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夫婦抵達研究所的當天下午，檢查啟動。

奧古斯特親自推着陳建國的輪椅前往影像科。三博醫院半年前剛剛引進了一台全新核磁共振設備，是國內目前臨床最先進的型號之一，對於脊髓這類精細結構的成像有着極高的解像度。陳建國被轉移到檢查床上時，李姐站在操作間的鉛化玻璃後面，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身前，目光追隨着丈夫被緩緩推進那個巨大的白色圓筒。

“李姐，您不用緊張。“唐順站在一旁，聲音放得很輕，“這種檢查沒有輻射，也沒有痛苦。整個過程大概四十分鐘，您可以在旁邊的休息區坐一會兒。“

李姐搖了搖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扇玻璃：“我知道，我不是緊張。我是在想，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麼全面的檢查了。“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以前去別的醫院，不管是三甲還是專科，醫生一看病歷上寫着'陳舊性脊髓損傷，傷齡十一年'，態度就變了。有的說'不用查了，查了也意義不大'，有的更直接，說'這種病例我們見多了，沒什麼新辦法'。沒有人願意在他身上真正花時間。“

唐順沉默地聽着。

掃描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期間進行了多序列、多方位的採集，包括T1加權、T2加權以及專門針對脊髓的STIR序列。陳建國躺在幽閉的磁體孔徑內，聽着機器發出各種不同頻率的敲擊聲，思緒卻異常平靜。十一年了，他早已學會在漫長的等待中保持內心的安寧。

當陳建國被推出檢查室時，曼因斯坦已經在隔壁的閱片室里調出了剛傳輸過來的原始圖像。他坐在三台並聯的高解像度顯示器前，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灰白色的影像間來回移動。他從頭到尾逐層瀏覽了一遍，在幾個關鍵節段停住，用鼠標放大了局部區域，仔細審視着脊髓的連續性、信號強度以及周圍軟組織的形態。隨後他截了圖，在紙質筆記本上快速記了幾行德文。

“陳先生，“曼因斯坦轉過身，示意陳建國靠近屏幕，“你的損傷節段位於T5，也就是第五胸椎水平，這和之前所有病歷記錄完全一致。從影像上看，損傷區域下方的脊髓萎縮程度比我的預期要輕，遠端馬尾神經的形態保持得相當不錯，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他點擊鼠標，調出幾張放大的橫斷面圖像：“但是，你必須看到這一點，損傷局部有非常明顯的膠質瘢痕組織增生，這是十一年慢性炎症和修復反應積累的結果。這些瘢痕就像電纜斷口處堆積的絕緣膠，它們把損傷區域包裹得嚴嚴實實，形成了一道物理和化學的雙重屏障。陳舊性損傷的修復難度比急性期大很多。“

陳建國幾乎是立刻回應，他的聲音不高，但異常堅定，“曼因斯坦教授，您不用安慰我，我需要的是真實，您告訴我最壞的情況，我反而踏實。“

曼因斯坦看着他，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他見過太多患者，有的在得知壞消息時瞬間崩潰，有的則陷入不切實際的幻想。而眼前這個人，平靜得像一塊深潭裏的石頭。

接下來的檢查是電生理評估，由克拉拉負責操作。

電生理室的光線被調得很暗，只有儀器的指示燈發出幽藍和暗紅的光。克拉拉是個做事極其嚴謹的德國姑娘，她讓陳建國平躺在檢查床上，在他的雙側小腿腓腸肌、脛前肌、股四頭肌以及大腿不同節段貼上了十幾枚表面電極，又在腳踝和膝蓋處放置了參考電極。隨後，她啟動設備，讓機器通過刺激電極發出一系列精確控制的電脈衝。

正常情況下，這些脈衝會沿着外周神經向心性傳導至脊髓，再經過脊髓內的上行通路傳回大腦，同時在下游形成完整的反射弧，在示波器上呈現出特徵性的複合肌肉動作電位波形。但在陳建國的身上，信號在胸椎第五節處戛然而止。

克拉拉盯着屏幕上那條近乎平直的基線，眉頭微微蹙起。她檢查了電極阻抗，確認接觸良好，然後調高了刺激強度，從常規的二十毫安逐步增加到五十毫安，再次觸發掃描。屏幕上的線條依舊死寂，沒有任何可辨識的波形出現。

“曼因斯坦教授，“她切換成德語，語速很快但壓得很低，“損傷平面以下完全無反應，雙側均未引出任何CMAP或SSEP波形。這不是單純的脫髓鞘病變，而是軸突的完全性中斷。遠端肌肉雖然形態保持尚可，但神經肌肉接頭已經長期處於失神經支配狀態。“

曼因斯坦從隔壁房間走過來，站在屏幕前，雙手抱胸，沉默地注視着那條平直的線。幾秒鐘后，他低聲用德語回應：“我知道了。完整記錄所有參數，包括刺激閾值和最大輸出下的反應狀態。“

陳建國聽不懂德語，但他從克拉拉驟然收緊的眉心，以及曼因斯坦那幾秒鐘的沉默中，讀出了某種沉重的信息。那是一種醫生在面對殘酷事實時特有的凝重，不是驚訝，而是確認。

“曼因斯坦教授，“陳建國主動開口，“是不是很嚴重？您直說，我能承受。“

曼因斯坦轉過身，直視着陳建國的眼睛，他的目光不閃爍，不迴避，也不誇張。

“嚴重！這是毫無疑問的。“他的德語口音讓“嚴重“兩個字聽起來格外有分量，“但嚴重不等於不能治。這種陳舊性的完全性損傷，我們的策略從來不是去修復那些已經壞死的、被瘢痕吞噬的舊神經，那是一條死路。我們的方法是重建，讓新的神經纖維長過去，建立全新的信號通路。原有的軸突斷就斷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下游的肌肉和器官在解剖結構上仍然是完整的，它們只是'失聯'了。只要新的信號能重新抵達，它們就能恢復工作。這是完全不同的工程學思路。“

陳建國看着曼因斯坦的眼睛。在那雙灰藍色的瞳孔里，他看到了一個醫生在說真話時才有的那種眼神，一種近乎冷酷的誠實和與之匹配的專業自信。

“那就做。“陳建國說，聲音里沒有一絲猶豫，“需要我配合什麼，您儘管說。“

李姐站在旁邊，一隻手始終搭在陳建國的肩膀上。從進研究所到現在，那隻手幾乎沒有離開過。

除了核磁共振和電生理檢查，當天還安排了系統的心肺功能評估。

漢斯負責這一部分。他是個性格開朗的奧地利人，金髮碧眼，說話帶着維也納特有的輕快語調。他讓陳建國進行了一系列標準化的肺功能測試，包括用力肺活量、第一秒用力呼氣容積、最大通氣量，以及膈肌功能的專項評估。隨後又做了經胸心臟超聲，評估心腔結構和射血分數。

結果出來后，漢斯吹了一聲短促的口哨，轉身對曼因斯坦揚了揚手裏的報告：“曼因斯坦，你猜怎麼著？這傢伙的心肺功能比同齡正常人還要好。FVC和FEV1都在預測值的百分之一百一以上，心臟超聲顯示左室射血分數六十二percent，膈肌運動幅度也完全正常。“

曼因斯坦接過報告，快速瀏覽了一遍數據。

“有意思，“他走到陳建國面前，“他坐了十一年輪椅，上肢的日常活動量很大，胸廓的主動和被動活動度反而比長期久坐的普通人更強。而且，從肌肉線條和心肺儲備來看，他應該是長期堅持了相當規律的體能訓練。“

“教授，您看得真准。“陳建國笑了笑，“我在家裏每天雷打不動鍛煉兩個小時。還買了各種磅數的彈力帶，做肩背和核心的拉伸。我老婆——“他側頭看了李姐一眼，“她幫我設計的訓練計劃，還定期給我調整。她說，不能走路可以，但不能把上半身也廢了，更不能讓心肺功能垮掉。“

曼因斯坦看向李姐。那個一直站在丈夫身後、身形瘦削卻挺拔的女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注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嘴角卻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李姐，“曼因斯坦認真地說，“你不是一個好妻子這麼簡單，你在事實上充當了他的康復師、營養師和心理醫生。十一年，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姐輕聲說，“也沒學過醫，我就是……不想讓他垮掉。“

“可是你充當了這些角色。“曼因斯坦說，“在很多國家的康復醫學體系裏，家庭照護者的角色被嚴重低估了。但我要告訴你，陳建國今天能有這樣的身體狀況，至少有一半的功勞屬於你。“

傍晚六點，窗外的天色漸暗，研究所走廊里的感應燈次第亮起。所有檢查終於全部完成。

曼因斯坦把陳建國夫婦請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那是一間位於走廊盡頭的房間，陳設簡潔得近乎樸素——一張寬大的橡木辦公桌，兩把訪客椅，一台連接着醫院內網的電腦，以及佔據了整整一面牆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貼滿了各種實驗數據圖表、手繪的通路圖和待辦事項的便利貼。角落裏有一個小型冰箱，裏面放着幾瓶礦泉水和一盒奧古斯特從德國帶過來的姜味餅乾，那是他緩解時差不適的私藏。

“陳先生，李姐，請坐。“曼因斯坦指了指椅子，自己則繞到辦公桌後面，但並沒有坐下。

陳建國雙手撐着輪椅扶手，熟練地調整姿勢，將自己推到桌前。李姐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從隨身包里拿出一個磨得發亮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倒了一杯溫水，輕輕放在陳建國面前。她做這個動作時極其自然。

曼因斯坦看着這個細節，沒有說話，但眼神柔和了一些。

“陳先生，我把今天的檢查結果系統地跟你說一下。“曼因斯坦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按照你們中國人的習慣，你可能想先聽壞消息？“

“先聽壞的。“陳建國說，“好的留在後面，能對沖一下。“

“壞消息是，你的損傷在電生理上被確認為完全性損傷。損傷平面以下的神經傳導完全中斷，沒有殘留的任何上行或下行信號通路。這不是意料之外，但得到確認之後，意味着我們的干預策略需要從'修復'轉向'重建'——我們要在你的脊髓里從頭鋪設一條全新的神經通路，而不是試圖疏通舊的。這就像是，不是去修一條被泥石流掩埋的老路，而是在旁邊開山鑿石，建一條全新的隧道。難度更大，周期更長，不確定性也更高。“

陳建國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明白了，還有呢？“

“好消息是，你的遠端肌肉沒有發生嚴重的失用性萎縮，肌纖維的形態和體積保持得還算可以，這得益於你長期的主動訓練和被動訓練。心肺功能更是超出預期，這意味着你對手術和後續康復的耐受性會非常好。很多人坐了十一年輪椅，身體已經全方位垮掉了——骨質疏鬆、心肺功能衰退、壓瘡、泌尿系感染，問題一大堆。你沒有。從純生理學的角度，你比我們預期的要年輕十歲。“

李姐的耳根又紅了，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保溫杯的邊緣。

“還有一個好消息，“曼因斯坦繼續說道，他的語速放慢了一些，“你的心理狀態非常好。這不是客套話，是我的真實判斷，也是入組評估中極其重要的一項指標。我今天觀察了你一整天，你沒有任何抱怨，沒有表現出焦慮，也沒有表現出那種病態的亢奮。你只是很平靜地接受了所有檢查，很平靜地聽我說壞消息，然後在每一個需要你做決定的節點上，都給出了清晰、理性的回應。這種心理素質，是參與這種高風險前沿實驗的最重要的條件之一。技術可以改進，方案可以優化，但一個能夠在長期逆境中保持心理穩態的受試者，是不可替代的。“

陳建國沉默了一會兒。

“曼因斯坦教授，“他緩緩開口，“我當了九年警察。我們訓練的時候，教官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越是危險的時候，越要冷靜。慌亂不會降低危險，只會降低你的判斷力。'我受傷的那天，是從一座正在施工的立交橋上摔下去的。在空中那幾秒鐘，我想的不是'我要死了'，我想的是'我怎麼落地才能傷得最輕'。後來我真的癱瘓了，躺在ICU里，我告訴自己，慌沒有用，哭沒有用，有用的事情只有一件：活下去，等機會。“

他抬起頭，看着曼因斯坦：“這一等，就是十一年。“

曼因斯坦看着他，很久沒有說話。

“陳先生，“他終於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克制的情緒，“我可以給你一個初步的判斷。從醫學角度，你完全符合我們人體試驗的入組標準，身體狀況、心理狀態、家庭支持系統，每一項都達標。但是，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我們需要把所有的原始數據、影像資料、電生理記錄提交給倫理委員會進行獨立審核，也需要和醫院的神經外科、康復科、麻醉科專家團隊進行多學科討論，評估手術風險和術后管理方案。這個過程，按照常規流程，大概需要兩到四周。“

“我等了十一年，“陳建國說，嘴角甚至有一絲笑意，“不差這兩周。“

曼因斯坦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陳建國面前，伸出右手。

“陳先生，不管最終倫理委員會的決定如何，今天能認識你，是我的榮幸。“

陳建國握住他的手。

“曼因斯坦教授，能認識您，“陳建國認真地說，“是我的榮幸。“

PS：實在不好意思，前面的很多章節序號搞混亂了，可能因為草稿中途刪除了很多章節，我還是按草稿的章節複製過來，我現在更正。因為中途刪除大量章節，這段時間的劇情可能也沒有前面自然流暢，我盡量整合好，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