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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科教父 - 第1425章 新發現字體大小: A+
     

    術后第四十周,陳建國的康復進程進入了一個相對平穩的階段。他能扶着平行杠站立三分鐘,右腿肌力達到二級,左腿一級半,感覺平面穩定在肚臍下方五指的位置。這個變化你不符合傳統理論,也不符合M7身上總結的規律。

    這些數字被曼因斯坦一筆一筆記在實驗記錄本上,旁邊標註着日期、時間和評估時的具體條件——室內溫度、濕度、陳建國當天的睡眠時長、最後一次進食的時間。曼因斯坦做記錄的風格和他這個人一樣,每一個數據都必須有上下文,每一個觀察都必須可重複。

    但真正讓曼因斯坦徹夜難眠的,不是這些數字本身,而是這些數字背後的那個生物學問題。

    楊平辦公室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曼因斯坦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着那種他只在最關鍵的時刻才會出現的、微微發顫的語調。

    “教授?”

    “說!”

    “請您過來一下,實驗室。我有東西給你看。”

    楊平來到實驗室時,曼因斯坦正坐在顯微鏡前,旁邊堆了十幾張染了色的脊髓切片。他看到楊平進來,沒有寒暄,直接指着顯微鏡的目鏡。“教授,你看這個。”

    楊平湊過去,調了焦距。視野里是一片神經組織,軸突被染成紅色,細胞核被染成藍色,膠質細胞被染成綠色。

    “這是陳建國的脊髓組織?怎麼可能?他才術后四十周,怎麼可能取組織?我也不敢取。”

    “不是陳建國的,是M8的,我們的陳舊性脊髓損傷動物模型。我把M8的脊髓切片重新染了一遍,用了一種新的標記物。你看紅色軸突的形態。”

    楊平仔細看着視野里的那些紅色纖維。正常的軸突是細長的、平滑的、像一根拉直的線。而視野里的這些軸突形態完全不同——更粗,表面有一種不規則的結節狀結構,像是被什麼東西包裹着,又像是正在分裂。

    “這是什麼?”楊平直起身。

    “原細胞!”曼因斯坦的聲音有些發抖,“教授,這些不是再生的軸突,是原細胞。你的理論再次大顯神威。我們的方法不是讓殘存的神經纖維長過去,是讓損傷部位被原細胞修補。損傷在哪裏,原細胞就修復哪裏。如果真的是完全缺失,它才會再生重新長入。你看,這些修復細胞被重新編程了,變成了具有多向分化潛能的神經前體細胞,原位分化出了新的神經元和膠質細胞,形成了功能性的神經連接。”

    楊平沒有說話。他看着曼因斯坦,曼因斯坦看着他。兩個人在實驗室里,隔着那台顯微鏡,對視了很久。

    原細胞修復和神經再生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物學過程。神經再生是讓受損的軸突重新生長,從斷裂的殘端往下長,像一截斷了的電線重新接上。原細胞修復是激活損傷部位本來就存在的幹細胞或前體細胞,讓它們分化成全新的神經元和膠質細胞,在損傷部位建立一個全新的中繼站——不是修舊電線,是新建一個信號塔。傳統的神經再生研究已經進行了幾十年,無數實驗室在這個方向上投入了巨大的資源,但始終沒有取得突破性的進展。原因很簡單:成年哺乳動物的中樞神經系統軸突再生能力極差,損傷后形成的膠質瘢痕不僅是物理屏障,還會釋放多種抑制再生的分子。讓軸突長過去,就像讓人在沼澤地里跑步,每一步都困難重重。

    但原細胞修復完全繞過了這個問題。不需要軸突長很長,不需要穿越緻密的瘢痕,只需要把損傷部位本來就存在的原細胞激活,讓它們在原地分化成新的神經元。損傷在哪裏,修復就在哪裏。中繼站建在哪裏,信號就在哪裏恢復。這是一個全新的思路,一個楊平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思路。

    “這說明在陳舊性損傷依舊可以使用三維導向基因技術。”楊平說。

    “是的,切片上的證據很強。你看這個——”

    曼因斯坦換了一張切片,調好焦距,指給楊平看。視野里一群被染成亮紅色的細胞分佈在損傷中心的周圍,形態很不規則,有圓形的、橢圓形的、帶突起的。它們的細胞核很大,核仁很明顯,這是高代謝活性的表現。

    “這些細胞在M8的脊髓里不存在於正常對照組的切片中。它們是術后新出現的。而且它們的位置很特殊,不在損傷中心,而在損傷中心的周邊,沿着血管分佈。這正是神經前體細胞從血管周圍遷移到損傷部位的典型分佈模式。血源性前體細胞通過血管壁進入脊髓組織,然後被損傷部位釋放的化學信號吸引,向損傷中心遷移。它們在遷移過程中不斷增殖、分化,最終成為新的神經元。”

    楊平靠在實驗台邊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看着這些切片,腦子裏飛速運轉。如果曼因斯坦的觀察是正確的,如果這個方法確實激活了內源性的原細胞,讓它們在原地分化成新的神經元,那整個理論的價值需要重新審視,它比想像的更大。

    “需要更多的證據,”楊平說,“免疫組化、原位雜交、單細胞測序。我們要看這些新出現的細胞到底是什麼類型。是神經元還是膠質細胞?是興奮性的還是抑制性的?它們形成的突觸連接是功能性的還是隨機形成的?這些問題都需要回答。”

    “我知道。”

    “你需要多久?”

    “如果所有技術平台都到位的話,兩個月。”

    “你去做。”

    曼因斯坦抬起頭看着楊平:“好的。”

    接下來的兩個月,曼因斯坦幾乎住在了實驗室里。

    他把M8的脊髓組織切成了上千張切片,每一張都用不同的抗體染色。他用共聚焦顯微鏡逐張掃描,把圖像堆疊成三維重構模型。他把損傷部位的組織提取出來做了單細胞測序,從上萬個細胞里找到了幾百個轉錄組特徵完全不同於正常組織的細胞。

    數據一點一點地積累,每一塊新的拼圖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第一塊拼圖來自免疫組化。那些新出現的細胞表達一種叫雙皮質素的蛋白,這是遷移中的神經前體細胞的特異性標記物。它們在損傷前不存在於M8的脊髓中,在未乾預的對照組動物中也不存在,只存在於接受了干預的實驗組動物中,只存在於損傷部位的周邊區域。這意味着這些細胞不是本來就存在的,而是在干預后才出現的。

    第二塊拼圖來自原位雜交。那些細胞不僅表達雙皮質素,還表達一種叫NeuroD的轉錄因子,這是神經分化的早期標記物。它們正在從幹細胞狀態向神經元狀態分化——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而是在過去幾個月裏一直在發生。這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不是一次性的爆發,是持續的、有組織的、方向明確的分化過程。

    第三塊拼圖來自電子顯微鏡。曼因斯坦熬夜拍了上百張電鏡照片,在那些照片里,新生成的神經元伸出了軸突,和下游的靶細胞形成了清晰的突觸連接。不是雜亂無章的、隨機的連接,而是有組織的、功能性的、方向正確的連接。突觸間隙約20納米,突觸前膜有清晰的囊泡聚集,突觸后膜有緻密區,一個典型的、功能性的化學突觸的所有結構特徵都具備。

    第四塊拼圖來自單細胞測序。那幾百個轉錄組異常的細胞可以被清晰地分為三個群:一群處於幹細胞狀態,一群處於神經元分化早期,一群已經分化為成熟的神經元。它們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譜系——從原細胞到新神經元,每一步都在數據里。這不是一個靜態的切片,這是一部正在播放的電影,每一幀都被曼因斯坦截取了下來。

    曼因斯坦把所有的數據整理成了一份報告,這次只打印了兩份。一份給楊平,一份自己留着。

    楊平讀完報告,把文件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曼因斯坦,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知道!三維導向基因比我們想像的要聰明,人體真是太奇妙了。”

    “我們不是在修神經,是在修方法本身。神經再生是幾十年的老思路,所有人都在想怎麼讓軸突長得更快、更長、更准。我們繞過了這個問題,不需要軸突長得很長,因為我們在損傷部位建了一個新的中繼站。信號從上位神經元傳到中繼站,從中繼站傳到下位神經元,繞過了損傷區域。我們原本以為我們的新方法只在新鮮損傷中可行,現在看來,即使是陳舊性損傷,它依然可以做到。最神奇的是,居然可以看到一些疤痕組織的瓦解,原細胞替代了這些疤痕細胞。這意味着我們的方法不僅在做加法,增加新的神經元,還在做減法,清除那些阻礙再生的膠質瘢痕。一加一減,效果自然成倍放大。”

    曼因斯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自己在德國實驗室里第一次讀到楊平的論文。那時候他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中國人說的東西,如果是真的,那將改變一切。現在他坐在中國的實驗室里,看着楊平的臉,心裏想的是另一句話:這個中國人說的東西,果然是真的,不僅真實,而且比他自己最初理解的還要深刻。

    “教授,我們要發一篇新的論文。《自然》或者《科學》,把這個發現公佈出去。但是我沒有想好我究竟發現了什麼,我得好好整理一下。”

    楊平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別急。先完成陳建國的人體試驗。如果在他身上驗證了這個發現,那說明M8的結果不是靈長類的特例,可以在人類身上複製。到那時候再發論文,數據更完整,說服力更強。”

    曼因斯坦沉默了很久。

    “我得重新分析陳建國的數據。數據一出來,我們就寫論文。”

    “好。”

    接下來的一周,曼因斯坦腦子裏始終轉着那些切片上的紅色細胞,那些正在分裂、正在分化、正在連接的原細胞。他走路的時候在想,吃飯的時候在想,洗澡的時候在想。有一天半夜他突然從床上坐起來,把奧古斯特嚇了一跳。

    “怎麼了?”

    “我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原細胞修復可以做到這麼高級,那我們之前的那個動物實驗,非靶向干預組的那隻猴子,它的恢復是怎麼來的?我們沒有對它進行精確的基因調控,只是做了一個廣泛的微環境調整,但它也站起來了。”

    曼因斯坦打開床頭燈,拿起床頭的筆記本開始記錄自己剛剛思考所得。

    寫完后,他合上筆記本,關了燈。他躺在黑暗裏,想着那個叫“驚喜”的猴子。它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也在用原細胞修復的方式重新連接自己的脊髓?它們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一個多麼重大的發現。它們只是站起來了,然後繼續站着。

    第二天一早,曼因斯坦到實驗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弗里茨。

    “弗里茨,M21——”

    “驚喜?”弗里茨抬起頭看着他。

    “對!它的脊髓組織還在嗎?”

    弗里茨想了想,那隻猴子在實驗結束后被安樂死了,組織樣本按照規定保存了下來。

    “在低溫冰箱裏,切片沒做完,還有一些蠟塊。”

    “全部拿出來,我要重新做一遍染色,用一種新的標記物。M8呢?”

    “它的脊髓被你做了切片,現在癱瘓着,需要照顧。”

    弗里茨沒有問為什麼。他放下手裏的記錄本,轉身去了低溫冰箱室。曼因斯坦站在動物房裏,看着M7的籠子。M7正趴在籠子裏曬太陽,眼睛眯着。他蹲下來,隔着籠子輕輕地摸了摸M7的頭。

    “M7,你知道嗎?現在只有你在走路。放心吧,M8有一天也會和你一樣。”

    M7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伸出一隻手,穿過籠子的縫隙,搭在曼因斯坦的手腕上。它的手指很涼,握力不大,但握得很准。曼因斯坦沒有動,就讓那隻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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