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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國血脈 - 第748章 善意字體大小: A+
     

    第748章善意

    「喂喂喂小屁孩兒,你莫不是被雅克搞壞了腦殼子?」

    地牢里,對泰爾斯說這番話的人不是諷刺大笑的洛桑二世,而是在一旁叉腰皺眉的希萊大小姐。

    她舉起手,難以置信:

    「迂腐也就罷了,你現在還想幹什麼?感化殺人犯?」

    泰爾斯禮貌地抿抿嘴角,在洛桑二世那幾乎要斷氣的笑聲中呼出一口氣。

    「當然不是,」他若有所思地看著笑聲漸弱的血族殺手,「這世上沒人能被感化,只有自己覺醒。」

    「嘖嘖,」回應他的是希萊的不屑冷哼,「你不去教會做佈道教士,當真可惜了。」

    泰爾斯沒有回答,他只是轉過頭,對希萊微微一笑。

    「你以為你是誰,小屁孩兒?」

    俘虜的聲音適時響起:

    「救苦救難的先知莫哈薩嗎?」

    只見笑夠了的洛桑二世竭力抬起頭顱,面露狠色:

    「老子是不是無可救藥,能不能被感化,自己覺不覺醒,tmd干你屁事啊?」

    被鎖住的血族殺手像是受到了此生最大的侮辱,罕見地出言不遜:

    「還是你覺得身為王子老爺,別說救苦救難了,就連每夜的便壺都合該有人搶著喝,還個個千恩萬謝感恩戴德?」

    話音落下,另一邊的凱文迪爾大小姐挑了挑眉,露出嫌惡的表情,還刻意伸手在鼻子下扇了扇。

    泰爾斯皺起眉頭。

    嗯,出師不太利。

    泰爾斯嘆了口氣,撥了撥自己的頭髮。

    他無視希萊的不屑表情和洛桑二世的冰冷目光,毫不嫌臟地席地而坐,若有所思地盯著殺手。

    「老公爵遇刺一案的審理人,已故大審判官布倫南去世的那一天,你闖入了他家。」

    洛桑二世冷哼一聲。

    泰爾斯目光複雜:

    「但那一晚,你沒有傷害其他任何人——園丁、廚娘、管家、僕人,甚至是鄰居家的狗。」

    「因為他們夠聰明,知道不能擋我的路,」殺手冷冷道,「你猜他們的僱主下場如何?」

    希萊撲哧一笑,她向著看不到的方向做了一個鬼臉,連連搖頭。

    但泰爾斯依舊嚴肅,他只是無比認真地盯著洛桑二世:

    「布倫南大審判官,是自己服毒而死。」

    洛桑二世不懷好意地笑了。

    「那糟老頭子本想拿毒酒請我『喝一杯』,智取兇嫌,」殺手錶情猙獰,「只是沒想到我滿杯下肚,屁事兒沒有。而輪到他那一杯了,你說,他是喝還是不喝呢?」

    泰爾斯望著對方,面無表情。

    洛桑二世收斂笑容,眼神冷酷:

    「還好他也夠聰明:活著落在我手上,我會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希萊挑起眉頭,有意無意地搓了搓手套。

    泰爾斯沒有說話,他只是嘆了口氣:

    「根據群眾線索舉報,我們發現了這些天來,你和費德里科在古墳街的藏身處。」

    洛桑二世面不改色:

    「怎麼,還要我誇誇你嗎?」

    「那是一間建材倉庫,在隔離的密室里裝著許多鎖鏈,」泰爾斯沒有理會他的諷刺,「據說,當你血渴癮發,失去理智的時候,會把自己鎖在那裡,避免傷害他人。」

    希萊微微蹙眉,她看向眼前不成人形的俘虜。

    地牢里安靜了一瞬。

    「避免傷害?哈,」洛桑二世不屑開口,「那段時間,為了殺人,我可沒少喝血。」

    但泰爾斯搖搖頭:

    「無論是費德里科還是科里昂家,都主動提出要供應人血,以便你行動,但均被你拒絕。」

    「怎麼,不吸血的吸血鬼很奇怪嗎?連不喝酒的北地人我都見過!」

    「即便迫不得已要出去抓血食,」泰爾斯繼續道,「你也專挑那些血瓶幫和兄弟會裡落單的人渣,特別是窮凶極惡,無牽無掛的那種……」

    落單的人渣……

    聽見這個片語,洛桑二世恍惚了一下。

    「不一定無牽無掛,」他突然道,「就算陰溝里的人渣,也會有親朋好友。」

    會有願意為他們矢志復仇,視死如歸的人。

    無論那場景看上去多滑稽,多愚蠢。

    希萊表情微變,開始以不一樣的目光打量眼前的俘虜。

    泰爾斯眯起眼睛:

    「那段時間,兩大黑幫人心惶惶,緊張兮兮,每天寧願少賺點也要提早收工,反倒讓警戒官們輕鬆不少。」

    殺手回過神來,冷笑反諷:

    「那怎麼沒見你給我頒榮譽市民獎?」

    希萊原本一直盯著洛桑二世觀察,此刻也轉過頭,聳肩搖頭。

    但泰爾斯兀自不肯放棄:

    「而且每次獵食,你都刻意避開了婦孺和貧苦人聚集的地點場合。」

    希萊目光一動。

    洛桑二世表情一頓。

    泰爾斯試探著道:

    「我猜——騎士精神?」

    下一秒,殺手倏然變色,怒而呸聲:

    「狗屁的精神!」

    只見他咬牙切齒,在枷鎖的重壓下竭力扭過脖頸,猙獰怒喝:

    「婦孺……小刀子沒告訴你嗎?娘們兒的月事血又臭又臟,倒霉透頂,血奴都tm下不去口!」

    希萊皺起眉頭。

    洛桑二世依舊激動,身上的鎖鏈不住響動:

    「至於窮鬼老帽們……怎麼,北門橋下水溝里的腐臭和尿騷味兒,污泥和大糞味兒,你這金貴王子還沒聞夠嗎?」

    泰爾斯靜靜地等他傾泄完莫名其妙的怒火。

    「但很久以前,你也是這裡窮鬼老帽的一員。」

    王子話語平靜,卻讓殺手渾身一顫。

    「據說那時候,翡翠城尚在發展,北門橋外還是大片大片的貧瘠田地,搭著數不清的帳篷和木屋,滿布溝壑和土坑,下雨時泥濘不堪,污穢成河。」

    希萊覺察到了什麼,她看向洛桑二世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洛桑二世恍惚地呼吸著,但他僅僅幾秒就反應過來,把鎖鏈拽得哐哐作響:

    「所以我tm受夠了!想要出人頭地錦衣玉食,夠了嗎?」

    泰爾斯默默地觀察著他,微微一笑,也不爭辯,繼續轉移話題。

    「獵血食的時候,你突襲了血瓶幫的桑加雷在郊外的狗舍,宰了他所有的手下,」少年補充道,「他那些以前專做人販拐子,現在轉做貓狗販子的屬下們。」

    洛桑二世的呼吸平穩下來。

    「何止,」第一次,洛桑二世的表情暢快又殘忍,露出些許殺手兇犯的本色,「我還把他們倒吊起來,放幹了血——所有人,聽著他們哀嚎到黎明前夜。」

    泰爾斯略一蹙眉,點點頭:

    「然而他的狗,桑加雷那些鎖在籠子里任人交易、留待宰割的貓貓狗狗,野味幼崽,乃至養著看門的凶犬……」

    泰爾斯眼神一動:

    「卻全都被打開籠子,斬斷繩索,放生了。」

    王子沉聲道:

    「為什麼?」

    殺手俘虜沉默了一會兒。

    「狗鼻子很靈,可能會聞出我的味道,」他扭頭冷哼,「再說了,狗血哪有人血好喝。」

    泰爾斯皺起眉頭。

    「瞧,洛桑二世,我在儘力理解你,」少年頭疼地看著眼前的俘虜,尋思著要不直接讓摩根他們進來「文明禮貌」算了,「但你似乎相當抗拒來自他人的善意。」

    洛桑二世冷笑一聲。

    「善意是毒藥,」他毫不領情,「是讓人墜入深淵的虛偽借口。」

    希萊看著俘虜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無奈嘆息。

    「告訴過你了。」

    她對泰爾斯做了個「你看到了?」的表情:

    「簡直令人絕望。」

    「是啊。」

    泰爾斯抱緊手臂,嚴肅點頭:

    「正因他絕望,所以才刻意一味激怒我。」

    只求速死。

    洛桑二世不言不語。

    「拜託。」

    希萊翻了個白眼:

    「我說的又不是他。」

    泰爾斯表情一僵,但他很快咳嗽一聲,把尷尬抹過去。

    「好吧,既然你拒絕接納善意和幫助,那也沒關係,」泰爾斯從鼓鼓囊囊的口袋裡抽出一卷壓皺了的文件,「只是你介意,往外給一點嗎?」

    希萊疑惑道:

    「什麼?」

    泰爾斯捋開皺皺巴巴的文件,抽出其中幾張,在殺手面前一一亮出:

    那是一組素描畫,畫的似乎是一座宅邸的內景,文件下的警戒廳蓋戳依稀可見。

    洛桑二世一直皺著眉頭,直到他看到最後一張:

    「這是什麼?」

    「這是那個羊毛商迪奧普和他的情婦,雙雙殞命的案發現場。」

    泰爾斯收回那張描著被綁在床上的兩具屍體的素描畫:

    「事實上,這是他租給情婦,方便他們幽會的私人宅邸。」

    洛桑二世明白過來,不禁嗤聲。

    「跟同樣遇害的酒商摩斯,辯護師斯里曼尼,還有你名單上的許多人一樣:迪奧普也曾經身處寒微,卻在老公爵遇刺案之後致富發家,成為空明宮的黑賬管家。」

    泰爾斯疊起文件,話音一轉:

    「然而從那之後,他就縱情聲色花天酒地,比如說:包養一位舞台劇女演員做情婦。」

    洛桑二世依舊不為所動。

    「迪奧普的結髮妻子對此心知肚明。但就跟許多成功人士的妻子們一樣,為了孩子和體面,迪奧普太太不得不故作不知,在富商丈夫『出差』時忍氣吞聲,還要在人前撐起女主人的體面,笑臉以對,假裝幸福。」

    泰爾斯唏噓道:

    「一直備受煎熬和折磨的她,反倒是在迪奧普出事之後,輕鬆了不少。」

    希萊挑了挑眉毛。

    「我的一個屬下,在追查途中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一點。通過耐心攀談和開導,他成功讓迪奧普太太放下心防,道出真相,給出了情婦宅邸的地址——是的,她一直都知道丈夫是去哪裡『出差』。」

    泰爾斯嘆息道:

    「但自從被後者拿棍子『教育』了一頓之後,她便再未開口質問,遑論上門捉姦。」

    洛桑二世仍然沉默著。

    「就在那所宅邸,我的兩位屬下找到了被綁在床上,早已死去的迪奧普先生和他的情婦。」

    泰爾斯板起臉色,切入主題:

    「也第一次遇到了你。」

    聽到這裡,殺手終於冷笑一聲:

    「案子是我乾的,你有意見?」

    「是啊,你乾的,」泰爾斯緩緩點頭,「我的屬下們,包括查案的警戒廳也是這麼認為的——一個心狠手辣的殺手,不留活口和目擊者。」

    洛桑二世不屑冷哼。

    泰爾斯觀察著他的神色,略略一頓,輕聲開口:

    「直到布倫南審判官,在複核案件時拒不簽字,勒令駁回。」

    洛桑二世微微一怔。

    「布倫南?」

    「是的,就是那位請你『喝一杯』的老審判官。」

    泰爾斯嘆了口氣,抽出另一頁紙,上面布倫南的簽名清晰可見:

    「事實上,這是他生前經手的最後一件案子——翡翠城律規定,轄區內所有非自然死亡案件,均須經審判廳最終複核,確認無誤方能結案,下葬遺體。」

    旁聽的希萊預感到了什麼,目光一動。

    「而正是一絲不苟的布倫南大審判官,在複核時注意到:迪奧普之死的結案報告,過於簡單草率,不夠完整。」

    殺手僵住了。

    泰爾斯輕嘆一聲,從文件里抽出另一份報告:

    「直到今天早上,布倫南的學生和繼任者,伊博寧代理審判官,終於在緊催慢趕中,拿到了最新最完整的驗屍報告。」

    只見泰爾斯清了清嗓子:

    「據現場驗屍官和警戒官的口述和回憶,並經三位驗屍官的反覆交叉核查,警戒廳確認:一男一女兩位死者,他們的死亡時間並不一致。」

    什麼?

    希萊聞言略顯訝異,扭頭看向洛桑二世。

    但後者紋絲不動,只是死死盯著頭頂的漆黑。

    泰爾斯繼續道:

    「女性更早,男性更晚,相差粗估可達十二小時。就連死因也不盡相同:男性死者的腕部動脈被精準利落地割開,最終失血過多而死。」

    「但另一位女死者,她乃頭部遭受多次鈍擊而死,」泰爾斯讀著報告,語氣略顯黯淡,「手上的繩痕,顯示她生前有過激烈的掙扎。」

    那一刻,殺手的目光無比複雜。

    「甚至,兩位死者被綁在床上,手腳處所打的繩結,手法也截然不同。綁住男死者的繩結簡單緊實,顯然綁縛者手法穩定,經驗十足;女死者的繩結則凌亂複雜,還有許多無效重複的死結,可能是綁縛者慌亂緊張。」

    泰爾斯放下報告,輕聲嘆息。

    「我的兩位屬下,一來事出突然,時間不夠,二來既非專業,相關經驗也不足,三來么,他們只關注目標人物,對現場另一位死者的觀察不夠細緻……」

    想起哥洛佛和D.D,泰爾斯語氣沉重,心情複雜:

    「至於後來接管現場的警戒廳……空明宮裡的大人物發了話:降低影響,儘快結案,必要時不惜內定『兇手』。

    「其次,被指派到此案的警戒官們全是人精,尤其是這案子干係甚多,可以想見,沒人想惹麻煩,只想草草結案早點收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或者說,大家更在意背後的權力鬥爭,反而沒人關注案件本身的細節。

    才會把完整的驗屍報告壓住不發。

    為了大局的穩固,也為了多方的利益。

    從而忽視活生生的人命。

    他心底的聲音冷靜又冷酷:

    這是一場上上下下,有意無意的共謀。

    理由充分,動機合理。

    代價,就是真相的消逝。

    直到垂垂老矣的布倫南審判官,用生前最後一口氣的堅持,戳破了蓋住一切的裹屍布。

    洛桑二世依舊恍惚地望著漆黑的天花板。

    希萊明白了什麼,她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的殺手:

    「這麼說,你,你沒有……」

    泰爾斯冷酷嚴肅的聲音適時響起:

    「洛桑二世,你殺了迪奧普,放幹了他的血,這毫無疑問。」

    然而他語氣一頓,話鋒一轉:

    「但他的情婦卻不是,至少不是為你所殺——一個連動手獵食都要避開婦孺的職業殺手。」

    洛桑二世回過神來,惡狠狠呸聲:

    「呸。」

    希萊狠皺眉頭,但泰爾斯倒是毫不在意,他緩緩開口,認真詢問:

    「告訴我,殺手,發生什麼了?」

    「我殺人殺膩歪了,偶爾換個法子,」這一次,洛桑二世倒是乾脆,只是依舊敵意滿滿,譏諷不停,「怎麼了?很意外?」

    泰爾斯搖搖頭。

    「你先前殺人都是乾脆利落毫不拖沓,唯獨在迪奧普的情婦家,你逗留原地,似乎還在翻找什麼,以至於撞上了我的手下,為什麼?」

    洛桑二世把頭扭到另一邊,不屑冷笑。

    「殺手都有癖好,」他冷冷道,「殺了兩個人,總得留點紀念品。」

    泰爾斯微蹙眉頭。

    「他在幫你,混蛋!」

    希萊被對方的態度激怒,她終於按捺不住,指著嚴肅抱臂的泰爾斯,怒氣沖沖:

    「你就沒看出來,這蠢笨迂腐到令人絕望的煞筆小屁孩,是你現在唯一的希望?」

    聽了這番不知是幫腔還是貶低的話,泰爾斯表情古怪。

    其實……小屁孩這詞兒就已經很過分了。

    「我不需要幫助。」

    洛桑二世面色冰冷,目光死寂。

    更不需要希望。

    那玩意兒,許多年前就不在了。

    希萊被氣笑了。

    她柳眉倒豎,擼起袖子就要扯開手套:

    「是么,那你想必需要另一種幫助,我保證你不會後悔……」

    洛桑二世眼神一寒。

    泰爾斯嘆了口氣,一邊站起身來安撫住大小姐,一邊輕聲開口:

    「那不是毒藥。」

    氣頭上的希萊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什麼?」

    泰爾斯示意她稍安勿躁,轉而對洛桑二世道:

    「布倫南審判官,你按名單去殺他的那夜,他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名貴老酒,邀你共飲。」

    洛桑二世面色不改。

    「但他放在酒瓶里的,不是毒藥。」

    泰爾斯語氣淡然,卻讓其他兩人齊齊愣住。

    「而是一種罕見的強力鎮痛葯,他妻子臨終前常用的——布倫南沒想殺你,也沒打算毒死你,只想麻翻你而已。」

    泰爾斯看向洛桑二世,嘆息道:

    「顯然,他不知你的底細,錯估了藥效。」

    那一刻,洛桑二世怔住了。

    不是……毒藥?

    「但是,但是布倫南自己……」希萊明白過來,仍舊疑惑。

    「布倫南真正的死因,是鎮痛葯過量導致的心臟異常,臟器衰竭。」

    泰爾斯翻出另一頁紙,語氣沉重:

    「或者說,他年事已高,壽終正寢——如果這能安慰到你的話。」

    【我之此去,不論情狀如何……不必窮究追索,遑論報怨復仇,唯天命已至,命中當歸。】

    泰爾斯想起布倫南遺書中的話,不由神色黯然。

    洛桑二世明白了什麼。

    你安慰個屁。

    他獃獃地望著頭頂的無邊黑暗。

    屁。

    「那為什麼……」希萊皺起眉頭。

    泰爾斯知道她在疑惑什麼,把手上那張後來增補的藥物鑒定報告遞給她:

    「在輿情洶洶,著急破案的壓力下,警戒廳有意或無意,錯把鎮痛葯當作了毒藥——畢竟不少致命毒藥的原理也是引發神經麻痹,導致心肺衰竭。」

    當然,你要說,作為一個清高又頑固,時常不給面子地質疑乃至駁回結案報告的老審判官,布倫南跟警戒廳乃至各大官署之間常年的惡劣關係,在其中有沒有起一點作用,那也不好說。

    況且……

    泰爾斯心中微嘆:

    布倫南死時,空明宮名義的主事人,已經從詹恩·凱文迪爾,換成了自王都來的星湖公爵。

    洛桑二世身上的鎖鏈輕輕一響,吸引了兩人注意。

    「我,我不明白。」

    殺手終於開口。

    他咬緊牙關,呼吸急促,目光凝固。

    為什麼……

    為什麼那個老頭子要,要這麼……

    泰爾斯知道他不明白的是什麼。

    「我這兒還有一份舊文件。」

    王子沉默了一會兒,翻了翻手上皺巴巴的紙張,又拿出幾張泛黃的舊紙。

    「上面記錄的是很久以前的翡翠慶典:先王艾迪領著家人們,御駕親臨翡翠城,撫慰盟友,與民同樂。」

    泰爾斯注意著對方的神色:

    「直到王室隊伍中的隨員,在商市上仗勢欺民,打砸攤販。」

    果然,殺手錶情微變。

    「事發后民情不滿,眾意洶湧。幸好璨星王室秉公處事,絕不包庇,主動向翡翠城當局交出了罪魁禍首:一個出身南岸領,一窮二白,既無背景亦不合群的小侍從,只是臨時加入王室的隊伍。」

    那個瞬間,洛桑二世目光一顫。

    希萊的目光在泰爾斯和俘虜之間來回,其中意蘊複雜微妙。

    「本來嘛,一起普普通通的特權案件,主犯在明面上認罪受罰,群眾出了惡氣拍手稱快,翡翠城辦事高效處理及時,王國政治清明平等公正,王室不偏不倚名聲無損甚至更上一層樓,衛隊則洗刷冤屈證明『隊伍總體還是很正派的』,這事兒嘛人人滿意,皆大歡喜,也就這麼過去了……」

    沒人看見的角度里,洛桑二世緊緊咬牙。

    「然而布倫南助理審判官——當時他還不是大審判官——拒絕接受這樣的結果,也拒絕稀里糊塗地懲罰那個可憐的小侍從。」

    泰爾斯嘆了口氣,收起年輕的布倫南那封寫給倫斯特公爵,措辭激烈嚴厲不肯妥協的信件:

    「他不顧倫斯特公爵的規勸,冒著得罪王室的風險,頂住多方壓力和上下阻撓……

    「找不到當事案犯,他就堅持要求艾迪二世國王親自出席審判,作為第一責任人,為屬下欺凌百姓的劣行擔責,判他親自賠禮道歉。

    「最後,布倫南更以此城律法,數出七項罪責,當著整個翡翠城的面,罰了我祖父足足三千七百二十八個金幣,方才結案。」

    希萊聽得皺起眉頭,洛桑二世則一動不動。

    「耳熟嗎?」

    泰爾斯看向俘虜,眼神鋒利:

    「尤其是那個被推出來擔責的小侍從,小角色,臨時工?」

    洛桑二世身上的鎖鏈抖動了一下。

    【那就陪我喝杯酒吧,孩子。】

    他的眼前閃現出不久前那一晚,他單人只劍,找上那審判官糟老頭子時,對方臉上的釋然與理解,甚至是……同情。

    【讓我把一切都告訴你,你就會明白的。】

    至此,洛桑二世終於明白了什麼。

    但他不言不語,表情凝固,猶如一尊石像。

    泰爾斯有些泄氣,他揮了揮手上的文件:

    「拜託,說點什麼吧,哪怕看在布倫南的份上……」

    「不止如此。」

    洛桑二世出聲了。

    「他們不止是欺凌百姓而已。」

    他語氣空洞,近乎默認,令泰爾斯頗覺意外。

    只見殺手愣愣地望著頭頂,望著那片無論當年還是如今,夢中還是現實,都看不到盡頭的深邃黑暗。

    當年,什麼樣的王室衛士會蠢到,或者說,賤到去欺壓底層百姓?還是翡翠城的本地百姓?

    偏偏在國王御駕,出巡南岸的時候?

    「他們就是,就是想陷害那個無辜的侍從。」洛桑二世獃獃地道。

    不是因為那個平民侍從本身。

    而是因為,那小侍從背後的騎士老師,是個桃李遍地,名聲清高的劍術大家,更是與先王相識微薄交情深厚的昔日侍從官。

    但他卻偏偏恪守中立,不偏不倚,還拒任要職,更因此為國王看重,一言一語舉足輕重,甚至能影響王室立儲。

    那個既給了侍從們改變命運的機會,予他們一身技藝,對他們恩情深重……

    也給了他們束縛一生的政治枷鎖,使他們苦難無窮,令他們自相殘殺的……

    華金大騎士。

    洛桑二世眼神空洞,精神恍惚。

    泰爾斯和希萊對視一眼。

    也許還不止如此。

    也許那件欺凌百姓的案子,還事關國王出巡時,王室中央與南岸領的政治博弈——無論是名聲,還是實利。

    泰爾斯默默地想。

    出身南岸的騎士侍從,在王室的隊伍里,於翡翠城欺壓百姓,激起本地人反感,損害國王聲名,讓各方頭疼不已,進退兩難……

    從身份所屬,到事件影響,無論哪個環節,從今天看來,都充滿了糾結複雜的算計感和拉鋸感。

    泰爾斯默默想道:

    就像現在,自己身為王室來使,在翡翠城所經歷的一樣。

    「至於那個傻乎乎的侍從,他是路過,或者說,被人騙去路過,打抱不平出手阻止,」洛桑二世獃獃地道,「否則,他們就要把那個小販活活打死了。」

    當然,當年,他打抱不平所得到的回報……

    是那個被欺壓的小販,在審判廳席上驚恐萬狀、畏畏縮縮,當著所有人的面,跟加害者們眾口一詞地指認:

    那個小侍從,才是欺凌他的人。

    希萊扭過頭,長長嘆息。

    談及往事,眼前俘虜終於開口,但不知為何,泰爾斯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勝利感。

    心裡反倒湧起一股莫名的悲哀。

    【每當我放下判槌,脫下官袍,仍舊忍不住反覆思量:

    每一次閱案,我是否窮究案情,不留疏漏?

    每一次審判,我是否超然中立,無偏無倚?

    每一次發言,我是否思慮清晰,闡述得體?

    每一次落錘,我是否對得起誓言和初心,既保衛了弱者的利益,也約束了強者的妄為,既維護公平,也不負法律?

    這麼多年來,我是否曾錯判過案子?冤枉過好人?助長過壓迫和剝削?

    我是否曾讓友誼和忠誠,讓憎惡和怒火,讓利害與得失,蒙蔽過我的判斷,而我兀自不知,又或故作不知?】

    泰爾斯禁不住想起布倫南遺書里的自我懷疑,至此感慨更深。

    「所以,布倫南的堅持是對的。」

    泰爾斯呼出一口氣,強打精神,對神情恍惚的俘虜道:

    「不管因為什麼——公正、真相、職責,抑或是良心,還是說他終究認出了故人……」

    還是對當年公爵遇刺一案的歉疚。

    「無論昔年,還是如今,在整個翡翠城都想要你命的時刻,在一應蠅營狗苟趨利避害的人精里……」

    少年閉上眼睛,抑制不住心底里的難過:

    「他才是那個,真正想要幫忙的人。」

    叮鈴鈴……

    那一刻,俘虜身上的鎖鏈開始不住響動。

    【我明白,孩子,我見過你這樣的人……】

    那位審判官老人死前的話語在耳邊響起,溫和又悵惘。

    洛桑二世猛地張嘴!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彷彿少呼吸一口就要溺死在空氣里。

    他身上的傷口爆發齣劇痛,卻無法影響他半分,體內那個嗜血的怪物更是無影無蹤。

    【你想要放下什麼,卻痛苦難平,想要抓住什麼,卻茫然空洞……】

    洛桑二世突然發現,自己一直顫抖不止。

    但他知道,這股顫抖,與他面對火焰和日光時的顫抖,截然不同。

    那些是本能的顫抖,獸性的恐懼。

    而現在……

    現在的恐懼是……

    【明白得太少,不明白的又太多……你不知該忠於何物,只能咬牙低頭,麻木眼前,稍稍緩解痛苦和抑鬱……】

    洛桑二世狠狠咬緊下唇,甚至咬出了血。

    那愚蠢的老頭。

    他捏緊了拳頭,強迫自己這樣重複。

    做的全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幫忙?

    愚蠢。

    愚蠢……

    愚不可及!

    【沒關係的,孩子,我也有過,沒關係的,到最後你會明白,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

    那個老人的話音落下,捂著心臟緩緩倒下。

    卻仍對他露出微笑。

    「啊啊啊啊!!!」

    下一刻,再也忍受不住的洛桑二世對著黑暗嘶吼出聲。

    嘶啞又絕望。

    「我不需要,」殺手情緒激動,「我根本不需要他的幫忙!那個糟老頭!」

    不!需!要!

    為什麼?

    為什麼!

    愚蠢!

    愚蠢!!!

    泰爾斯和希萊起初被殺手的突然之舉嚇了一跳,但回過神來后,王子理解了什麼。

    「你?不需要?」

    只見泰爾斯冷哼一聲。

    「你以為你是誰啊,殺手?受盡苦難的先知裘蘭茲嗎?」

    洛桑二世的嘶吼弱了下去。

    「你以為你那點不幸遭遇和過往挫折,真的有那麼重要,那麼關鍵,那麼獨一無二,那麼無可比擬?」

    泰爾斯目光冰冷,聲色俱厲,讓旁邊的希萊大感意外。

    「就非得整個世界的人,無論高矮胖瘦貴賤貧富,都要深受觸動、迫不及待地來同情你,可憐你,拯救你,幫助你?以至於你還能故作清高自以為是地挑三揀四『噢,我需要這個幫忙,我才不需要那個幫忙』?」

    不知道是沒聽懂還是真有所觸動,殺手獃獃地扭過頭來,怔怔地盯著泰爾斯。

    「而你又憑什麼以為,作為整個翡翠城的首席大審判官,布倫南能幫的,要幫的,想幫的,必須幫的,就只是你一個人?」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快速翻動手上的文件。

    「尤其是,那些沒有你的身手和實力,頑固和倔強,但也想在這個世界獲得一份公平,一份真相的……」

    泰爾斯把迪奧普一案的文件丟到洛桑二世面前:

    「普通人。」

    洛桑二世目光轉動:

    紙張剛好停在迪奧普情婦的驗屍報告上,上面「多次鈍擊」的字眼被特別劃出。

    殺手呼吸一滯。

    只聽王子寒聲道:

    「比如說:當年的翡翠城裡,被無辜陷害,又被推出來擔責的,那個無權無勢的小侍從。」

    殺手微微一顫。

    洛桑二世呼吸加速,他變得表情兇狠,扭頭咬牙:

    「你知道個屁!」

    泰爾斯毫不示弱,冷哼呸聲。

    「對,我知道個屁,但是你?」

    泰爾斯看著手中文件里的一張信紙,想起於庭上肅穆威嚴,在信中反覆自省,對亡妻滿懷思念,為工作殫精竭慮的已故大審判官,再看看眼前紋絲不動油鹽不進,自詡冷血又自以為是的血族殺手,不禁為前者覺得氣憤又不值。

    「你就算知道了,也就是個屁。」

    下一秒,泰爾斯狠狠一把,將手上的文件拍在洛桑二世眼前的地上:

    「你也許不在乎,洛桑二世,但事實是……」

    他猶不解氣,還狠狠地對俘虜比了一根中指:

    「即便在懦弱無能的你已經放棄,已經向現實投降,已經封閉自我毀棄良心,已經自詡看透世界曉知真理,單薄的人生從此只余故作高深和空洞譏諷時……」

    泰爾斯咬牙道:

    「這個世界,每時每刻,仍然有人,有數之不盡的人,在黑暗中不遺餘力,奮力向前。」

    只為了黑暗的盡頭,那道可能永不降臨的光芒。

    話音落下,地牢里一片安靜。

    洛桑二世獃獃地望著眼前的紙張,依舊沉默。

    泰爾斯則捏緊拳頭,胸膛起伏,竭力調整自己的情緒。

    另一邊,目睹了整個過程的希萊·凱文迪爾,幽幽嘆出一口長氣。

    她慢步上前,俯下身撿拾散落一地的紙張。

    「好了,沒事的,消消氣。」

    大小姐的聲音出奇地溫柔,彷彿在安撫小孩。

    但似乎出奇地有用,泰爾斯深吸一口氣,安定情緒。

    她一頁頁地翻看、整理好文件,抬頭問道:

    「接下來呢?」

    泰爾斯閉上眼睛,旋復睜開,咬牙道:

    「沒了。我們可以走了。」

    希萊一怔,看了看手上的文件,又看了看彷彿失去靈魂,一動不動的洛桑二世。

    「什麼?就這樣?」

    泰爾斯撇頭不看俘虜,用盡全身氣力點了點頭:

    「就這樣。」

    希萊皺起眉頭,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又看了一眼泰爾斯,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嘆了口氣:

    「好吧,聽你一回。」

    她站起身來,率先向地牢的小門走去。

    鎖鏈響動。

    「她死了。」

    嘶啞的聲音響起,氣若遊絲。

    兩人的腳步齊齊一頓。

    希萊回頭疑惑道:

    「什麼?」

    只見洛桑二世依舊盯著頭頂的一片漆黑,沉悶開口:

    「我到場的時候,那個羊毛商的情婦,已經死了。」

    泰爾斯和希萊對視一眼,兩人重新轉過身來。

    「怎麼死的?」

    泰爾斯追問道。

    洛桑二世緩緩地扭過頭,焦點從黑暗中離開的目光一片平靜:

    「我,我把那羊毛商綁在她的遺體旁邊,逼問他——甚至用上了異能。」

    按照費德里科的計劃,他本該乾脆地下手殺人,但是……

    「酒商被我幹掉之後,那個羊毛商開始擔憂,擔憂有人重翻公爵遇刺案,更擔心有人——無論是誰——要殺他滅口或找他作證,因此打算潛逃出城避禍。」

    洛桑二世緩緩道來:

    「但他手頭的現金不夠,又不敢回家拿錢,這時才突然想起來,自己以前在情婦那兒花銷不少,想要回點本來當跑路費……」

    泰爾斯眼皮一跳。

    希萊皺眉問道:

    「所以,他的情婦不願意給錢,迪奧普就痛下殺手?」

    洛桑二世雙眼無神地搖搖頭,帶動鎖鏈窸窣作響。

    「恰恰相反,她很樂意,而且只多不少——從她當演員開始的所有積蓄。」

    說到這裡,洛桑二世冷哼一聲,諷刺道:

    「為了這個男人,這個她千辛萬苦找到的『真愛』。」

    希萊不禁疑惑:

    「什麼?那為什麼迪奧普還……」

    「因為她手上沒有現金,只有銀行的兌票,需要她出門去簽字取錢,」洛桑二世冷冷道,「顯然,迪奧普不信她的話,覺得這是她想擺脫自己的借口。」

    真愛。

    「他還疑神疑鬼,覺得自己牽連這麼大的案子,她可能回頭就會去出賣自己……」

    真愛。

    「甚至覺得,要是他就這麼離開,那遲早會有人從她嘴裡問出自己的下落……」

    真愛。

    「他又質疑,以對方的資質樣貌,要不是圖他有錢,怎麼會看上又老又丑的自己?如今看他風光不再,她肯定是要棄他而去……」

    真愛。

    洛桑二世諷刺的表情越發明顯:

    「他越想越怕,又越想越恨,就破口大罵,說她以前是台上的戲子,又是出來賣的,慣會逢場作戲,背地裡一定藏了不少現金……」

    真愛。

    聽著洛桑二世還原當時的情景,泰爾斯越發心情沉重,眉頭緊鎖。

    「她委屈,生氣,反駁,情緒激動,羊毛商就動了手,把她綁起來,折磨她,威脅她,逼問她……」

    希萊狠狠呸聲:

    「懦夫。」

    洛桑二世冷哼一聲,繼續道:

    「到了那時,那女子似乎才醒悟過來,終於看透了『真愛』,於是出乎意料地硬氣……」

    至少比她的情夫硬氣。

    「還說了些關於他床上健康的話,讓羊毛商不開心了,他就拿起床頭的雕塑……」

    泰爾斯不忍再聽,發言作結:

    「於是她死了。」

    洛桑二世冷笑一聲。

    「或者用那傢伙求饒時的話來說,」殺手的眼底露出不屑和恨意,「『只想教訓教訓,嚇嚇她,沒想到她會死』。」

    「懦夫。」希萊再度重複,語氣冰冷。

    話音落下,地牢里恢復安靜。

    唯獨氣氛壓抑。

    過了許久,泰爾斯終於舒出一口氣。

    「所以,現在,」他不無悲哀地看著希萊手上的那份報告,「這件案子,才算完整了。」

    至少,對那位為真愛而退出舞台的女演員而言。

    也對盡職盡責的布倫南審判官而言。

    願他們瞑目安息。

    「儘管這麼說很奇怪,」泰爾斯重整思緒,努力回到正題,「但不管是迪奧普案還是……你似乎是個有原則的殺手。」

    洛桑二世倏地睜眼!

    「原則個屁。」

    他似乎重新變回了那個冷血殺手:

    「我討厭懦夫,見到一個就想折磨死一個,僅此而已。」

    況且,這麼多年來,死在他手上的無辜者,一點都不少。

    他早就……

    拋棄原則了。

    但泰爾斯只是平靜地望著他。

    「德麗莎。」

    「嗯?」希萊扭過頭。

    「那女子,迪奧普的情婦,她的名字叫德麗莎。」

    泰爾斯幽幽:

    「血色之年後,她被人販子拐賣到哈維斯特鎮,不到十四歲就生了兩個孩子,過了好幾年,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逃出來,被翡翠城的劇團收留,從後台打雜開始,直到走上舞台。」

    洛桑二世呼吸一頓。

    「只可惜……」

    洛桑二世閉上眼睛。

    「如果……」

    泰爾斯頓了一下,終究沒能說下去,只是嘆息道:

    「她該有更好的人生。」

    無論作為人。

    還是女人。

    「我本可以救她。」洛桑二世嘶啞出聲。

    泰爾斯疑惑抬頭:

    「什麼?」

    只見血族殺手望著眼前黑暗,就像望著過去,幽幽開口:

    「她那時重傷瀕死,但我,我依然有能力救她。」

    泰爾斯和希萊交換了下眼神。

    洛桑二世神情恍惚:

    「可她說……」

    在邪祟呢喃的幻夢裡,那女子,垂死的德麗莎,絕望地對他說……

    「她的人生,太苦了。」

    洛桑二世獃獃地道。

    無論被忽視,被拐賣,被奴役,被包養,被背叛,被殺害……

    無論在老家,在桑加雷的人販市場,在哈維斯特鎮,還是在翡翠城……

    無論咬牙苦忍,還是強顏歡笑,無論夜夜哭泣,還是倚門賣笑……

    都太苦,太苦了。

    而無論愛情還是親情,未來還是希望……

    無一是解藥良方。

    可她又陷得太深,掙扎不脫,幾次試圖自殺,都缺乏最後的勇氣。

    所以事到如今,她終於……

    受夠了。

    在那時,他才突然明白……

    「我救不了她。」洛桑二世眼神死寂。

    能救她免於死,卻不能救她免於生。

    從一開始,就註定救不了。

    一時間,地牢里沒有人說話,氣氛變得無比壓抑。

    直到……

    「可以了,你做的夠多了,」出乎意料,發聲的人是希萊,只見她長嘆一口氣,「對她而言。」

    泰爾斯面色黯然。

    聽到這裡,洛桑二世眼神一動。

    「不,不夠。」

    殺手想起了什麼,呼吸急促起來:

    「她,那個德麗莎,她確實藏了一筆錢。」

    「錢?」希萊疑惑道。

    洛桑二世的語氣略顯焦急:

    「就在隔壁客房的夾層里,你的人來得太快,我來不及找到。」

    泰爾斯同樣訝然:

    「隔壁客房?」

    洛桑二世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

    「有錢之後,她雇了傭兵去哈維斯特鎮,把自己的兩個孩子搶出來了,但不敢教人知曉,只能藏在劇團里打雜,她,她……」

    他話語一滯,表情因身上的劇痛而急劇扭曲。

    泰爾斯和希萊對視一眼。

    「我明白了。」

    王子反應過來,語氣沉重:

    「我會差人去辦:她的這筆錢,會被妥善分給他們的。」

    「謝謝。」

    洛桑二世忍過這一波疼痛,吐出一口氣,後腦重新靠上冰冷的地面。

    「為她。」

    他麻木地道。

    又是一陣不短的沉默。

    直到一路觀察他許久的泰爾斯搖頭感慨,一聲嘆息。

    「究竟是什麼改變了你?」

    他不忍地看著眼前遍體鱗傷,身殘心灰的殺手,喊出一個陌生的名字:

    「喬·伯耶爾?」

    是什麼樣的過去,塑造了他的如今,他的命運?

    洛桑二世微微一顫。

    希萊看了看泰爾斯,眉目間疑問不少。

    「如果不打算殺我的話,」洛桑二世彷彿沒有聽見這個名字,他仍舊望著頭頂的黑暗,咽了咽喉嚨,麻木又機械,「你可以走了,殿下。」

    泰爾斯沒有說話,只是眼神複雜地盯著眼前的冷血殺手,從前的騎士侍從。

    最終,他閉上眼睛:

    「我們走吧,希萊。」

    另一邊的希萊嘆了口氣,收起手上的文件:

    「我說了吧,沒用。」

    她眼神一厲:

    「管用的還是只有雅克。」

    但泰爾斯搖了搖頭:

    「管用的不是雅克。」

    王子轉過身,朝著地牢門口走去,把俘虜留在身後。

    「而是雅克讓他看到的東西,」泰爾斯沉聲道,「或者說,他不想看到的東西。」

    「哼,裝模作樣。」

    希萊撇撇嘴,望了一眼地上麻木的俘虜,快步跟泰爾斯並排離開:

    「我說,你到底還要浪費多少時間,才肯用我的辦法?」

    泰爾斯語氣沉穩,一如他的腳步:

    「拜託,希萊,再給我一個機會。」

    大小姐冷哼一聲,正要習慣性地拒絕和譏諷,但她望了一眼泰爾斯蒼白的側臉,話到嘴邊,最終無奈一變:

    「哎,好吧——最後一次。」

    「謝謝。」

    泰爾斯呼出一口氣,握上門把手時停下了腳步。

    「對不起,洛桑二世,但我接下來要對你做的事,你恐怕不會喜歡。」他低頭道。

    身後傳來殺手那無所謂的幽幽冷笑:

    「難道你做的還不夠嗎?」

    泰爾斯沉默了一會兒:

    「但我確實覺得,你還是需要它的。」

    洛桑二世再次冷笑,伴隨無禮的諷刺:

    「怎麼,難道你接下來要當我的面脫褲子了?」

    開門聲響起,泰爾斯和希萊齊齊消失在門外。

    門外傳來一片行禮和問候聲。

    以及大大小小,來來往往的嘈雜腳步聲。

    但對洛桑二世而言,那都無所謂了。

    他體內那個看似恐怖,實則懦弱,總在關鍵時刻臨陣脫逃的嗜血怪物偷偷地冒出來,渴求鮮血,卻被他一一無視。

    洛桑二世只是獃獃地望著頭頂的那片黑暗。

    什麼時候……

    才到日出呢?

    地牢門外傳來好大一陣響動,既有呵斥,也有嘩然,以及王子那難以忽視的訓斥聲,大小姐那獨特又討厭的譏諷聲。

    但那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困鎖在黑暗裡,一心一意地……

    等待日出。

    等待著,那不知從何時起,再也照不到他身上的……

    熾熱光芒。

    啪。

    木門再次被打開。

    這一次,一個陌生的腳步聲闖進他的耳鼓裡。

    腳步不重,但卻平穩有力,顯然練過下盤。

    以及……

    洛桑二世鼻子一動。

    是淡淡的香水味兒。

    恰到好處,不濃不艷,甚至有種難言的清新感。

    令人放鬆。

    是誰?

    新的守衛?

    來人慢慢靠近,終於借著幽幽燭光,出現在他的視野里。

    是個女人。

    但就在看清來人的瞬間,麻木多時的洛桑二世眼眶一顫!

    「嗬,連手都沒了?」

    新來的女子捂住口鼻,轉向別處,不知是諷刺還是釋然地嗤聲:

    「我是真沒想到,以你的能耐,會慘到這個地步。」

    洛桑二世的呼吸停滯了。

    那男孩是對的。

    他不會喜歡這事的。

    殺手獃獃地望著眼前的人,忍住無數複雜微妙的情緒。

    但也許那男孩不知道的是,某種程度上……

    他比那個擁有詭異術法,能喚回死者,製造幻景的凱文迪爾姑娘……

    還要殘忍。

    殘忍得多。

    「嘿。」

    下一秒,洛桑二世艱難開口,喊出那個久違多年的名字:

    「貝利西亞。」

    文字會比生命更長久。

    R.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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