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寂寞的上半夜在大個兒乾澀的眼睛裏慢慢溜走了,大個兒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除過落了一地的斑駁月色,別的什麼都未看到。
他睏倦不堪,連連打着哈欠,但不敢有絲毫懈怠。
「真是可笑,還總怪我腦子不好使,總說我傻,總認為顧頭不顧腚,事實勝於雄辯,都這個時辰了,也不見人影,就讓我一個人藏在這堆木頭和柴堆之中……」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上半夜早已過去,大個兒前後左右窺視了一番,卻遲遲不見大志身影。
就在大個兒埋怨大志的時候,突然有窸窣的腳步聲傳入了他的耳朵,他立即低下頭,仔細辨聽着聲音來處,目光偷偷向發聲之處看去。
月光下的難民營就像一座打開了頂蓋的大型古墓,破落的木屋錯亂的傍山而立,如同一座座凌亂的墓穴,隨處可見的土丘和堆砌的雜物就像一座座墳堆,夜風穿谷而過,猶如孤魂野鬼哭號,冷冷清清之間無不令人驚秫。
大個兒窺視良久,遲遲不見窸窣之聲因何而起,失望的搖了搖頭。
讓大個兒不安的是這窸窣聲越來越大,大個兒已經可以完全的確定這聲響就是一雙布鞋在土地上發出的聲音,他自言自語道:「今晚還真有收穫,我就給他來個守株待兔,讓鳳尾竹其他人看看,我也不是那種得了白內障的人。哼哼,你小子來得正好,我就因你而要揚眉吐氣了,若是我自個逮住你並弄死你,我看曉靜她們還不對我刮目相看……」
大個兒內心又激動又緊張,激動的是他很可能立下不世之功,成為鳳尾竹的英雄,緊張的是這麼重大的事件最終要落在他身上,最終他要因此而譜寫全新的人生履歷---用不了多久,大街小巷的報紙上都得有我的事迹,哼哼,標題我都想好了---『孤膽英雄一人擒得日本爆破專家,無名之輩挽救數萬生靈性命』,新聞的題目都設計好了……
同時大個兒也很緊張,緊張的是他總覺得這事就像站在雲端跳舞,飄飄忽忽的,他覺得一點兒都不真實---難道那個躲藏了許久的日本爆破專家就要栽在我的手裏,我一個人就要將這個危害巨大的傢伙擒住,我一個人就要成就不世之功……
窸窣之聲越來越近了,大個兒完全可以確定這聲音就是人的腳步聲。
「千萬不要是大志,」大個兒暗暗祈禱,「就讓我成為一次英雄,我可時刻準備着,天上的諸位神仙應該也看到了,我一直都很努力,不是我能力不行,而是我沒有獨自表現的機會,當下正是時候,如果不是大志那就是那個日本爆破專家,我距離成為英雄就一步之遙……」
大志想到此處,感覺自己真的已經成為了英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此時那人已經靠近了鄒閻王的住處,只見其鬼鬼祟祟觀望一番,在確定沒有異常的情況下,慢慢朝鄒閻王二樓的住所而去---賊頭賊腦,躡手躡腳,三步一回頭,就像是小偷行竊一般,怯怯地來到了二樓鄒閻王的窗戶前---這裏放着一封傳言不休的日文書信。
大個兒死死盯着此人,看着他上了二樓,有種衝動卻又聽下了,原因很簡單,他想到了大志之言---「應該核實清楚此人身份,倘若此人便是我們要找的人,殺之也不遲,若是此人並非我們欲找之人,那個日本爆破專家將會逍遙法外,危害不可估量……」
「哈哈……」大個兒突然聽到二樓傳來了笑聲,他站起身來,目光死死盯着樓上,雙腿從柴堆中走了出來,那人繼續說道,「我早都懷疑這裏有日本鬼子,而且還不是一般的鬼子,是個有來頭的,你們可真客氣,我不想立功看來都不行啊……」
大個兒聽得越來越真切,說話之人就是鄒閻王,這讓他有點兒手足無措,深深吸了一口氣,竟然忘了觀察周邊環境,徑直向樓梯走來。
「別啃聲,」大個兒突然感覺身後有人拍了一下他的後背,隨之聽到,「先聽聽他們怎麼說。」
「你怎麼……」大個兒聽到那身後之人的聲音,猛地轉過身來,正要說話,卻被那人捂住了他的嘴。
大個兒困惑的看着此人,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他此前還抱怨不休的大志。
「別說話,」大志小聲對大個兒說道,「儘管聽着就行,看看此人到底是不是那個我們要找的人,可千萬別跟子良一樣,白忙活一個晚上。」
「這都什麼時辰了,」大個兒略帶怨氣道,「你怎麼才來,而且你一來就碰上這麼好的事情,真是,真是……」
「閉嘴,」大志不待大個兒將話說完,別阻止大個兒道,「你總是這麼叨叨個沒完,怎麼聽到他們的說話聲。先聽聽他們怎麼說,別的事情咱們將來再談。」
大個兒搖了搖頭,又抬眼望着樓上,儘管什麼也看不到。
「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過好獵手,」樓上有人說道,「你以為你很狡猾我就逮不住你了嘛,哼哼,你錯了,我之所以來這兒,就是因為你。」
大志和大個兒聽到此言,甚是不解,對視了一下,緊接着目光又投向了二樓,儘管依舊什麼也看不到。
「你到底是什麼人?」樓上傳來了鄒閻王的聲音,「為什麼要藏進這北山難民營?」
「既然你已經栽在你的手裏了,」那人說道,「又何必這麼多廢話,利索一點兒,要殺要剮隨你便,你儘管放心,我是不會眨一下眼睛的。」
「他奶奶的,」大志和大個兒終於聽真切了說話之人,那就是他們眼中的鄒閻王,只聽那鄒閻王冷冷說道,「我就不信你的嘴巴比我的子彈還硬?當然,你完全可以閉嘴,但你得明白你張嘴也許還有生還日本的可能,還有見到親人的可能,但若是你閉口不言,那將太失望了,你將會永遠躺在你腳下這塊原本就不屬於你的土地上。」
「巴嘎,」那人憤怒的吼道,「我希望你如同一個軍人一樣向我開槍,而不是像一個婦人一樣在我眼前婆婆媽媽,我可不會因為你所謂的『高抬貴手』而改變我的初衷。」
「我知道,」那鄒將軍說道,「你狗日的不怕死,可是我替你感到惋惜。」
「惋惜什麼?」那人吼道。
「費盡心思來此,」那鄒將軍說道,「不可能只是為了拿到這份書信,當然你也不可能早早就知道將來會有這麼一封書信,也就是說,你的計劃還沒有實施,起碼沒有得到你想要的東西,遺憾的是,你將在眨眼之間就有可能灰飛煙滅,難道你不覺得惋惜?我不絕不會相信你的內心如同你現在的表情一樣,冷靜的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不錯,」那人說道,「我就這樣死去的確很遺憾,但為了天皇,我一個小小的臣民死掉又有何足惜?在我們日本類似於我這樣的國民成千上萬,他們有的依然待在實驗室之中,只能通過廣播聽到他的同胞立下不世之功,而我起碼可以效力沙場,為了天皇陛下偉大而永恆的事業獻出生命,這難道不是一份祖祖輩輩都渴望的榮耀嗎?」
「他奶奶的,」那鄒將軍說道,「老子看你純粹是瘋了,面對老子的子彈你竟然還能有榮譽感,老子真想將你的腦袋扭下來,一刀劈開,看看你腦袋之中到底長得什麼樣。」
「哈哈……」那人笑道,「沒想到啊,堂堂一位將軍竟然會為了我這麼平凡的一個日本人而惱羞成怒,更沒想到你們的政府竟然會為了對付我這個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日本士兵讓你這個將軍來到這種地方,而且還一呆就這麼長時間。」
「正如你所說,」那鄒將軍淡淡的說道,「在彈丸之地的日本,像你這樣的一位爆破專家都可以隨時赴死,在我們政府,像我這樣的將軍多如牛毛,我又有何臉面與那些令你們日本鬼子膽寒的將軍相比,更不敢在此苟安。我們的政府將我派到此處,不是對我貶低和輕視,相反他們是人盡其才。」
大志和大個兒這才明白,原來在這個區區之所,那鄒閻王深藏不露卻之所以為將軍,帶領區區數十人堅守於斯,外緊內松,不如班長之配備,如同難民之生活,韜光養晦,原來另有深意,降尊玗貴,不惜身份,其目的也是為了除掉這個日本爆破專家。
不過鄒將軍這番言語倒是令大志和大個兒由衷敬佩---此人極有血性,心懷報國之志,並非此前看到的那樣---冷如冰霜,對什麼事情都漠然視之,只在乎一己前程---在有限的時間內,任何人都不可以添麻煩,阻塞晉陞之路。
「太好啦,」大志和大個兒聽見那人得意的說道,「有閣下陪我,這是我的榮幸。」
「你還沒有回到我的問題,」那鄒將軍憤怒的說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藏進這北山難民營?」
「閣下不說我倒是忘記了,」那人笑道,「我是大日本帝國的一名爆破專家,我又怎麼可能這麼輕易的讓你殺掉?即便我今天死於此處,我也不能讓你這麼便宜得逞。」
說到此處,那人慢慢的向樓下退來,而那鄒將軍手持駁殼槍,慢慢向前,兩人相距不到三步之遙,槍口一絲一毫未偏離此人的腦袋。
「什麼意思?」那鄒將軍冷冷的問道。
「很明白啊!」那人忽地撕開了衣襟,身上排列整齊的雷光在月光令人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