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有一種東西正在逃竄，雪融化的地方就是它行動的軌跡，而這種原因似乎是它的體溫過高所造成的。

正是地表的積雪斷了它的後路，只要雪還在，它就不可能掩蓋自己逃脫的路線。

仇無衣第一個追了出去，憑藉着對聲音走向的判斷，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融雪的軌跡就足以進行追擊。

地面下響起的是挖掘的聲音，仇無衣努力辨別着聲音的類型，似乎不太像用工具在挖掘，那種沙沙亂響反而更接近魔獸在用爪子刨土，事情立刻又變得古怪了。

許多證據都證明，這個東西其實是個人，絕不是什麼魔獸，然而此時此刻，從它的行為舉動上只能看出獸類的特徵而已。

「小心！」

悠悠的喊聲在遠處爆發，仇無衣心領神會，突然猛地低下了頭，任憑雷鳴與烈風從頭頂擦過，腳下的速度依舊如常。

雷光過後，響起的才是弓弦一彈的聲音，流麗飛雷，比起威力，它的速度更讓人稱道。

流麗飛雷並沒有什麼秘密，不過是元素系的一種技法而已，將雷電凝聚為有實體的箭，爆炸的空氣當做推進力。當全力發射的時候，其速度雖然遠遠不及真正的雷電，但超越風速卻綽綽有餘。

三人當中，即使是行動最快的仇無衣，也只不過勉強能追上風而已。

眼睛看到的流麗飛雷只不過是一道長長的白光，叢林當中沒有路，一顆顆大小不一的樹木將視野擋得密密實實。然而分明是直線射出的流麗飛雷卻巧妙地穿過了樹木之間露出的微小空隙，向著地面直接扎了進去。

「砰！」

顯然不可能是流麗飛雷發出的悶響掀開了地表，潛藏在地下的那個東西被雷電的力量驚擾到，主動跳了出來。

「注意，近距離發現極大距離紡命之線集合體，已與衣骨進入融合階段，永久性無法吸收，危險。」

當怪物跳出地面的那一刻，提示的聲音久違地在仇無衣的心中響了起來。

「花樣越來越多了呢。」

仇無衣不滿地撇了撇嘴，本以為會有一筆大收穫，聽到提示音說永久性無法吸收，未免有些掃興。

「嗚啊啊啊啊！」

地底下逃出的怪物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張牙舞爪地嚎叫起來。

於前幾次見過的一樣，這隻怪物也是人類血滅之後而復活的東西，外形卻有着不同。

第一次所見到的怪物是強盜常烈變化的，身上沒有太多特徵，與人類大致相似。第二次所見到的怪物前身是警備團——其實是山賊團的首領周鐵石，它所變成的怪物頭上有巨大的角。

而眼前出現這隻，四肢部分已經和獸類無異，指尖上生長著尖銳的利爪，一直裂到耳邊的大嘴當中也長滿尖牙，比前兩隻怪物更加猙獰。

無論哪只怪物，共同點是沒有皮膚，以及血管內流淌著高熱物質，正是這種熱量使積雪融化。

「喂喂……千萬別和我想的一樣啊！你這傢伙！」

仇無衣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額角的汗珠隨着變得粗重的呼吸而落下，怪物轉了轉火球模樣的眼珠，突然轉身就跑，仇無衣見狀立刻跟了上去，寸步不離。

在怪物藏在山嶺巨葵之下的時候，它並沒有發散出如此強烈的熱度。

無特徵，草食動物，肉食動物，無智力，略有本能，掩飾自己。

這種怪物也像一般魔獸一樣分三六九等？還是……它們在進化？

仇無衣用力地搖晃着腦袋，將湧出的雜念驅除。

「悠悠姐？悠悠姐！」

留在悠悠身邊的范鈴雨察覺到一絲異樣，看到這隻怪物，本來她想交代悠悠一聲后就衝出去的，然而就在身旁不遠處，悠悠的雙腿卻緊緊釘在地面，一步也不再邁出。

「是它……又是你……」

悠悠勉強張開的口中流露出的已經不是詞語，而是殺氣，她不停地在心中呼喚著自己的名字，近乎乞求一般的呼喚，卻無法讓那顆已然被血色染得通紅的心恢復原來的模樣。

外露的皮膚，火焰一般的身軀，時間隨着悠悠意識的模糊回到了過去。

從鎮中一直蔓延到山中的殺戮，平地人與族人的屍體模模糊糊地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昏厥過去的妹妹，以及身首異處的父母……

上一次，上一次暴發是在什麼時候？那不過是幾天之前，當一箭射出去之後，怪物就被銀色的斬光擊殺。

殺掉，全部殺掉，這種怪物，一匹不剩地殺掉……

「悠悠……姐？」

范鈴雨小心地湊了過去問道，她不知道悠悠身上發生了什麼，但這幅奇怪的模樣着實太令人擔心。

「全部……殺死……」

悠悠垂下去的頭忽然在范鈴雨面前抬起，雙目陡然變得通紅，宛如深山當中覓食的野狼，腦後扎著的馬尾發啪地一聲散開了，一部分披散在身後，另一部分將她的臉遮住了一半，看上去陰森可怖。

「嗚哇！」

范鈴雨畢竟還只是個年齡不大的女孩，冷丁看到悠悠面色劇變，立刻嚇得連連退了好幾步。

「殺死，全部，殺死……呼……」

悠悠向著怪物逃跑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氣，順勢張開了嘴巴，露出了兩根暴長數倍的獠牙，嗖地一聲消失了蹤影，速度竟絲毫不遜仇無衣的萬里起黃沙。

「哇哇哇……悠悠姐……不好！」

范鈴雨此時才驚魂方頂，手忙腳亂地狂追。

怪物依然在逃竄，它沒有像以前的兩隻那樣不分青紅皂白地攻擊所能看到的一切生物，在叢林中，肉食獸模樣的身姿佔了很大便宜，一點點地甩開了後面的仇無衣。

但仇無衣沒有使出全力追逐，因為他不太清楚為什麼悠悠和范鈴雨都沒有馬上追過來，假如追得太快就很可能走失。

「什麼鬼！」

仇無衣覺得彷彿出了些岔子，正要向後看看有沒有人影，頭頂射過來的箭令他不禁吼了起來，就地向前一滾，幾乎擦到降下的箭尖。

雖然稱之為故意謀殺大概還不夠，但這一箭着實過於胡扯，完全讓人無法弄懂來由，仇無衣自然而然地向著天空望去。

他看到了一個夾纏着銀色光芒的黑影從眼前一閃而過，在辨認出這是悠悠之前，立即明白了這一箭的含義，連忙向後急退。

因為箭的尾端刻着一個小小的紅色十字，在夜叉族中有着一種含義，那就是禁止越過。

「悠悠？為什麼！」

仇無衣當時沒有看到悠悠身上發生的異象，所以也不知道她出現的意義，信任之心令他沒有進一步追擊。

「嗖！」

天空中再度響起了弓箭的聲音，這種聲音本來是十分平凡的，不可能引起人更多的注意。

當聲音響起的剎那，仇無衣卻忽然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現了什麼問題。

很快，事實證明了並非如此。

這一聲弓弦的響動持續時間特別的長，甚至沒有停止的徵兆，天空中也隨之落下了箭矢。

只不過落下的箭遠遠不止一根，密密麻麻的雷光之箭與夏日的暴雨無異，瘋狂地自天頂傾瀉而落，由於彼此之間的距離實在太短，使得弓弦的聲音交疊到一起，所以才像只有一聲。

這些箭根本就沒有什麼攻擊目標，沿着怪物逃跑的蹤跡一路降下，所過之處，茂密的叢林被轟出了一條蜿蜒小道，而且還在不停延伸，隨後倒下的樹榦七歪八扭地橫著，將轟出的小道隨之堵死。

「這就是先祖附體的力量么？」

仇無衣喃喃自語道，箭雨逐漸遠去，總不能呆站在這裏，所以乾脆無視了悠悠的警告，起身追隨箭雨。

一般來說，夜叉族所謂的先祖附體與先祖沒關係，只是以自我催眠的方式將身體的潛能全部發揮而已，但這種技法持續時間並不長，而且使用一次之後體力就會透支，接下來將陷入長期的休養。

為何悠悠會在現在使出這樣的壓箱底絕技？仇無衣在心中畫出了大大的問號。

「死吧……」

瘋狂拉動弓弦的悠悠，雙眼卻意外地清明，儘管瞳孔當中已經血色遍染。

怪物一直在疲於奔命，事實上多半是因為對響聲的恐懼，而不是「敵人一方」有多大力量。

海量的雷光箭轟擊著怪物的身體，一條條靈蛇般的電弧不停嘯叫着，卻無法對怪物造成有效的一擊。

但這一箭卻不同。

金黃色的長箭隱藏在雷光之雨中，它比一般的箭長了一倍有餘，射出之時，電弧的蠢動聲彷彿被吹過的冷風壓倒了大半。

腦後的異樣風聲令怪物不能像以前那樣無視，瞄準射向眼球的金色長箭揮出了巨大的手爪。

「嗷！」

怪物一聲慘叫，竟氣勢洶洶地反撲過去，兩條「腿」同時蹬動地面，縱身一躍，立刻與樹梢上的范鈴雨位置齊平。

「滾開！」

悠悠手中弓弦再度拉直射出，又是剛才的那種金色銳箭，不偏不倚地瞄準了怪物的心臟。

怪物向著迎面而來的箭揮出大爪，只聽嗤的一聲，金箭插入了它的掌心，與剛才的那一支交叉插在一起。

但這不是單純的防禦，怪物的頭腦比預料中更加狡猾，揮爪的時刻身子就隨之沖了過去轉瞬之間就貼近了悠悠，一爪揮下。

悠悠告訴自己，已經結束了。

本來預料中會穿透怪物身體的箭沒有發揮出應有的力量，這個距離不夠拉弓，陰影與熱風已然撲面而來。

「嗤！」

撕裂聲從怪物利爪揮過的地方響起，熱血濺在悠悠臉上，紅瞳當中流出的不是悔恨與悲哀，反而是一種沒有理由的解脫。

瞬間之後，悠悠這才意識到自己原來沒有死，頓時陷入了凌亂，空蕩蕩的心不知該填充些什麼。

「不要搶……我的對手」

范鈴雨略有些生硬地抬起了頭，轉過半邊臉，友善地向著悠悠一笑，左肩表面被利爪撕裂的地方血液迅速凝結，變成了赤紅色的結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