長的痕跡。 太陽西斜,夜幕升起。 歪歪扭扭斜穿桃林的痕跡,在皎潔的月光下,泛起了隱隱血光,卻是五千的下半身軀,已被磨的血肉模糊。 然而,從那孱弱小驢的眼中,看不到痛苦,看不到退縮,甚至已經看不出情緒,他的目光只盯著一個方向,他的心中,只剩一個念頭—— “天亮前,趕到東南桃林!” 霧氣自山林間涌起,如輕紗般飄來,漸漸漫入桃林,在五千周圍蕩漾,遮蔽了其視線,掩去了方向。 然而,那孱弱的驢子,竟沒有一絲躊躇,依然在一點點堅定而緩慢的向前蠕動,留下被霧氣浸染的濕漉漉,泛起水色的血跡。 濃霧遮蔽來視線,但不能遮住心靈。 突然間,金光侵入濃霧,滿山霧氣極速消散,一輪紅日從天邊緩緩爬起。 日出了。 “晚了嗎?” 桃林間蠕動的孱弱身軀,驀然一滯,面露絕望。 這時,輕笑聲響起:“你這小驢兒倒是準時。” 五千艱難抬頭,就見一個披著赭黃袍的身影,沐浴著朝陽霞光,踏步而來。 五千恍惚了下,忽而喃喃道:“主人......” ...... 寬敞的石洞內,一棵枝繁葉茂的桃樹,生機盎然,亭亭玉立,那綠油油的青翠葉子間,小小的干癟果實,若隱若現。 望著那始終無法成熟的桃子,姜原嘆了口氣,他這神通終究差了火候。 姜原也嘗試以靜心口訣再次入夢,尋求靈機,卻再沒能入得夢境。 幾番失敗后,他咂摸出了感覺。 他第一次的入夢,初到此地,茫然無知,所以在夢中被那樵夫甩下;第二次入夢,剛食了爛桃山大桃,懵懂昏睡,連夢中情形都不記得。 直到他立在山崖前,明悟到那夢境,是道風在他靈臺吹起的風旋兒后,一頓暴食大桃,主動入夢,方才得樵夫指引,道出“靈臺方寸山”之名,又得遇剛入山門的大圣。 這第三次的夢中所見,便是他心中所思——此地是否為靈臺山? 也是從這次入夢,他可以看清夢中情形了。 第四次入夢,卻是見到爛桃山凋零,感慨下次桃熟,要等上一年,然后便在夢中學會了“化生自然,花開頃刻”的神通。 第五次入夢,是再次飽食大桃之后,然后在夢中再次見到大圣。 而第六次入夢,卻是想尋求神通突破,就在夢中修剪了一山桃林,悟透桃樹經絡。 回想諸次經歷,大圣出現的夢境,必須要吃過爛桃山的新桃,而樵夫夢境,倒是無需大桃,心有所思,入定靜心后,便能得見。 所以,夢境即為姜原靈臺顯現,也即所夢即所思! 但他現在想要進一步推進神通,為何卻無法入夢了? 姜原猜測,便是這最后一步,已經不是靠頓悟所能成就的,乃是需要更高的修為。 夢境能指引修行,卻不能讓他修為暴增。 他卻不像孫悟空,是數萬年孕育的仙胎,天地精華所生,體內蘊藏著驚人潛能,一朝得道,便能法力無邊。 說到潛能,姜原扭頭看向石洞另一側,五千很自然的伏在地上,腦袋低垂,鼾聲輕響,似閉非閉的瞳孔里隱約可見氤氳靈光。 顯然,他這頭坐騎,正在夢中修行,而且已經持續一個多月,門外都已是冰天雪地。 “不知這驢子做的是什么夢。” 姜原笑了笑,很滿意五千能沉下心,抓住這場機緣。 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桃樹,心中卻也不再著急,且順其自然吧。 抬手,抹過一條桃枝,便見那桃枝輕輕一顫,開始飛快生長、蔓延。 姜原順手一送,那長長的桃枝登時沿著他的動作,如游蛇般向前蜿蜒而去,在洞內凌空游了一圈,攀上洞頂石壁,循著漩渦形狀一圈又一圈盤繞。 不一會兒,洞頂上空,便多了一個“桃枝漩渦”。 姜原又一揮手,洞頂盤繞的桃枝登時飛快回縮,然后整個桃樹也跟著萎縮。 翠葉縮回枝梢,枝梢縮回樹干,樹干又變細變小,沿著生長的路線,一路回退。 一棵茂盛桃樹轉眼間萎縮成幾寸高的小苗,又從小苗退土壤。 姜原伸手挑開土壤,撥出一顆桃核,撿起來湊到眼前,先前的茂盛桃樹形象,正印在那桃核上。 “雖不能結出熟果,但也不妨礙這神通之玄妙。” 姜原微微一笑,將那桃核收入法衣,隨即起身活動了筋骨,瞥了眼還在感悟的灰驢,向洞外走去。 簌簌,推開木門,門上堆積的昨夜積雪輕輕滑落,一片白茫冬日,映入眼簾。 走出石洞,揮一揮衣袖,吹去山坳里的積雪,然后縱身而起,踏雪無痕,一路掠到山崖前,隨手編織了個笤帚,安靜掃雪。 掃完崖前,又爬上崖頂,最后抓著藤蔓一點點滑下,將山壁也清掃的干干凈凈,從始至終,姜原沒有動用一點法力,只如個凡夫俗子一般,默默勞作。 一個時辰后,陽光灑下,望著光暈中的清凈山崖,姜原折射出瑩瑩光澤,滿心歡喜。 每一次清掃山崖,亦是在掃去姜原的靈臺塵埃,讓他的心愈發澄凈。 停駐片刻,姜原丟下笤帚,離開山崖,去山中捉幾只小獸。 “不能老是吃烤肉干糧,等過幾日得空,燒制個陶罐吧,然后尋些野菜,煮個熱湯喝。” 姜原邁著輕快腳步,提著小獸,悠悠然的返回石洞,一番忙活,洞內很快彌漫起香味。 突然,伏在角落的灰驢,聳了聳鼻頭。 姜原心生感應,放下咬了幾口的烤肉,扭頭望去。 轟! 一股洶涌的氣浪,從五千身上噴發,如潮水般在洞內涌動,回蕩。 姜原面前的火堆,被那氣浪蕩過,火種木炭噼里啪啦一頓爆響,火焰轟的直躥洞頂。 呼,一片火星迸濺過來,姜原隨手一揮,那火星便飄蕩而去,然后隨著涌蕩氣浪,飄飄忽忽,落向五千。 火星落下的瞬間,那灰驢豁然睜眼,瞳孔閃過玄韻,嘴唇蠕動,呲開白牙,幽幽吐出兩個字:“主人......” 沒等姜原露出驚喜,洶涌氣浪倒卷而回,將五千淹沒,隨即化作呼呼狂風,呼呼暴雨。 石洞之內,風雨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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