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醒來后已是夜深時分。

我躺在一個床榻上，周邊燈火通明，圍着一大圈子人。

除了我爸之外，人群中間有之前相識的玉先生，一個躺在我對面的半死不活，形容枯槁的老頭子，還有一眾小道士。

我驚覺此刻大事不妙，一定不能按照昨夜夢裏的劇情發展才是。

再被真武帝君神威弄一下子，我在凡間的小命難保不說，說不定還要被他公報私仇，慘遭他的毒手。

等待着我的命運將是神性的消失，渾渾噩噩的待在一個暗無天日的黑暗空間里，被外界的人和神仙操控著活一輩子，不知道外界的時間，享受着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的令人發狂折磨。

這是我萬萬不能忍受的。

我想着還不如繼續裝死算了。

但是守在我旁邊的除了那個半死的老頭兒，其他人個個都不是瞎子。

我睜開眼睛觀察他們的時候，他們也瞧得清楚。

此刻我的嘴巴裏面還殘留着一些甘甜的味道，不用想也知道是玉先生這個龜兒子餵給我吃藥了。

那麼火急火燎的，求我辦事也不讓我好好的睡個覺。

不等我爸說話，玉先生已經迫不及待的急切對我出聲:「苟公子，師父的長明燈快滅了，您慈悲心腸，求您趕快出手，救一下師父他老人家吧……」

我爸被玉先生的話驚呆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驚懼的對玉先生說：「犬子自幼聰明不假，但他畢竟還是個少不經事的小孩子，老師父這樣人命關天的大事，不是更應該找個信得過的治病郎中嗎，讓苟蛋兒出手未免太過兒戲吧，我在家也從沒聽說他有治病的本事呀！」

玉先生顯然已經被急糊塗了，也沒心情再去仔細和我爸解釋其中的情由，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其他小道士見狀也紛紛向我跪拜下來，腦袋磕得悶響的聲音讓我心裏七上八下的很不適應。

我活了上千年，除了上次為給自己出惡氣讓趙氏三寶跪地上叫我爺爺，還從沒見過有人像今天這樣給我行這樣的大禮。

我有些慌了，在天上的時候，我名義上是個星官，其實官位小的可憐，人界也沒人替我塑個金身供以瞻仰。

除了知道我本事厲害的老熟人對我還算客氣，那些稍微有點官銜，也不知道我存在的仙人見了我，鳥都不帶鳥我的。

而且天庭上也沒有誰跪誰的禮儀，見了玉帝都只是一種上下級工作的關係，並不會有人閑的沒事去給人下跪去。

而今玉先生他們對我行這麼大的禮，我雖貴為大羅金仙，心中也覺得受寵若驚。

我眼珠子軲轆軲轆的左轉右轉個不停，一時竟不知道眼下該怎麼辦才好。

玉先生跪在地上恭聲說：「我們長明觀一向心懷善念，在附近方圓百里都得到百姓的愛戴，師父作為觀主，愛民如子，為百姓着實做了不少善事，樂善布施，前幾年的時候還耗費百年功力為百姓解厄，您貴為天界……」

我一下子急了，急忙大聲喝止玉先生：「好你個姓玉的……」

我想着玉先生下面說的鐵定是我貴為天界神仙，理應要點化於他的鬼話。

這要是被他給捅出去，可不就是點着了個超級大火藥么。

我爸那邊不好解釋算不得什麼，真武帝君那關可不怎麼好過的。

知道我身份的人越多，我死的越慘。

我情急之下吼住了玉先生，那聲破音的叫聲一點不像虛弱到不行的小孩子。

這一吼把我自己都驚了，喉嚨都咳出了火星子。

老爸見玉先生和小道士們的舉止，心裏早就翻起了驚濤駭浪。

老爸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老大，顫巍巍的小聲說：「兒子，玉先生，你……你們沒開玩笑吧……」

我眼神躲閃，也不知道怎麼解釋這回事，歸根結底這事還是怪玉先生和那老傢伙自作聰明，非要把這事往我身上推。

這世界上的神仙多了去了，為什麼就偏偏找我呢，難道就因為我比較好欺負嗎？

我嘆了一口氣，沒搭理我老爸，眼下還是先把玉先生的事情處理好再向老爸解釋，等下玉先生要是再搞出什麼么蛾子，我更難跟向老爸交代了。

我稍微緩了一口氣，讓自己緊張的心情漸漸放鬆下來，鄙夷的對跪在地上的玉先生說：「我又不是你們的救世主，你們不是號稱活神仙嗎，長明觀牆壁上拜的那些大神，大可以請下凡來救一救你師父嘛。太乙真人，太上老君什麼的都可以請一遍，實在不行還可以跟佛祖借點菩薩來用用，我看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就很不錯。道佛本一家，以他們的菩薩心腸，肯定會救你師父的不是。有困難可以向你們的道祖爺爺訴說，找我沒有用嘛，我就是個屁事不懂的平民老百姓。你口口聲聲說你師父愛民如子，我這個老百姓就是他的兒子，哪有爹向兒子求救的道理，有什麼功有什麼德讓他去跟閻王爺說去，跟我訴苦丁點用沒有。我只是一介凡人，姓玉的你不要忘記了，你上次的臉是怎麼腫掉的……」

玉先生被我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七上八下不知所措，眼淚都要開始往下掉了。

玉先生正要繼續哀求我的時候，躺在輪椅上的老傢伙此刻卻睜開了眼睛。

一眾道士們涕泗橫流，嘴裏喊著「師傅」「師傅」的哭着。

老傢伙陽氣早就耗沒了，臉色蒼白，在我看來，他臉上芝麻似的黑斑完全就如屍斑無異。

他的皮肉已經皺成了一團枯木的樣子，枯黃的牙齒分外瘮人，毛髮已經掉光，活脫脫的就是一個死人堆里撬出來的乾屍。

虧得他還有點修為，加上道觀里的神奇寶物續命，才能苟延殘喘至今。

但看他的模樣，倘若再耗兩天下去，陰間小鬼還不肯把他帶走，我都有點懷疑他跟閻王爺是親戚了。

我爸活了大把年紀，也被這恐怖的場景嚇得不輕。

老爸渾身顫慄著，要不是理智尚存，我估摸着他都要覺得自己走夜路迷迷糊糊進得不是人家的長明觀，而是誤入別人的亂葬崗了。

我心裏也被這死鬼弄的渾身不舒服。

幸好我之前去過幾次羅生殿，羅生殿裏的牛鬼蛇神看慣了，也就不覺得有多害怕。

老傢伙艱難的扭動脖子，眼睛看向了我的方向。

他面目猙獰，喉嚨滾動着，用細不可聞的聲音祈求着我：「救救我，救救我……」

他的眼角劃過一絲淚水，分外可怖而又讓人心懷不忍。

我對老傢伙活了上百年還不想死的行為感到厭惡，但看他可憐模樣，此時竟隱隱有些也動了惻隱之心。

但我眼見着老爸看着死老頭的時候情緒激動，再繼續下去，恐怕能被眼前的噁心場面嚇暈過去。

我安慰着我爸說：「沒事的，這裏一切有我，還是讓玉先生安排一間房讓您先回去休息吧，諸多事情我一時也解釋不清，等過了明天再和您詳說。」

我又對着玉先生說：「帶着你的人離開這裏，百米之內不能有人影，鬼影也不要有……」

我眼神微眯，帶有一絲警示意味的直視玉先生。

玉先生點點頭，知道我意有所指。

我繼續說着：「你讓我爸好好休息一晚上，他受了驚嚇，你最好是能幫他解答疑惑，讓他好好睡一覺，而且……」

「你最好是能想起上次你救我的時候臉上出現的事情，有些事，是不能亂說的……」

我說話的時候直視玉先生，眼神凌厲。

玉先生雖然長我幾十歲，此刻也在我的聲勢下恭敬萬分，聽話的將我的吩咐一一記在心中，一個勁的點頭表示一定照做不誤。

等玉先生安排妥當，將我老爸和一眾道士全都支走後，房間裏面就只剩下我和道觀的那位死老頭子了。

房間里氣氛詭譎而靜謐。

我頹喪的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梁怔怔發獃。

此刻我的心情沮喪萬分，這輩子遇上的事，比其他九世遇到的任何事都更讓我頭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