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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樂令每天都在吃醋 - 第十二章 得師父賞識泓意搖擺字體大小: A+
     

    白泓罩了一件舊布直綴半臂衫,他僅穿軟絲鞋在屏風外面踱步,又走到右側室門口站着徘徊。

    右側室內,顧頌已經從床上下來了,就站在門邊靠上門板也跟着輕聲地問門板外面:「師兄,你睡不着么?那我出來啊。」

    兩人走到屏風這裏,燈盞照耀下,面對面他和他彷彿才要認識對方。

    「顧公子,你今日見到我出醜也難堪了會覺得好笑嗎?一個仕途驟然不順的人很好笑吧?笑我被樂丞出言侮辱你心裏必定很想笑吧?」

    白泓忽然神經質地連續問顧頌,一個時辰前的膳食間里互相餵食的溫暖,到了此刻成了冰冷的猜疑。

    「我沒有覺得那好笑,而我也沒有想笑的意思。」

    「被兩個老吏挫磨的我都把你搭上了,還讓你跳舞助興呢。」白泓在燈盞下的目光冷寒如冰,他二十歲了是頭一回被人暗中詆毀還展開報復的。

    顧頌是真的懵了,他不知道,這大淵的樂署的樂丞會是那般迂腐的老頭,也可以說,他對官場真心地沒有接觸過,不知道將來他會遇上什麼境況。

    或許像他崇敬的養父那樣顧弘明,風流灑脫辭別仕途只為深愛的女人,也或許就當一個沉默的樂人做好本分,但似乎就像師兄此刻這樣,心裏撞擊到不能平復。

    這時候,右側室的門裏走出來睡眼惺忪的鈴兒。

    「公子,奴婢聽見你睡了一個時辰不到就起來了,這可是你睡的最少的一夜了。」

    顧頌溫和地望一眼鈴兒,靠近白泓。

    「師兄,是誰會取笑你?就算有,也不要去在乎!」

    白泓並沒有順應他的熱情,而是站開了半步:「不會在乎的。」

    「不在乎就對了,和那些人慪氣是對師兄心性上的損失,萬萬使不得!」

    「我不能等着他們從尚書令大人那裏回來之後,即可將我踢出太樂署。我想賴這不走就是不能如他們的意。」

    小鈴兒清瘦臉龐上一雙大眼睛突兀盯住他家公子,她趁著人矮不會被白泓注意到,她暗示他:公子,咱們在別人家裏,還是少管人家的事兒。

    顧頌一揚手:「鈴兒,去睡,明日好好地做工。」他這樣把鈴兒喊進去右側室里歇息。

    「師兄,若我是你,我就不會在乎他們那些老吏想什麼,我只需要保持心性的平穩。這樣,對你的仕途保持上不是很好嗎?」顧頌其實一直都不認為他很會勸人,但當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也大吃一驚。

    白泓這次,似乎真心被這些樂署的聽工樂人們給打擊到了。

    「你不懂,你還很年少。我雖然頑劣不求上進,可我爹我二伯他們對我仕途很看好的,我能就這樣一走了之恣意地退出來樂署嗎?」

    白泓放肆灑脫地活了二十歲,頭一回進退兩難到痛苦不堪。

    顧頌聽到師兄這些話,為他的境況感到同情地點了點頭。

    「師弟,你也進去歇息吧。明早辰時不能起來晚了。」他這一日喚他這聲師弟是越來越順口了。

    顧頌看看白泓,看着他漫步走進去屏風後面,他這才推門進去右側室,上床睡下。

    *

    半個月後的一個未時初,石嫣然進了家門遇上他姑母就說:「顧頌他冬至前的音律學問考課都是頭名。」

    石令婉半天才反應過來,白家的男丁重視音律與木工,也當這兩樣是本業相關的重視,至於學文,除了兒子白泓在表兄弟堂兄妹中比較突出以外,往年冬至在學館的考課能在學問上出色的都是別的世族子弟。如今大淵很重視人才的選舉,當初夫君將這顧家公子帶回來,她怎麼就沒有提防到這個呢?

    「姑母,看看吧,我就說了,學問與音律同時出色的人很少。」石嫣然並不能猜測到他姑母心裏想什麼,反正他也不會嫉妒誰比他優秀。

    「恩,那你和你師姐們也要好好地學啊。」石令婉掃一眼娘家侄子,忽然感覺到了這句話的威脅,一種被顧家那孩子老實外表欺騙到的威脅。

    她以為那孩子也就是樣子清俊,性子偏向木納和嫣然是有些相投。

    今日此刻,石嫣然住的詠雨閣後面寂靜的院裏,那裏是白季旺為侄女侄子傳授制琴技藝的地方,也是那次白泓將樂署的官屬器物帶回來修葺的地方。

    白容被白緋拉住袖子低聲問:「姐,你說他拿着刨子的樣子會不會笨拙到像個驢?」她們最近很常關注顧頌的一舉一動,是沒有初來時候的鄙夷了,但也還沒有打算正式接受他為他們中的其中一個熟悉的同伴。

    白容最近和太樂署大樂令的兒子有些小彆扭,不知道怎麼了,對方和她之間的話少了,學館內院拐角上約定的地方也不去了。

    「恩,不知也不予置評。」她用這句話敷衍了妹妹白緋。

    「你們都過來。」白季旺喊他們四個,又說:「看到沒有,這選料不疑用料必須是一氣呵成,大小件一到手裏就得心思用到位,人琴合一。」

    白季旺是不指望兩侄女能學到多麼好,他問顧乘風:「你爹弘明是天才,就不知道我說的,弘明有沒有這樣說?」他看見這顧頌總是會在眼前飄忽那青衣瀟灑的影子。

    「回師父的話,我爹在制琴方面就給我傳授過一回,他說,要把心放在手裏的物上,哪怕乾坤顛倒不能輪迴。」

    其實,做啥都是一樣的道理。制琴的選擇了木料鉉了形那就入定了該成形的雕刻之路,眼前那把棗木心木大小已經是瑤琴的雛形,手上刨刀一出就必須刀刀準確無誤。

    「熟能生巧,你們看着,這就叫一氣呵成。」

    白季旺眼前就一把二尺二長的棗木瑤琴雛形,他不用多說細節,該在哪個部分收刀停頓,他橫轉豎下五次刨刀。飛起的木屑落花一樣,刀鋒夠力,甚至過了些力道把那邊沿鏗出些痕迹。

    看在石嫣然的眼裏,這才不是一氣呵成能行的好吧?

    白容白緋本來以為,顧頌能這麼拙,她們三叔這是糙作吧。若要她們大哥回來一準皺眉,還得琢磨著怎麼拋光整滑修圓了。

    「這冬上了,天氣有些潮濕,棗木運回來的時候沒有放好,你們師兄這紕漏。」白季旺說話敷衍起來,總是會賴到兒子頭上,彷彿他早已經那家業的延續重擔交給白泓了。

    石嫣然反正不是頭一回學制琴了,他跟着做的多了他問:「姑父,那這料要成到底嗎?」

    「恩,就算是糙的也得給我做成完善的原件。」白季旺對石嫣然說。

    白季旺說完就帶着顧頌出來詠雨閣後院,後院裏,嫣然打掃完刨刀刨下來的木屑刨花,瞧著案上擺的那糙件依照他往日的修整至少四個時辰。

    「嫣然,你打算給三叔當善後的當到底嗎?那,顧家那小子呢,他是進來吃乾飯的嗎?」白容坐在板凳上兩手握在棉布筒子裏。

    「姐,嫣然,我看他分明連個刨刀都不會拿。」白緋一想起來就笑。

    石嫣然是愛乾淨的人,將著製作間里掃乾淨之後,他忽然想到方才姑母說的那話,他放着不想做了。

    「師姐,我姑母房裏有烤紅薯,還有秋梨汁呢,你們二位來不?」他被顧家那小子刺激到了,他一想到他也就比他大了沒多少的同歲的人。

    白容白緋也就前半日的功課認真些,下半天裏她們寧肯看着她們親娘梳妝打扮在樓台跳舞,什麼事兒也不操心。

    顧頌跟着白季旺坐車到了欣榮琴坊,陪着白季旺將櫃面上的琴挨個擺放挪動了位置,這樣一來種類木料和上面的弦子數量也記得差不多了。又看看,訂的貨是哪幾樣,查看式樣大概心裏明白時下興起什麼樂器了。

    「頌兒,你愛鑽研學問啊?很好的事情。」白季旺不會拿顧頌和顧弘明比較,他總以為他那師弟是人中仙人,人品天賦都很脫俗。

    「師父,頌兒就是愛看民謠,然後根據前人的記載揣測當時的意境。」

    「很好,這很好!」白季旺想不到師弟收養了別人的孩子,也還是能將這孩子教養到品行敦厚也不冥頑。顧弘明為了夫人拋棄禮樂一心營造弘月樓,難為了這孩子竟然沒有偏離了學問,算是不易了。

    顧頌倒沒有顧弘明那樣灑脫不羈,他為人很實在。忐忑問道:「師父,是頌兒沒有學好制琴的步驟嗎?會不會耽誤了坊里的工時。「

    他擔心白家年前作坊趕活兒緊時候,還要抽空教他制琴,這樣有些顯得他自個不夠厚道。

    他一緊張眉心就蹙起,然而白季旺笑的和藹:「頌兒,師父是很意外你學問這麼好,也還能將音律學好,將來,師父會為你動用我的人脈,舉薦你在我大淵國為樂官。「

    顧頌開始有些慌了,他知道世人並非都像養父顧弘明那般胸懷寬廣,能容納女子未婚帶子而入門為夫人。這未來吃穿用銀子還住着人家的屋子,每一日每一夜都是不安中渡過。

    他甚至想好了,以後就當白家的管家,帶着奴才粗工們為白家制琴出力,那也是應該的也是他的命。

    顧頌走在秋風中落葉滿地的街上,心裏反覆想着白季旺的話,先是到白家祖廟左側後門那裏偷看着小鈴兒,鈴兒在洗衣奴婢群里被那些奴婢女們當女兒樣看待。

    他沿着迴廊,上樓,下樓到院子裏,就蹲在光樹杈的蘋果樹下發獃。白泓手提這一包柿子輕輕地落到他頭頂,他的髮髻上,他迅速回神。

    「喂,你學問獲得閻夫子稱讚,這是好事兒你這麼悶地是為何啊?「

    「師兄,師父說會請人舉薦我為官?這會是好事情嗎?」他沒有多思索就說了白季旺對他的許諾。

    「哼!好吧,不會不好的。」白泓拽住他,將手裏的柿子用繩子吊著的把那繩子塞顧頌手裏,他冷笑,還是那種神經質的笑。

    「師兄,你這是什麼個意思啊?」

    「意思就是我爹他像對待我一樣,他也要把你往這條路上送,他不明白那裏豺狼虎豹都是黑心肝的嗎?而你又不是我親兄弟,你憑啥讓他舉薦?「

    「對,師兄說的對。」後面這句話顧頌活了十七年的歲月里,他聽的太多了。

    白泓看到對方清俊臉龐上,那明澈的目光中黯然那瞬間。他立即湊近他:「我意思是,他以為為官就是正道,可他不知道那條道上都不是好人。」他拍了一下顧頌肩膀:「我爹是重情誼的人,他不會讓你受到飢餓之苦,他也不會讓你為我們白家擔負什麼光耀門楣的責任。」

    他這人一說到激動處,那聲氣很洪亮,顧頌要是沒有聽明白就真的糊塗。

    「如今狼煙滾滾永不消散,一座城池能穩定百姓們安居樂業都不容易了,還學問還製作琴瑟?能在一座城裏活夠了不改換社稷就已是萬幸了,你瞧瞧,咱們大淵國你方戰敗我方安營落帳,為官是為何?螻蟻不如!」

    顧頌沒有反應,他說的都是事實,他雖然在四國中最安穩的涼城,但這別國的戰事概況他是知道的。

    「將來,我們白家就是我擔負起照顧內外的責任,於你無關啊傻瓜!」

    顧頌仔細地盯住白泓的眸底,那黑白分明的眼眶線條,欣榮琴坊就是一路上流離在幾個大都之中存在的,府兵操持刀戈也就是流血活的短些。製作樂器還彈奏那物件,就非要做這行那麼一成不變,還非要讓他也跟着學和作要在太樂署內穩住樂吏的位子。

    「師兄,那你還想辭官嗎?」「我是我爹唯一的兒子,我不擔負這責任,還能讓給誰呢?」

    他心底不是這麼想的,他懷念在長安遊離的那一年歲月,自由新鮮都被他嘗盡了。如果有個選擇是能保持一種活法就好,他會想像十八歲時候那樣,放逐自我看盡世間滄桑,再不要成為一個樂人依附王廷和那群虛浮言詞的人。

    白泓一伸手就掰斷了蘋果樹上的枝條,拿着戳樹周圍的土中,土壤漸漸變硬也挑戰了他的手力。心裏的悵惘暫時在冷風中消散去,將那干枝條靠近樹根插下去。

    兩人到了正房裏,白泓將屏風後面還剩的幾件殘損器物整理好,喚來顧頌:「把這些丟院子裏,我不管了。」

    顧頌是搬出來了,但他又指使鈴兒藏到院裏的雜物房,夜裏還親自去查看有沒有損壞,趁機也欣賞這漢室的製造。

    他披上斗篷提着燈盞仔細地瞧,這些小件的弦子琴盒破損不堪,似乎是受到人為的摔打,也難為了這時候到處都是歹毒陰損的人。沒準大淵王廷樂隊到了洛陽也遭受了敵軍襲擊,這弦子成了樂吏防身擋災的盾牌了,顧頌不禁搖搖頭。

    他平時有收集木頭成品碎片的習慣,有些板子被他從琴坊裏面撿拾回來都放這裏了,眼睛一亮就記住了該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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