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理會一旁的老頭子，自顧躺在床上想着心事。

我想着該怎樣才能解決眼下的局勢。

玉先生口中的這位老師父道號玄明。

活了一百三十六歲，見證了前朝沒落到新朝建立的百年興衰。

百年間，外憂內亂讓黎民百姓時時身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有道是盛世看和尚，亂世看道士。

玄明帶着小道士們積極投入到救助百姓和社會建設中，着實攢了不少功德。

人一到老了，就越不願意離開人世。

反倒是那些沒活二十來年的小年輕心態開闊的很，動不動的就是將生死置之度外。

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為了愛情，為了心愛的事物甘願付出年輕的生命。

玄明道士活得越久心裏越害怕，不甘心就此面對死亡的臨近。

我對老先生的百年修為實在沒什麼可恭維的。

躺在輪椅上的玄明看我躺在床上也沒救他的打算，心都涼了半截。

玄明道士艱難的從椅子上掙扎着想要爬起來，他枯槁的身體裏面本早就缺少了各種維持生命的水分，我見玄明道士神情沮喪，玄明的表情告訴我他很想流淚，卻又不知道眼淚從何而來。

在他面前，我實打實就是一個一歲小孩的模樣，他雖然早通過陰陽八卦推算出我的身份，但面對一個孩子哭，實在有些不怎麼應景。

玄明道士氣息微弱，艱難地發出嘶啞的聲音：「南斗星官，您就這麼不願意……救我么？」

我聽到他聲音裏面夾着的各種比陰間里的魔鬼還可怕的噪音，耳朵難受至極。

我本不是很想搭理他，但是人家畢竟也讓玉先生下山救過我一次，雖說他救我的動機並沒那麼單純。

此際我的身份被他點破，心中竟微微的有些感動。

活了幾輩子，我一直不敢將這個身份向世人說出去，而今總歸有一個人能看透我。

就像是相見恨晚的知心朋友，被點破心事，我心裏倒覺得有些快活。

我嘆了口氣，不去看玄明道士那張恐怖的臉，對着房梁出聲說：「您活了一百多年，難道還沒活夠嗎？」

玄明語速緩慢：「玄明並不是貪戀人世的繁華，我用三命通會推算過自己的前世今生，按本教天尊的指示，該有位列仙班的命數，但是天尊們不願下凡前來接應我，如今玄明寄希望於天官您，能在我臨死前成全我求仙的願望，哪怕是最低等的地仙，都是我們修道之人最強烈的渴求……」

我不耐煩的說：「你們敬重的天尊都不點化你，還指望我幹什麼呢，我又沒渡你成仙的義務，而且我出生后就是真仙，沒經歷過你們凡人修仙那樣的繁瑣步驟，我沒那本事渡你……」

玄明道士滿臉的失望，但是他顯然不想因此放棄。

玄明艱難的爬起身，竟是想要跪在地上求我。

他身上已經沒了任何力氣，跪下去的時候直接趴在了地上，撲通聲響，一副五體投地的模樣。

玄明道士淚眼婆娑，苦苦哀求着我：「我做了一輩子的好人，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壞事，就是為了積德行善，以求功德圓滿，修成正果，做個長生的神仙。星官您大人有大量，今日如能得您指引，來世我必定給您做牛做馬，報答您今日的恩情。」

我依舊盯着房梁，懶得理會趴在冰涼的地上的玄明道士。

這是他自己跪的，沒人強迫他。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情總是這樣的讓人捉摸不定。

連我自己都沒發覺，方才玉先生他們跪在地上求我的時候，我深受他們感動且願意對他們伸以援手的。

而今正主親自跪下來，我倒覺得這位大仙為了一己私慾，太過的惜命。

我有些不開心的責罵這玄明道士：「我對您的報答着實沒什麼看重的，歷朝歷代想成仙的多了去了，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我要真像您說的那樣，閑得沒事做，天天去點化他們做神仙，那玉帝還不把我給剁了，您說的功德什麼的狗屁東西的沒人記得，但是您這輩子做的惡一定會在閻王爺的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假如您真的想成仙，想想該怎麼解釋你在人世間犯下的罪孽吧……」

玄明道士顯然是被我的唬住了。

生有餘罪，死有餘辜。

在人世間活着，沒有一個人能問心無愧於天地，要是有，那直接讓他當聖人得了。

神仙的身體裏面也存在着七情六慾的一面。

在天界裏，我就是一個被玉帝處罰的典型，而今玄明道士口口聲聲說自己只會行善不會作惡，真是信了他的大邪。

我倒想聽聽玄明道士對自己的人生總結，反正他去羅生殿的時候，各大閻王們也要細數他在人間犯下的罪行，我不介意替他們代勞，率先盤問玄明道士一番。

玄明道士見我不但對他見死不救，還有意奚落於他，指望我渡他成仙的心思不禁有些動搖起來。

但我畢竟是天生的神官，眼下看着雖是個小孩子，玄明道士應該還是見過不少的大世面，知道人不可貌相的真言。

如今成仙在即，玄明道士不敢欺騙我，小聲嘟噥著說：「我曾經和月泉灣的寡婦好過……」

一百多歲的活死人說這話的時候出奇的竟有些不好意思。

我被他的話逗笑了，又不當面思恭維他桃花運真是不錯，我假裝對玄明道士的行為看不下去，怒極出聲：「荒謬，簡直就是無恥之尤，我都覺得噁心，就你這樣不修心的牛鼻子老道士還干這樣的苟且事，還想成仙？做夢吧你！還有呢？其他的？還有什麼？通通給我招出來……」

玄明道士趴在地上被我罵的狗血噴頭，慘白的臉色越發嚇人。

我很害怕把他給罵沒了，裝做慢慢冷靜下來的樣子，繼續補充著說：「你交代完了自己的罪行，我才能想出渡你成仙等的辦法。」

玄明道士本就快要死的心彷彿見着了活下去的光明，也不管自己狀況的滑稽，一一向我列舉著自己之前犯下的罪過……

「我為了報仇，害死過張家村張道文家的狗……」

「我偷過農家人田裏的新鮮白蘿蔔……」

「我因為窮的沒飯吃，騙過九里沖的盧麻子，說他滿臉的麻子是源於上輩子殺人太多，鬼魂幻化在他臉上的怨念，盧麻子這輩子膽小怕事，我誆騙他買我的靈符得了不少錢財……」

「還有……」

……

聽着玄明道士對自己罪行的懺悔，我發現與他漸漸的親切起來。

作為人，無論你在外人面前多麼的亮麗光鮮，你終究還是做過許多問心有愧的錯事不是么。

玄明道士越往後講，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給扯出來了。

他講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弱。

我開始真正的同情他了。

玄明道士一輩子做的壞事也就那麼多，都是些可有可無的雞毛小事。

沒傷過天沒害過理，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有小許貪念的凡人。

與他做的善事比起來，這些又能算什麼呢。

我打斷了繼續扯下去的玄明道士：「行了，你的濫事我也知道個大概了，按道理講呢，你應該要為你這輩子作下的惡果付出代價，活了那麼久，別人越活越累，你倒好，越活還越覺得命不夠長。」

我左右察看着房間里的動靜，想看看有沒有真武帝君的馬仔在房間里。

奈何我肉眼凡胎，什麼也看不出來，我心一橫，也不管這些亂七八糟的可怕後果了，先把玄明道士弄死了再說！

我爬起身，對着地上的玄明道士做了一個一手指天一手指天的動作。

我嚴肅的對玄明出聲：「你好好聽着我的話，要想成仙，非得不死不滅，等你肉身消亡之後，以你的修行，自然能抗住仙界的雷劫。眼下你應放下對塵世的眷戀才能救你，你進酆都府的時候，對酆都大帝學着做我的動作，他們自然幫你，切記不要說是我教的，也不要和任何鬼差說起你在陽世雞鳴狗盜的事情，陽間的好人好事也得全部忘掉，安心去死就行……」

玄明道士臉色陡然轉變，渾身顫抖著，幾乎懷疑我話語的真假。

可惜他身上已經沒有血液再給他吐了，要不然我覺得他能被我的話氣得口吐鮮血。

但是我能幫他的就這麼多了，能不過雷劫成仙，還得全靠他自己。

玄明道士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失去光澤的眼睛裏滿是不甘。

我怒斥玄明道士：「現在不死，等陰間小鬼來了再死，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說完之後我就躺四腳朝天繼續躺在了床上，毫不顧忌旁邊玄明道士心裏糾結。

今晚是他先死還是我先死，全看真武帝君和閻王爺的心情了。

我才不願意耗費腦子琢磨那麼多沒結果的事情，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股倦意襲來就沉沉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