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測試的結果，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弗里茨用棉球從M7的足背開始，一點一點向上移動。高速攝像機以每秒一千幀的速度記錄，任何肉眼無法捕捉的微小肌肉顫動，都會被定格在慢放的畫面里。

“足背，無反應，“伊娃盯着實時回放的屏幕，“踝部，無反應。小腿……等等，停。“

她按下暫停鍵，把畫面倒回三幀，然後放大到像素級別。

M7小腿中段的皮膚上，出現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波紋，不是肌肉的收縮，是皮膚本身的顫動，像風吹過湖面時最細微的漣漪。弗里茨的棉球剛剛掠過那裏，力道輕得幾乎稱不出重量。

“這是觸覺反應，“伊娃的聲音有些發緊，“Aβ纖維介導的輕觸覺，閾值極低。正常靈長類的輕觸覺閾值在0.5到1克力之間，剛才這個刺激，估計不到0.2克力。“

“說明什麼？“楊平問道。

“說明兩個問題，“伊娃調出之前的痛閾數據，“第一，M7的感覺通路確實在恢復，而且恢復的順序符合理論預測——痛覺先恢復，然後是輕觸覺，最後是本體感覺。第二，它的觸覺閾值比正常值低，意味着可能存在觸覺過敏，和之前的痛覺過敏是同一個機制——中樞敏化。“

韋伯走過來，看着屏幕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波紋。

“中樞敏化，“他重複着這個詞，“脊髓損傷后最常見的併發症之一。病人不是感覺不到，是感覺太多了。正常的觸摸變成疼痛，正常的溫度變成燒灼。“

“對，“楊平點頭，“而且中樞敏化一旦形成，很難逆轉。它涉及脊髓背角神經元的突觸可塑性改變，NMDA受體激活，鈣離子內流，然後是一系列級聯反應，MAPK通路、CREB磷酸化、基因表達改變。這是一個正反饋循環，越敏化，越興奮；越興奮，越敏化。“

“所以我們面臨一個悖論，“曼因斯坦皺着眉頭，“原細胞激活策略促進了神經再生，但再生的神經可能攜帶了'錯誤的信號'，導致中樞敏化，我們治好了癱瘓，卻可能製造了一個疼痛的病人。“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不，“楊平突然說，“不是悖論，是時間窗的問題。“

他走到白板前，畫了一條時間線。

“中樞敏化的形成，需要兩個條件：第一，異常的神經傳入，損傷后殘留的或再生的神經纖維發放異常衝動；第二，脊髓背角神經元的可塑性改變，突觸強度增加，抑制性中間神經元功能下降。這兩個條件，都需要時間。“

他在時間線上標出兩個點：“術后第三周，痛覺恢復，這是第一階段的異常傳入；術后第四周，觸覺恢復，如果放任不管，再過兩到三周，中樞敏化就會固化。“

“但我們現在知道了，“他的筆尖點在第四周的位置上，“我們可以在這個時間窗內干預，阻止敏化的固化。“

“怎麼干預？“唐順問。

“兩種思路，“楊平放下筆，“第一種，減少異常傳入。比如用鈉通道阻滯劑，抑制損傷神經纖維的異位放電。但鈉通道阻滯劑會影響正常的神經傳導，可能抵消我們的恢復效果。“

“第二種呢？“

“增強抑制性調控，“楊平繼續說，“脊髓背角有大量的抑制性中間神經元，主要是GABA能和甘氨酸能的。中樞敏化的一個關鍵機制，就是這些抑制性神經元的功能下降。如果我們能增強它們的活性，就能在不影響正常傳入的情況下，阻斷敏化的正反饋循環。“

“GABA受體激動劑？“韋伯問。

“對，但不只是簡單的激動劑。GABA_A受體是氯離子通道，持續激活會導致受體脫敏，效果越來越差。我們需要的是一種'智能'的調控策略，只在異常興奮的時候增強抑制，正常活動的時候不干擾。“

“這聽起來像是……“莉娜推了推眼鏡。

“閉環神經調控，“伊娃接過話頭，“和我的生物傳感器同一個思路。實時監測脊髓背角的電活動，當檢測到異常高頻放電時，自動釋放GABA能激動劑；正常放電時，不釋放。“

“但GABA能激動劑怎麼局部釋放？“漢斯皺眉，“全身給葯會穿過血腦屏障，導致鎮靜、認知障礙。局部給葯需要植入泵，感染風險高。“

“不需要外源性藥物，“楊平搖頭，“我們可以用光遺傳學。“

“光遺傳學？“曼因斯坦瞪大眼睛，“在靈長類身上？“

“對，“楊平點頭，“2016年就有團隊在恆河猴的視覺皮層做了光遺傳學實驗，證明了安全性和可行性。我們的方案是：用病毒載體把光敏感離子通道，比如NpHR，一種氯離子泵，導入M7脊髓背角的抑制性中間神經元。然後用植入式光纖，在檢測到異常電活動時，發射黃光激活NpHR，增強局部抑制。“

“這太超前了，“唐順倒吸一口涼氣，“病毒載體、光遺傳學、閉環調控，三個技術疊加在一起，任何一個出問題都是災難。“

“但如果我們不做，“楊平看着他，“M7可能會在恢復運動功能的同時，承受慢性疼痛的折磨。你願意看到它一邊走路，一邊痛得發抖嗎？沒有在分子層面提出有效解決方法之前，這是最好的方法。“

唐順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韋伯打破了沉默：“楊教授，你的方案在理論上是成立的。但光遺傳學在靈長類脊髓中的應用，還沒有先例。我們需要做大量的預實驗，驗證病毒載體的靶向性、光刺激的深度、和長期安全性。“

“我知道，“楊平說，“所以我們分兩步走。第一步，體外驗證，在M7的脊髓切片上，測試病毒載體的轉染效率和光刺激的效果。第二步，如果體外成功，再在M7身上做體內實驗。“

“時間上呢？“伊娃問，“按照你的時間線，我們最多還有兩到三周的時間窗。“

“體外驗證需要一周，“楊平算了算，“如果成功，體內實驗需要兩到三天準備，一周內可以完成植入。剛好趕上。“

“如果失敗呢？“曼因斯坦問。

楊平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那就用備選方案，鞘內注射巴氯芬，一種GABA_B受體激動劑。效果不如光遺傳學精準，但可以全身性增強抑制性調控。副作用是肌張力降低，可能影響運動恢復。“

“所以光遺傳學是A方案，巴氯芬是B方案，“韋伯總結，“我同意這個計劃。但有一個條件，體外驗證必須由我親自來做，光遺傳學是我的老本行，我在海德堡的時候做過類似的實驗。“

“好，“楊平點頭，“韋伯教授負責體外驗證，伊娃負責閉環傳感器升級，莉娜負責數據分析模型，漢斯負責病毒載體和光纖製備。唐順，你協調所有資源，確保一周內出結果。“

“明白！“

體外驗證開始。

韋伯親自主刀，從M7的脊髓損傷區取了一小塊組織，大約兩立方毫米，放在冰冷的人工腦脊液中，切成了三百微米厚的薄片。這些薄片被轉移到培養皿中，保持存活狀態，可以持續記錄電生理活動四到六個小時。

病毒載體是AAV9-hSyn-NpHR-EYFP，一種經過改造的腺相關病毒。AAV9對神經元有高度的嗜性，hSyn啟動子確保NpHR只在神經元中表達，EYFP作為熒光標記，方便在顯微鏡下觀察轉染效率。

韋伯把病毒溶液滴在脊髓切片上，孵育兩個小時。然後用PBS沖洗三遍，放在共聚焦顯微鏡下觀察。

“轉染效率，“他調整着焦距，“大約百分之三十五。“

“百分之三十五，“曼因斯坦在旁邊記錄，“夠嗎？“

“理論上，脊髓背角的抑制性中間神經元佔總神經元數量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百分之三十五的轉染效率，意味着大部分抑制性神經元都能被靶向，足夠了。“

下一步是電生理驗證，韋伯把一片轉染過的脊髓切片放到電生理記錄槽中，用玻璃微電極記錄背角神經元的自發放電。同時，他在切片的上方放置了一根直徑兩百微米的光纖，連接到一台黃色激光器上。

“基線放電頻率，“他看着示波器，“每秒五赫茲，正常範圍。“

然後他打開了激光器。一束微弱的黃光透過光纖，照射在脊髓切片的表面。

“光強，一毫瓦每平方毫米，波長，五百九十納米。“

示波器上的波形變了，自發放電頻率從每秒五赫茲降到了每秒一赫茲，降幅百分之八十。

“抑制效果確認，“韋伯的聲音很平靜，但曼因斯坦注意到他的手微微顫抖，“NpHR被激活后，氯離子內流，神經元超極化，放電減少。“

“可逆嗎？“楊平問。

韋伯關掉激光器，十秒鐘后，放電頻率恢復到每秒四點八赫茲。

“完全可逆。“

會議室里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唐順和漢斯擊了一下掌，莉娜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敲着字，伊娃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但韋伯沒有笑，他盯着那片脊髓切片，看了很久，然後說：“這只是體外，體內的環境複雜得多，炎症、免疫反應、膠質瘢痕、血流變化。體外成功，不代表體內能成功。“

“我知道，“楊平說，“但我們至少證明了，這個方向是對的，科研就是摸着石頭過河。“

“摸着石頭過河？”

韋伯捉摸着這句話，他讚歎：

“這是富有哲理的一句話。”

緊接着，體內實驗也開始進行。

這一次，手術的規模比前兩次都大。楊平主刀，曼因斯坦協助，伊娃負責電生理監測，漢斯負責病毒注射和光纖植入，韋伯在台下觀摩。

手術的第一步，是病毒注射。漢斯用一根玻璃微注射針，把五微升AAV9-hSyn-NpHR-EYFP溶液緩慢地注入M7的脊髓背角，雙側，每個注射點一微升，共十個注射點。注射的速度極慢，每分鐘零點一微升，以避免壓力損傷。

“病毒注射完成，“漢斯彙報，“等待十五分鐘，讓病毒擴散。“

十五分鐘后，第二步，光纖植入。伊娃設計了一套微型光纖陣列，四根光纖，直徑各兩百微米，排列成一個菱形，覆蓋脊髓背角的主要區域。光纖的末端連接到一個皮下植入的LED模塊上，模塊由無線充電供電，可以通過外部控制器調節光強和頻率。

“光纖植入完成，“楊平說，“閉合切口。“

手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當M7從麻醉中醒來時，它的後肢肌力沒有變化，病毒和光纖本身不會影響運動功能。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驗還沒有開始。

NpHR的表達需要時間。病毒進入神經元后，需要三到五天才能表達出足夠的蛋白。所以術后第五周的前半周，是等待期。

等待的日子裏，研究所的氣氛緊張得像一根繃緊的弦。每天早上，伊娃都會給M7做電生理監測，記錄脊髓背角的自發放電頻率。前三天，數據沒有明顯變化，NpHR還沒有表達足夠。

第四天，變化出現了。

M7的背角自發放電頻率從正常的每秒三到五赫茲，突然升到了每秒十二赫茲。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異常高頻放電，意味着中樞敏化正在形成。

“啟動光刺激，“韋伯說。

伊娃按下了控制器的按鈕，黃色的光通過光纖，照進M7的脊髓背角。

十秒鐘后，放電頻率降到了每秒六赫茲。二十秒后，降到了每秒四赫茲。一分鐘后，穩定在每秒三點五赫茲，比基線還低，說明抑制效果良好。

“有效，“韋伯的聲音傳來，帶着一絲顫抖，“光遺傳學閉環調控，有效。“

楊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看着控制器上那個小小的黃色指示燈，覺得那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光。

其實科研就是這樣，摸着石頭過河，誰也不知道結果怎麼樣，只能邊走邊調整，慢慢地就走通一條路。如果沒有大膽的開始，無論如何也不會有正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