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黑了,一行人依然等候在藍冰河邊。陸柏峰與血瞳紫蟒一起沉入水中之後,就再也沒有浮上來。河面上一片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王大海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拿起別在腰上的旱煙,剛想抽,卻發現荷包中的煙絲都濕透了,懷中的火石也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只得悻悻地收回煙桿。看看眾人都不說話,王大海忍不住開口:「各位,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唉,哪知道水鬼是這麼厲害的大蟒?是我害了你們的師兄啊。」
眾人剛才一直在往岸邊趕,並沒有看見陸柏峰與血瞳紫蟒鏖斗的場面。最後巨蟒逃走時河面水花翻湧影響視線,他們只當是血瞳紫蟒捲走了陸柏峰。如果看見是陸柏峰主動抱住蟒尾,也許現在就不會這麼擔心了。
「陸師兄他不會有事的。」朱曉敏望着風平浪靜的水面,輕輕說道。
王大海長嘆一口氣:「姑娘,這話可能不中聽,但是被大蟒帶走的人,沒有一個回來的。我們在這兒也等了一個多時辰了,你們的師兄,怕是……」
唐君荷打斷王大海的話:「大叔你想錯了,我師兄的本事你不清楚。如今在這裏乾等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們先去漢州吧。陸師兄知道我們的行程,上岸后一定會去漢州找我們會合的。」
天逍用腳在泥地上劃出一個大大的「漢」字,這是在給陸柏峰留記號。
「這次謝謝各位救我一命,我就不和你們去漢州了,我離不開那片漁村。如果你們在漢州等到了那位大叔,記得飛來漁村告知我一聲。那……我先走了。」王大海給眾人鞠了一躬,轉身沿着河岸向回走去。
太清宗一行人也慢慢向著漢州的方向行進,一路上,大家都默默無語。陸柏峰在一行人中資歷最長,境界最高,從綠雲沼澤遇見之後,正是他一直帶領着眾人。有這麼一位厲害的師兄在身邊,不管遇到什麼艱難險阻,都甚感心安。如今陸柏峰不在了,大家都覺得空落落的。
帶領眾人的責任落在了唐君荷身上,她一邊走,一邊安慰大家:「你們不用擔心。陸師兄身上還有大長老給的暴靈丹,就算殺不死血瞳紫蟒,逃脫總是不成問題的。」她嘴上這麼說,其實自己心裏也沒底。血瞳紫蟒的個頭實在是太大了,在水中又佔盡優勢。「陸師兄,你連厲煙晴那關都闖過來了,可千萬別栽在那妖獸身上……」唐君荷心想。
從上岸處往北去漢州,雖然不遠,但是一路上要越過許多連綿的小山丘,很費時間。因此等眾人來到漢州城門,已經接近午夜子時。守城的衛兵盤問了一陣,才放眾人進了城。
漢州城位於藍冰河匯入瀾月大江的河口東南岸,這片地方地勢較為平坦,只有城南不遠有些小山。城東是一大片廣闊的平原,瀾月大江沿岸漁村眾多,這一帶是游龍郡最繁盛的地方。
漢州城大小與延州城相當,也是游龍郡數一數二的大城。城中還建有港口,是瀾月江水路運輸的一大樞紐。城中也有雪晴客棧的分店,憑藉着朱曉敏的身份,半夜才進城的眾人順利地入住了。
第二天早上,眾人都沒有心思上街遊覽。一來,是擔心陸柏峰,所以沒有心思出去玩;二來,陸柏峰如果來到漢州,必定會先來雪晴客棧尋找眾人。於是大家都留在房中冥想。不料上午巳時,安靜的雪晴客棧突然喧鬧起來。
「我們公子有令,雪晴客棧所有月字型大小客房,我們都包了!」一個尖銳的聲音在大堂中響起。
雪晴客棧分風、花、雪、月四種字型大小的房間,風字型大小的房間擺設較為簡樸,是給尋常百姓住的。花字型大小的房間,則是給一般的習武之人準備的。雪字型大小的房間已經很豪華了,是給富甲一方的豪紳住的。最後月字型大小的房間數量最少,也最舒適,是給達官顯貴以及偶爾來投店的修仙之人準備的。
雪晴客棧月字型大小房間一共有「瑤台月」、「玉兔月」、「涼蟾月」、「桂宮月」、「嫦娥月」、「廣寒月」、「銀波月」、「霜輪月」、「望舒月」、「嬋娟月」十間,太清宗五人佔了「廣寒月」與「銀波月」兩間,而「瑤台月」、「玉兔月」、「桂宮月」、「嫦娥月」與「嬋娟月」五間房早有人入住,因此月字型大小房間還剩下三間。
大廳傳來喧嘩聲,朱曉敏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於是走出房間,扶著欄桿向底層堂中望去。大堂中擠滿了人,雪晴客棧的掌柜正在滿臉堆笑地對一人說:「孔總管,您看這登名冊,月字型大小房間只剩下三間了,要不除卻這三間月字型大小房間,其餘的都用雪字型大小房間行不行?」
櫃枱外面一名身材矮小、尖嘴猴腮的人道:「不行不行!我們公子說了,必須包下所有的月字型大小房間,雪字型大小怎麼行?我不管月字型大小房間住的都是誰,讓他們統統搬出來!」
掌柜非常為難:「孔總管,您看這月字型大小房間的客人,小店也得罪不起啊!」
孔總管接過登名冊,掃了一眼,厲聲道:「就憑他們幾個,還想跟我家公子爭?你就說是孔公子的命令,讓他們換房間,我倒要看看哪個敢不從!」說着,他的目光掃到了登名冊的最後兩行,冷笑一聲:「我說掌柜,你口口聲聲說月字房的客人得罪不起,這廣寒月與銀波月住的是什麼人?連名字都沒寫,趕緊讓他們搬出來!」
掌柜一邊賠笑一邊在心裏犯嘀咕:「我家小姐住店還要登名?開什麼玩笑?」只是朱曉敏曾經叮囑過掌柜,不要把他們一行人的身份說出來,所以現在掌柜可是相當無奈。
「再過一個時辰,公子就要到了,到時不把所有月字型大小的房間騰出來,就有你好看的。我們走!」孔總管帶着身後的一群人離開了大堂。原本候在大廳門口的人立刻蜂擁而上,搶著預定房間。
「老馬,你上來一下。」朱曉敏在樓上喊道。掌柜把登名冊交給夥計,叮囑一番后,走上樓來。
「剛才那些是什麼人?竟如此囂張!」朱曉敏最看不慣飛揚跋扈的人。
「小姐,那些可是升龍郡豐州定軍王府的人,剛跟我說話的就是定軍王府的大管家,孔德貴。」掌柜答道。
「定軍王府?那是什麼來路?」朱曉敏疑惑地問,她從沒聽說什麼豐州定軍王。
「啊?小姐您不知道?」這下輪到掌柜疑惑了,轉念一想,他點頭道,「哦,小姐去修仙時年紀尚小,又一直不曾下山,不知道也屬正常。青龍大陸幅員遼闊,劃分成七郡,每一郡都由一王統治。定軍王孔膺任,就是掌管西北升龍郡的王。王都在豐州。」
「不就是一郡之主嘛!那其他幾郡呢?」
「其餘六郡:游龍郡,漢州鎮統王覃永山;飛龍郡,寧州安桂王白汶超;驤龍郡,建州平豫王鄭祥南;亢龍郡,禹州東昌王齊司樊;潛龍郡,復州光興王燕光羽;最後的騰龍郡,青州寧晉王孟相武。」
「原來如此。對了,老馬,這兒的月字型大小房間一直這麼搶手嗎?」
「哪有啊,當初小姐的祖母定下了風、花、雪、月四等房間的規矩,所有的雪晴客棧都是如此設立的。月字型大小房間是給達官顯貴以及修仙者準備的,達官顯貴本就不多,修仙者又很少來住客棧,所以月字型大小房間大多數時間都是空着的。這段時間情況特殊,所以住了這麼多人,連雪字型大小房與花字型大小房都快住滿了。」
「莫非最近漢州有什麼大事?」
「是的,鎮統王的獨女在本月初八要舉行招選駙馬大會,無論什麼身份都可以去參加。所以四方的官宦子弟、武林中人、甚至有些小宗派的修仙弟子也來到了漢州。」
「鎮統王……身為一郡之王,怎麼只有一個女兒?」朱曉敏納悶。
「聽說鎮統王覃永山極重感情,只娶一妻,不曾納妾,故只生下一女。以他的地位,這份專情實屬難得啊。」馬掌柜讚歎。
朱曉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知道了。老馬你去忙吧。」說罷,她轉身打算回房。
「這個……小姐您等一下……」馬掌柜連忙喊住了她。
朱曉敏回過身來,馬掌柜有些焦促地道:「小姐,那定軍王孔家,咱們雪晴客棧可是招惹不起。聽說那位孔公子也是個霸道無禮之人,我怕……要不,小姐和您的同門委屈一下,搬到「楓林雪」與「寒江雪」兩間房如何?我一定派人將裏面打理得和月字型大小房一樣舒適。」
朱曉敏笑道:「這事兒你不說我還忘了。沒關係,我們修仙之人對房間條件不講究,既然那個定軍王來頭這麼大,還是不惹他家公子為妙。你先派人收拾,我去告訴師兄和師姐們。」
「哎,好咧!」馬掌柜如釋重負,他最擔心朱曉敏非要和定軍王府的人杠上,雖說那個孔公子不敢把太清宗的弟子怎麼樣,可事後倒霉的就是雪晴客棧了。
「掌柜的呢?掌柜!」大廳里又傳來一道聲音,馬掌柜大聲應了一句,連忙下樓接待來客。
「掌柜,你們雪晴客棧所有的月字型大小房間,我家鄭公子全都包下了!」這位新來的客人與剛才定軍王府總管孔德貴的口氣一模一樣。
馬掌柜頓時一個頭變成兩個大,驤龍郡平豫王鄭家,也是一等一的王君貴族。兩家都點名要包下月字型大小房,這下可麻煩了。
還沒等馬掌柜開口,門口又呼啦啦進來一幫人。馬掌柜一看,認識,飛龍郡安桂王白家總管白世忠。馬掌柜心裏連連叫苦,這不多時就來了三家王府的人,怪只怪雪晴客棧名氣太響了。
其實,雪晴客棧月字型大小房足有十間之多,哪怕青龍大陸另外六郡王府的公子都來住,一人一間也綽綽有餘。可是,這些貴族公子哥都講究排場,出門時前呼後擁,管家、車夫、侍女、僕人、保鏢什麼的一大群人,有的連廚子和大夫都帶出來了。區區十間月字型大小房,哪裏夠住?
「得了,這事我管不了了,你們自己爭吧。」馬掌柜心想。他大聲道:「大家稍安勿躁,王府各位的到來,着實令本客棧蓬蓽生輝。只是月字型大小的房間總共只有十間,每個王府的公子卻都說要全包。如今還有潛龍郡燕王府、亢龍郡齊王府與騰龍郡孟王府的公子沒有來,等他們到了也要爭這月字型大小房怎麼辦?我小小的一個掌柜,實在是不能做主,我看這十間房,就由你們六家的公子自行分配吧,不管結果如何,雪晴客棧此回分文不收,算是賠禮。你們看如何?」
話雖有理,可鄭王府管家與白王府管家都是得了本家公子的命令前來包房間的,完不成任務回去可不好交代。於是,他們都上前與馬掌柜交涉,為了爭房間,兩幫人差點兒打起來,馬掌柜夾在當中,左右為難。
「好了,大家不要再難為掌柜了。就十間房,他能怎麼辦?」門口突然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嘈雜的眾人安靜下來,回頭一看,客棧剛進來一位衣着華麗、瀟灑不凡,手搖紙扇、背負劍套的年輕人。看樣子他很有涵養,正微笑着望着眾人。
人群當中有人認得他,喊了一聲:「這是燕三公子!」眾人恍然大悟,原來是光興王燕王府的三公子,燕浩霖。
眾人行禮之後,燕浩霖朗聲道:「這樣吧,我們六大王府的公子一人一間月字型大小房,剩下四間我們誰都不佔,留給修仙者。一會兒我修書幾封,送到各位王府公子手中,相信他們不會有異議。」
鄭王府與白王府的兩位管家見燕公子都這麼說了,遂不再爭執,回去稟報了。
燕浩霖風度翩翩的舉止,圓潤清滑的嗓音,溫文爾雅的談吐皆讓眾人稱讚不已。
馬掌柜心中讚歎:「素聞燕王府燕三公子宅心仁厚,今日一見果然如此,比那些霸道無禮的官宦子弟強多了。只是這樣一來,六大王府都要來人入住客棧,恐怕又得委屈小姐了,唉……」朱曉敏不許馬掌柜透漏她修仙者的身份,若她住進剩下的月字型大小房,別人肯定會有所懷疑。
雪字型大小的房間也得預留給六大王府的人,不得已,馬掌柜只得再次與朱曉敏商量,安排太清宗五人住進了「傾城花」、「夢筆花」兩間房。
「馬掌柜,鎮統王的閨女就這麼吃香,居然引得其餘六大王府的公子都要來應聘駙馬?」換好房間后,朱曉敏笑問。
馬掌柜道:「她可是鎮統王覃永山唯一的女兒,地位自然不必說。誰要是當了駙馬,將來這游龍郡就是他的了。其他六大王爺也都想通過這個方法取得這一郡之地呢。此外,聽說鎮統王之女本身長得也是花容月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修過仙,氣質非凡啊。」原來青龍大陸修仙盛行,根骨好的直接拜入宗門,根骨不好的權貴之人也會找個小宗修鍊幾年,強身健體,培養氣質。
天逍問道:「七大郡王之間一直都是和善相處嗎?」
馬掌柜笑了:「怎麼可能呢?除卻修仙之人,其他人誰能抵抗住權利與財富的誘惑?七大郡王早年間曾經連年征戰過,那時小姐還沒出生呢。後來百姓們不幹了,七大郡王誰也制服不了誰,只能平和相處。」
天遙也笑道:「馬掌柜你錯了,修仙之人也不都是清心寡欲的,七大宗派的權利爭奪也很多,更不用說中小宗派了。另外,對修仙之人來說,雖然錢財算不了什麼,但是好的仙劍、秘籍、丹藥這些同樣是人人都想得到的珍貴之物。所以不管是修仙者還是普通人,都有貪財戀勢之輩。七大郡王,就和修仙的七大宗派一樣,面和心不和。」
「對,面和心不和。好了,只能暫時委屈各位了,有何要求儘管吩咐。」馬掌柜退出了房間。
朱曉敏悶悶不樂:「也不知道陸師兄什麼時候才能來。現在,幹什麼都沒心情。」
唐君荷安慰說:「安心靜修等待陸師兄吧,我相信他一定會來找我們的。如果十天之後,他依然沒來,你們幾個就先行回山稟報師父,我一個人留在這裏等他。」
這時,外面大廳又是一陣嘈雜。聽聲音,是各大王府的公子陸續到了。而後整整一天,客人一直絡繹不絕,這可以說是漢州雪晴客棧開業以來,生意最紅火的一天。武林明宿、富商豪紳、官宦子弟,一撥一撥地湧進雪晴客棧。路上行人也是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離選駙馬只有幾日的時光了,來參加競選的人和來看熱鬧的人將漢州城塞得滿滿當當的。
原本想靜修的朱曉敏他們,被客棧內人來人往的吵鬧聲滋擾得靜不下心來,乾脆問夥計要來一壺好茶,聚在一起聊天。朱曉敏原本還想去街上逛逛,但是看到大街上處處人頭攢動,嚇得又回來了。
喧鬧的一天終於快要過去,晚飯時間過後,客棧大廳也逐漸清靜下來。馬掌柜辛苦勞累了一天,早早回房歇息去了,只剩下一個夥計在櫃枱里,「噼里啪啦」地撥弄算盤,統計一天下來的錢財出入。
朱曉敏正要回房冥想,卻聽見廳里的夥計正在趕人:「出去!出去!哪裏來的乞丐?這裏不是你能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