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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科教父 - 第1433章 猴子的痛覺測試字體大小: A+
     

    術后第三周,M7的恢復進入了關鍵期。

    按照伊娃之前在小鼠實驗中觀察到的規律,這一周應該是“沉默期”的尾聲,原細胞被激活后正在緩慢地成熟,表面上看不到任何功能改善,但組織層面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瘢痕開始形成,CTGF的表達逐漸上升,而FG-3019恰好應該在這一周開始發揮作用。

    但M7不是小鼠,它的損傷更大,脊髓結構更複雜,恢復周期可能完全不同。

    “我們可能需要重新校準時間窗口,”伊娃在術后第十七天的早會上說,她的筆記本電腦上顯示着M7的每日行為記錄,“注意看這個指標,M7的右腿自發性活動頻率,從術后第十天開始緩慢上升,但過去三天停了。”

    她把圖表放大,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條爬升後進入平台的曲線。

    “這說明什麼?”唐順問。

    “說明原細胞可能已經激活了,但瘢痕開始‘鎖住’了它們,”伊娃說,“正常的神經可塑性需要軸突穿過損傷區,但如果瘢痕變得太密,軸突過不去,功能就會停滯。在小鼠身上,這個停滯期出現在第三周末到第四周初,持續大約七到十天,然後是爆發性恢復。如果我們的推斷正確,M7應該在兩周后出現類似的跳升。”

    “兩周?”曼因斯坦皺起眉頭,“那意味着我們還得等十四天,才知道方向對不對?”

    “除非我們能在不處死動物的情況下看到組織學變化,”莉娜說,“但那就需要活體成像,我們暫時沒有那套設備。”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楊平看着那張圖表,那條進入平台期的曲線,像一個慢動作的跳水運動員,停在半空中,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

    “我們不需要等到組織學變化,”他突然說,“需要的是另一個指標。”

    “什麼指標?”

    “疼痛!”

    所有人都看着他,韋伯微微前傾了身體,像一隻嗅到獵物氣息的老狼。

    “脊髓損傷后,神經病理性疼痛是最早恢復的感覺功能之一,”楊平說,“因為疼痛通路的可塑性比運動通路更強,它對微環境變化的反應更快。如果原細胞激活策略真的在起作用,M7應該先恢復痛覺,然後是觸覺和本體感覺,最後才是運動功能。”

    “所以如果兩周后運動功能跳升了,那說明疼痛和觸覺應該更早就恢復了?”曼因斯坦問。

    “對!但我們一直沒有系統地評估M7的感覺功能,因為我們默認靈長類動物對疼痛刺激的反應太複雜,很難標準化,不像人類,對疼痛的反應可以進行一定程度的量化。”

    “也許我們可以標準化,”弗里茨突然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輕,但這一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聽他說,“M7怕辣椒,用辣椒來測試M7的疼痛。”

    “什麼?”唐順轉過頭。

    “有一次我從食堂帶了一根辣椒回來,不小心掉在一隻的籠子旁邊。它聞到味道以後,往後退了兩步,然後一直盯着那根辣椒看了很久,不肯靠近。第二天我再拿辣椒靠近它,它還是躲。”

    “那是氣味,不是疼痛,”莉娜說。

    ”弗里茨堅持道,“我專門研究過,將辣椒剖開,接觸有感覺的皮膚,他痛的呲牙咧嘴,後來經過嚴謹的研究,辣椒可以用於靈長類的疼痛評估,我還自製了一張量化評估表。”

    楊平看着弗里茨,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弗里茨,你是我見過最奇怪的科學家,別人用熒光蛋白,你用辣椒。”

    弗里茨的臉又紅了,但他沒有低下頭,而是看着楊平,認真地說:“科學不一定要用複雜的東西,有時候用廚房裏的東西也行,只要有用。”

    韋伯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笑。

    “弗里茨說得對,用辣椒測試痛覺,雖然不常規,但邏輯成立。問題是,你的量化方法成熟嗎?它是猴子呢。”

    “我們可以用兩種刺激對比,”莉娜立刻接話,“一種是無害的刺激,比如香蕉;一種是有害的化學刺激,比如辣椒素。如果M7隻對辣椒素有反應,而且反應強度隨時間增加,那就好解釋了。”

    “這個設計很好,”伊娃說,“再加一個機械刺激,用VonFrey纖維絲測機械痛閾。雖然靈長類動物的痛覺測試不如嚙齒類標準化,但M7已經適應了操作環境,可以試着做。”

    楊平站起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表格,三列三行,橫軸是無害刺激、有害化學刺激和機械刺激,豎軸是術前基線、術后早期和當前階段。

    “我們需要三組數據,”他說,“基線數據,證明M7在損傷前對辣椒素和VonFrey有正常反應;術后前三周的數據,證明損傷造成了感覺功能的喪失;然後是當前階段的數據,如果有恢復,應該能看到反應閾值的變化。”

    “術前沒有測試過啊,”唐順說,“M7是別人訓練好送來的,我們沒有它的基線數據。”

    “那就用對照組,”楊平沒有猶豫,“韋伯,實驗室能不能找一些別的靈長類動物?不需要是脊髓損傷模型,只需要是同齡的健康個體,做一組基線測試作為參照。”

    韋伯思索了一會兒:“可以,做行為測試,不損傷它們。”

    “不需要損傷,只需要測正常反應,建立參考區間。”

    “可以!”

    測試方案在當天下午就啟動了。莉娜和弗里茨在超市買了一大堆東西,紅辣椒、香蕉、橙子、芥末、薄荷精油。唐順看着他們把實驗台堆得像菜市場一樣,忍不住搖了搖頭。

    “我第一次看人用超市貨架上的東西做神經科學研究。”

    “這叫低技術高概念,”莉娜笑着說,“楊教授取的名字。”

    第一輪測試的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M7對香蕉味和橙子味幾乎沒有反應,對薄荷有輕微的躲避,但對辣椒素的反應,用一個紅辣椒刺激它,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然後縮到籠子的角落裏,身體蜷縮起來,持續了大約二十秒才慢慢放鬆。

    更重要的是,這個反應不是一次性的。兩小時后,弗里茨再次用辣椒接觸M7,它再次躲避,但這一次叫聲更短,蜷縮的時間也更短,只有十秒左右。

    “反應強度下降了,”莉娜盯著錄像回放,“兩小時的間隔,習慣化效應太強了。這不像是純粹的痛覺,更像是學會了預期。”

    “你說得對,”伊娃點頭,“靈長類動物的認知能力太強了,它會學習。第一次害怕,第二次知道辣椒不會傷害它,就不那麼害怕了,用辣椒測痛覺不可靠。”

    弗里茨的臉色有些暗淡,他以為自己的發現能給團隊帶來突破,但現實比他想像的複雜得多,看來新的東西成熟比想像的要慢。

    “但是,”伊娃話鋒一轉,“M7在術后第三周對辣椒有反應這件事本身,已經說明了問題。你們想想,術后第一周,我們給它做過類似的測試嗎?”

    弗里茨愣了愣,然後眼睛亮起來:“做過!我用芥末靠近它,它沒有多大反應。”

    “所以變化是真實的,”伊娃說,“從完全沒反應,到有反應,再到反應強度下降,這個時間進程正好符合痛覺恢復后習慣化形成的規律。我們不需要證明M7現在很痛,只需要證明它現在能感覺到痛,而三周前不能。”

    楊平一直站在旁邊聽,沒有說話。他拿起那個紅辣椒,放在手心裏端詳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如果我是審稿人,我不會接受這個證據,辣椒試驗太粗糙了,定性不定量。我們需要真正的機械痛閾測試。”

    “但VonFrey纖維絲在獼猴身上怎麼做?”曼因斯坦問,“那些纖維絲的強度是針對嚙齒類設計的,靈長類的皮膚厚度和神經分佈完全不同。”

    “那就自己做一套,”楊平說,“用不同直徑的尼龍絲,標定彎曲力,從0.1克到100克,做一個梯度。莉娜,你能設計嗎?”

    莉娜想了想,點頭:“可以,給我三天。”

    三天後,一套手工製作的VonFrey纖維絲出現在M7的測試台上。莉娜用了一個周末的時間,在實驗室里一根一根地標定尼龍絲的彎曲力,用分析天平和遊標卡尺反覆測量,確保每一個強度級別都是準確的。

    M7的機械痛閾測試在術后第四周的周一進行。

    測試方法很簡單:弗里茨把M7從籠子裏抱出來,放在一個軟墊上,用一隻手輕輕固定它的身體,另一隻手拿着纖維絲。唐順在對面錄像,伊娃在旁邊記錄。

    最小的那根,相當於0.1克力,按在M7的右足底皮膚上。纖維絲微微彎曲,然後唐順鬆開,M7沒有反應。

    0.5克力,沒有反應。

    1克力,沒有反應。

    2克力,M7的右腿輕輕抽動了一下。

    5克力,M7轉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然後又轉回去。

    10克力,M7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右腿縮了回去。

    “10克是閾值,”伊娃記錄道,“基線數據呢?我們需要知道健康獼猴的正常閾值是多少。”

    韋伯想了想:“我們剛才測了那三隻老齡食蟹猴,它們的縮腿閾值在15到20克之間。M7的10克略低於正常範圍,但已經非常接近了。”

    “低於正常範圍是什麼意思?”楊平問。

    “可能是痛覺過敏,”韋伯說,“損傷后中樞敏化,導致原本無害的刺激變得有害。這在脊髓損傷病人中很常見,但通常出現在慢性期。M7術后四周就出現痛覺過敏,說明它的感覺通路恢復得非常快。”

    楊平沉默了幾秒鐘,目光落在M7身上。那隻猴子正坐在籠子裏,右腿微微蜷曲,姿態比一周前舒展了許多。它的眼睛看着測試台的方向,瞳孔里映出那些尼龍絲細密的閃光。

    “痛覺過敏是一把雙刃劍,”楊平緩緩開口,“它證明了通路是通的,但也意味着中樞神經系統正在經歷異常的興奮性變化。如果放任不管,可能會演變成慢性神經病理性疼痛,那是比癱瘓更折磨人的東西。”

    韋伯點了點頭。他見過太多脊髓損傷病人,有些人寧願重新癱瘓,也不願承受那種火燒、電擊、針刺般的持續性疼痛。

    “所以我們需要另一個指標,”韋伯說,“既能證明感覺通路在恢復,又不會給M7帶來痛苦。”

    “觸覺,”伊娃立刻接話,“觸覺通路和痛覺通路在脊髓背角是分開的,但它們的恢復時間窗相近。如果我們能證明M7的觸覺也在恢復,而且恢復時間點吻合,那就不需要依賴痛覺數據。”

    “觸覺怎麼測?”莉娜問。

    “用棉花,”弗里茨再次開口。

    這一次沒有人笑,因為所有人都注意到,弗里茨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認真的,甚至有些嚴肅,不像是在開玩笑。

    “棉花?”楊平轉過身看着他。

    “對,棉花,”弗里茨走到M7的籠子旁邊,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一個棉球,“輕輕碰它的皮膚,它要是能感覺到,會有一個很輕微的反應,皮膚會顫動一下,或者肌肉會有一個微小的收縮。這個反應太弱了,人眼很難判斷,但用高速攝像機能捕捉到。”

    “你為什麼知道這些?”曼因斯坦好奇地問。

    弗里茨低下頭說:“我研究過……”

    “那就用棉花,”韋伯說。

    觸覺測試在當天下午就開始了。

    弗里茨把M7抱到軟墊上,用一條柔軟的毛巾蓋住它的眼睛,讓它看不到刺激的來源。然後他用一根細長的棉簽,前端沾着一個蓬鬆的棉球,從M7的足背開始,一點一點地向上移動,足背、踝部、小腿、大腿、腰部、腹部、胸部。

    M7的反應被兩台高速攝像機同時記錄,一台從側面,一台從上方。韋伯把幀率調到了每秒一千幀,這樣任何微小的肌肉顫動都不會被遺漏。

    實驗越來越複雜,範圍越來越廣,楊平需要更多的數據,他要在這些數據里找到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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