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整，楊平推門進來。

他沒有問“做好了沒有“，只是走到唐順身後，看着屏幕。唐順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行命令，然後按下回車。

屏幕上跳出一條綠色提示：“預測精度94.7%，實時延遲12ms，通過。“

“精度損失5.3%，“唐順的聲音沙啞，“比您要求的多了0.3%。“

楊平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按在唐順的肩膀上。

“夠了，“楊平說，“0.3%在我這裏不算誤差。“

唐順的背脊鬆了下來，像一根綳了太久的弓弦終於卸了力。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喉結動了動。

楊平跟唐順聊一會，去了動物房，弗里茨正在給M7做晨間護理。看到楊平，弗里茨沒有站起來，只是點了點頭，繼續手裏的活。三個月下來，他已經習慣了楊平的來去，這個男人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客套，他出現在哪裏，哪裏就是工作的延續。

“昨晚怎麼樣？“楊平問。

“三點醒了一次，“弗里茨說，“我開了小夜燈，它看了我一眼，又睡了。“

“沒有異常行為？“

“沒有，“弗里茨頓了頓，“但它做夢了。“

“做夢？“

“後腿在動，“弗里茨比劃了一下，“像跑步，我錄了視頻，放在您的共享文件夾里。“

楊平蹲下來，M7的眼睛半睜着，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它看到楊平，耳朵動了動，但沒有伸手，它還在半夢半醒之間，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它夢到什麼了？“楊平輕聲問，像是在問M7，又像是在問自己。

“森林，“弗里茨說，“它以前住的地方。我看過它的檔案，它是在雲南的保護區出生的，三歲被抓來做實驗動物。它記得樹，記得風，記得陽光從葉子中間漏下來的樣子。“

楊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M7的額頭。M7的毛髮很軟，帶着動物特有的溫度。

“我們會讓它回去的，“他說，“不是現在，但總有一天。“

弗里茨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種東西在晃動。他想說“謝謝“，但楊平已經站起來了，白大褂的衣角擦過籠子的欄杆，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韋伯教授呢？“楊平問。

“在實驗室，“弗里茨說，“他六點就來了，說要測試新的散熱方案。“

“讓他休息，“楊平說，“今天不用趕。“

“我說了，“弗里茨低下頭，“他說'楊教授說一天，那就是一天'。“

楊平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知道了“，然後繼續往前走。

韋伯現在不是在趕工。他是在等楊平來，等那個可以彙報的時刻。在德國，他從來不需要等任何人。但在這裏，他學會了等。等不是因為卑微，是因為尊重。楊平的時間比他想像得更寶貴，每一分每一秒都切成了碎片，分給不同的人、不同的事。

“韋伯教授，“楊平推門進來，“散熱片怎麼樣？“

“連續運行八小時，溫度波動不超過一度，“韋伯站起來，把測試記錄遞過去，“比預期好。“

楊平接過記錄，沒有看，直接放在桌上。

“您昨晚睡了多久？“他問。

韋伯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不在他的準備範圍內，他準備了技術參數、對比數據、下一步計劃，但沒準備“睡了多久“。

韋伯說：“四個小時，夠了。“

楊平說：“不夠，您七十八歲，不是二十八歲，今天回去補覺，明天再來。“

“可是……“

“這是命令，“楊平的語氣很淡，但不容置疑，“不是商量。“

韋伯看着他，看了很久，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楊教授，“他說，“你知道在德國，從來沒有人敢命令我嗎？“

“我知道，“楊平說。

他走到測試台前，拿起那個散熱片，對着光看了看。精密的紋路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一件藝術品。

“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更好。“

楊平沒想到這個快八十歲的韋伯，幹細胞領域的頂尖專家，居然還會弄這種東西

韋伯的眼眶微微發紅。他想起在德國的時候，他的助手們也會做出很好的東西，但他很少說“很好“。他習慣了挑剔，習慣了找毛病，習慣了用高標準來壓迫別人，也壓迫自己。

韋伯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與楊平握手。

下午三點，唐順準時出現在楊平辦公室。

他手裏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彙報材料，封面寫着“預測性閉環算法V1.0——測試報告“。

楊平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着幾份文獻，還有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坐！“

唐順沒有坐，他站在白板前，把彙報材料一頁一頁地貼在白板上，用磁釘固定。這是他跟楊平學的習慣，彙報不是念稿，是畫圖，把邏輯變成可視化的結構。

他說：“核心思路，是用LSTM網絡做時間序列預測，輸入是M7過去十分鐘的電活動特徵，輸出是未來五分鐘的放電概率分佈。當預測到異常放電概率超過閾值時，提前三十秒啟動光刺激，而不是等異常出現了再補救。“

“三十秒的提前量，怎麼確定的？“

“模擬測試，我們跑了三千組模擬數據，發現三十秒是最佳平衡點，提前量太短，來不及干預；提前量太長，誤報率上升。三十秒時，靈敏度和特異性的乘積最大。“

“誤報率多少？“

“8.3%，意味着每十二次預測觸發中，有一次是假陽性。但假陽性的代價很小，只是多一次光刺激，沒有副作用。“

楊平點點頭，示意他繼續。唐順果然是一個優秀的複合型人才，他自己居然可以寫算法。

唐順翻到下一頁：“硬件優化方面，我把數據維度從原來的二百五十六維壓縮到六十四維，用的是主成分分析結合t-SNE降維。精度損失主要來自壓縮過程，但我們在模型層面做了補償，用更深的網絡結構來提取特徵。“

“訓練數據夠嗎？“

“不夠，“唐順誠實地說，“M7的數據只有五周，樣本量很小。我用的是遷移學習，先在大鼠的公開數據集上預訓練，再用M7的數據做微調。“

楊平皺眉：“大鼠和靈長類的電活動模式差異很大，遷移學習的效果能保證嗎？“

唐順如實說：“不能保證，所以我在模型里加了一個自適應模塊，可以根據M7的實時反饋，動態調整權重。如果遷移學到的特徵不適用，模型會逐漸淡化它們，轉而依賴M7自己的數據。“

楊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盯着那張複雜的網絡結構圖。

“唐順，你知道這個方案的缺陷在哪裏嗎？“

唐順愣了一下。

“缺陷……“他想了想，“自適應模塊需要在線學習，這意味着模型會不斷變化。變化本身可能帶來不穩定性，如果M7的狀態突然改變，比如感染、應激、或者藥物反應，模型可能來不及適應。“

“對，還有呢？“

“還有……“唐順的眉頭越皺越緊，“LSTM網絡的內部狀態是黑箱，我們看不到它為什麼做出某個預測。如果它錯了，我們不知道錯在哪裏，也就無法手動修正。“

“對，“楊平再次點頭，“還有最重要的一個。“

唐順看着他，等待答案。

楊平說：“你假設M7的未來是可以預測的，但生命不是機器。M7今天的心情、昨晚的睡眠、甚至它夢到了什麼，都可能影響今天的電活動。這些變量你沒法量化，也沒法輸入模型。你的預測，本質上是基於'昨天像前天，所以今天像昨天'的假設。但這個假設，在生物系統里，永遠是脆弱的。“

唐順沉默了，他盯着白板上的網絡圖，突然覺得那些線條和節點變得很陌生，他花了四十八小時搭建的精密結構，在楊平的一句話里，露出了地基上的裂縫。

“那怎麼辦？“他問。

“不是不用，“楊平說，“是用的時候，知道它的邊界。把它當成輔助，不是當成真理。最終的決定，還是要人來做。模型告訴你'可能要異常'，你來判斷'是不是真的異常'。“

他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唐順。

“這是我寫的臨床觀察指南，等M7進入穩定期后，我們要開始準備人體試驗。指南里有一條，所有基於模型的預測，必須由兩名以上醫生獨立確認，才能執行。“

唐順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某一頁上，那裏用紅筆標着一行字：“技術不能替代判斷，數據不能替代經驗。“

“我記住了，“他說。

傍晚時分，艾琳娜在研究所的餐廳廚房裏做晚餐。

研究所的餐廳有一個自助廚房，艾琳娜在檯子上鋪上從德國帶來的格子桌布，然後從保溫袋裏掏出食材——德式香腸、酸菜、土豆泥，還有一鍋熱騰騰的蘋果派。

“艾琳娜女士，“莉娜不知道什麼跑過來，探頭進來，“需要幫忙嗎？“

“幫我把人叫來，“艾琳娜說，“就說開飯了。“

莉娜轉身去叫人，她先去了實驗室，漢斯和伊娃正在討論數據，聽到“開飯“兩個字，漢斯的肚子立刻發出了一聲巨響。伊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是她表達“笑“的方式。

然後莉娜去了動物房，弗里茨正坐在M7的籠子旁邊，手裏拿着那本《西遊記》，讀到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章節。

“弗里茨，吃飯了。“

“我守着M7，它今晚需要有人陪。“

“艾琳娜女士說，M7也需要你吃飯，這樣你才有力氣陪它。“

弗里茨愣了一下。他合上書，站起來，跟着莉娜往餐廳走。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M7一眼。M7正趴在籠子裏，眼睛半睜，後腿微微蜷曲。它的呼吸很平穩，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我很快回來，兄弟！“弗里茨帶上了門。

研究所餐廳的一個小房間裏擠滿了人。

楊平坐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面前是一盤香腸和土豆泥。他沒有動刀叉，只是看着其他人。韋伯和艾琳娜坐在一起，兩個人分享一塊蘋果派，偶爾交換一個眼神，不需要說話。漢斯和莉娜在爭論德語裏“香腸“的方言說法，漢斯說巴伐利亞人叫它“Wurst“，莉娜說柏林人叫它“Kiezwurst“，兩個人吵得面紅耳赤，但盤子裏的食物一口沒剩。伊娃獨自坐在另一邊，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嘗某種複雜的味道。

唐順最後一個到，他端着盤子，在楊平旁邊坐下。

“算法的事，我重新想過了。“

“嗯，“楊平應了一聲，沒有抬頭。

“您說得對，模型有邊界。我打算加一個不確定性量化模塊，讓模型在預測的同時，輸出一個置信度。置信度低的時候，自動提醒人工介入。“

楊平抬頭說：“好，但不要太複雜。簡單的東西，才經得起考驗。“

“明白。“

唐順開始吃飯，他吃得很急，像是要把四十八小時裏錯過的飯一次性補回來。楊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盤子裏沒動的香腸推了過去。

“您不吃？“唐順問。

“我不餓，“楊平說，“你吃。“

唐順沒有客氣。他叉起香腸，咬了一大口，汁水濺到下巴上。他用手背擦了擦，繼續吃。

韋伯在旁邊看着這一幕。他想起在德國的時候，他的團隊聚餐是什麼樣的，每個人都穿着正裝，坐在長桌兩側，按照職位高低安排座位。談話內容是基金申請、論文引用、學術政治。沒有人會把盤子裏的食物推給別人，因為那意味着“我不需要這個“，而在德國的語境裏，這是一種微妙的冒犯。

但在這裏，楊平把香腸推給唐順，沒有任何深意，簡單得像呼吸。

“韋伯教授，“艾琳娜碰了碰他的手臂，“吃啊，涼了不好吃。“

韋伯低下頭，叉起一塊土豆泥。土豆泥很軟，帶着黃油和牛奶的香味，讓他想起很多年前，艾琳娜第一次給他做飯的時候。那時候他們還在海德堡，住在一間沒有暖氣的閣樓里，冬天靠一台電暖器取暖。艾琳娜用一個小小的電熱爐，煮了一鍋土豆泥，兩個人分着吃，吃得滿身是汗。

“卡爾，“艾琳娜輕聲說，“你在想什麼？“

韋伯說：“想以前，想我們年輕的時候。“

“年輕不好嗎？“

“好，但現在更好。“

艾琳娜笑了笑，她沒有問“為什麼“，因為她知道答案。年輕的時候，韋伯心裏有火，但火在燒別人，也在燒自己。現在，火還在，但燒的方向變了，不再是為了證明自己，是為了做好一件事，即使他後來獲得諾貝爾獎，他還是覺得沒有把事情做好，但是現在，他覺得可以把事情做好。

晚餐結束后，楊平獨自去了樓頂。

三博所的樓頂是一個廢棄的天台，平時鎖着門，但楊平有鑰匙。他打開門，走到欄杆旁邊，看着遠處的城市燈火。他常常喜歡這樣瞭望，這樣可以開闊思路。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就知道是誰。

“韋伯教授，“他說，“您應該去睡覺。“

“睡不着，“韋伯走到他旁邊，雙手撐着欄杆，“時差還沒倒過來。“

“您來三個月了，還有時差？“

“不是德國的時差，“韋伯說，“是年齡的時差，人老了，睡眠就像舊電池，充不滿。“

楊平沒有接話，兩個人並肩站着，看着遠處的燈火。夜風有些涼，韋伯裹了裹外套，楊平沒有，這可能是更年輕的優勢。

“楊教授，有時候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總是有那麼多新奇的想法，而是總是可以將想法變成一條可以實踐的路線，有時候看起來剛剛開始是亂糟糟的，給人的感覺什麼也做不成，但是做着做着，路線漸漸清晰，漸漸可以看到清晰的未來。比如當初的三維導向基因理論，後來K療法，當你推出來的時候，很多人，包括我，根本不相信，因為我覺得太荒謬，不可能，簡直就是一團迷霧，看不見任何可能，可是慢慢地，後來一切都清晰起來。”

韋伯繼續說。

“我的意思是，當那個開頭是一團糟的時候，你為什麼敢開始，為什麼能夠在迷霧中把握方向？直覺嗎？”

他這個問題有點難以回答，但是還是要回答的。

楊平想了想說：“怎麼說呢，你說是直覺吧，也不是，因為這個直覺其實是知識積累到一定程度后的沉澱，比如現在站在這裏，我知道那邊是南方，而你卻不知道，就算是置身這座城市任何地方，被高樓大廈包圍，我也立即可以分辨出東南西北，而你不能，但是去了柏林，你可以做到，而我做不到。因為我們在各自的城市生活了那麼多年，對自己的城市已經十分熟悉，這種熟悉已經到了無需分析，這是一種熟悉后的沉澱。在科研上也是一樣，你說是直覺嗎？其實不是，就是一種積累到一定程度后，在大腦里的沉澱。”

韋伯點點頭：“我似乎懂了，其實科研上的所謂直覺不存在，只不過是某種正確積累在大腦的沉澱而已，猶如一個聰明而經驗豐富的警察，在人群中總是可以輕而易舉地識別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