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懷中虛弱的人兒,斐曼哪裏捨得就這麼走,於是,心一橫想着:不管你是什麼,今天我就是要帶你一起離開!
一把抄起蛛女的腿,他便想把她強行抱起來。
「不用了,斐爺!」用力的拉着他,蛛女掙扎著脫離了他的懷抱,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一步一步的走進了月光里,「我已是成人之年,如今放了你們回去,便沒有機會了,你們快走吧!」
月光下的她,身上冒着淡淡的紫氣,衣服雖是破敗斑駁,卻美得動人,美得明艷,仿如般若下凡一般!
漸漸的漸漸的,她的身體越來越模糊,月光似穿透了她的身體投射到地面上,由點點碎碎變成塊塊片片。
「蛛女!」
斐曼沖了過去,他想要抓住她的手,卻沒能辦到,只是虛無縹緲的抓了個空。
「斐爺!」蛛女的笑容越來越淡,彷彿隨時都會消失,「莫要為我傷心,你可還記得這個么?」她說着自衣中掏出了一個小巧的朱漆紅匣來,慢慢的遞與了斐曼,「那一年,大河水漲,那時的我還是一隻巴掌大小的蜘蛛,因着貪玩落入水中,有位在河岸邊上練劍的少年,用一把口弦琴助我渡河,救了我一命!」
這句話似乎一顆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湖中一般,敲開了斐曼的記憶之門。
那一年,他十六七歲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紀,跟家中長輩慪了一口氣之後,便獨自一個人跑去大河邊上練劍。練得累了,他便裸褪去了鞋襪,把腳泡在河水中,感受着自腳底傳遍身體的清涼,順便摸出了懷中的口弦琴,輕輕閉着眼睛撥弄著。
正踢著水,他無意間一瞥竟看到水中有一隻巴掌大小擁有黑紅色花紋的蜘蛛正隨着水波上下沉浮。不知道為什麼,望着它,斐曼覺得它正在對着自己求救一般。
想也沒想,他就直接把那口弦琴置於水中,跟着把那漂亮的蜘蛛撈起來,好叫它浮在水面上。
「好啦,小蜘蛛,不要怕你就乘着這艘小船安全的抵達對岸吧!」
想來是覺著自己對一隻蟲子講話好生奇怪,他自嘲的笑了笑,跟着站起了身來,想着自己不應該那樣對家中長輩說話,便拍了拍手穿好了鞋襪。
「再見,小蜘蛛,謝謝你!」
從回憶中漸漸淡出,斐曼的臉上落下了淚水,慢慢打開盒子發現裏面果然靜靜的躺着一把口弦琴,且正是他當年的那一把。
「蛛女,竟會是你!」
他萬萬沒想到,當日善心一動,今日竟救他一命,只是,若是救他一命,便要賠上蛛女的性命,那他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的。
「不要難過!」蛛女慘然一笑,明明那麼凄,卻是如此的美,「就算今日不是斐爺來了,我也是斷斷不會傷人性命來換取自己偷生,再見了,斐爺,這方絲網送與你,快些走吧!」
她掙扎著從嘴口吐出了大團大團的蛛絲,又迅速的結成了密如絲布的網。當網織成之後,她整個人就像一隻泡沫被戳中一般,「啪」的破碎開來,跟着化作一片淡淡的紫色光沫,隨着那月光如水細風入微緩緩飄散在空中。
「蛛女,蛛女!」
想要伸手抓住卻什麼也沒有抓到,只留下了手中的朱漆紅匣,還有那幾丈見方的蛛網,映着月亮發出銀銀的光亮。
好生收好了這一切,斐曼用力的抹了一把滿臉的淚水,架起了孫丙。
盡量山洞裏漆黑一團,但是,因着有了蛛女之前留下手閃著光的蛛絲,所以,他們兩個走得比來時更加順利了些。
不知走了多久,約莫是一天的樣子。
當他們二人相互攙扶著走出那黑漆漆的山洞時,外面已是天光一大片了。
「斐爺,趙爺!」有人在尋他們,「孫爺,錢爺,你們在哪兒啊?」聽這聲音,應該還不止一兩個,許是衙門裏的人。
「我們,我們在這兒!」
像是死過一次一般,斐曼和孫丙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呼喚了一聲來尋自己的人,便直挺挺的往下齊齊倒去。
在昏迷前的一瞬間,似乎在他們的耳畔,又響起了那些身着獸皮裙的小女娃娃們唱的那首歌謠:「家有女,初長成,一手織機好女紅。女兒俏,山花笑,盼織絲袍換君到。絲袍網住多情郎,不怕月圓月兒照.....」
……
講到這裏,斐曼的眼眶又紅了起來,倒了滿滿的一杯千日醉,一飲而盡跟着又續上一杯,之後才沉聲道:「後來,我和孫丙被大夥找著,回到城中睡了三天三夜才醒過來,聽說我們一走便是數月,然,在那村寨中,我卻只覺得自己待了幾日而已!」
無奈的笑着嘆了口氣,我回頭小聲的在琳兒耳邊念道:「去,把那忘憂拿來!」
忘憂是一種草,曾經隨仙客海外雲遊的時候,在一座仙山上采來的,其草雙生互相纏結,便是掐斷分開,只要相鄰便又會纏結在一起,很是神奇!雖說是與那暹羅國的一種蠱草極為相似,卻不像其那般陰毒,倒是一種修復人心的草藥。
瞬間明白了我的用意,琳兒立馬兒跑進了後堂,不消片刻就取了出來,遞與了我。
輕輕的把那兩棵糾在一起的忘憂草,小心的投入酒壺中,我淺淺的笑着,一邊搖晃着酒壺一邊往壺中催著忘心咒,這是一種可以改寫別人記憶的咒法。因奪人記憶實在過於殘忍,所以,在這之前我從未對任何人用過,除了昨天晚上夜探孫丙家的時候。
「斐爺的故事,真是感人至深,不能讓你白白費了口舌,不如試試我這新酒如何?」
「晝姑娘說笑了吧,這不就是剛剛那瓶么?」
斐曼看着我手裏的酒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伸手接過去又倒了一杯:「我是有些傷心,卻還不傻啊!」
「那斐爺喝喝看!」
一飲而盡之後,斐曼輕輕的抹了抹嘴巴,似是在回顧那滿口的醇厚,與那美妙卻無法言語的味道一般。
「這酒里?」慢慢的,他的眼神迷離了起來,「這酒?」
再一次快速的掐起一個忘憂咒,跟着手指一揚直直把那閃著七彩霞光的咒注入了他的眉心,並幽幽的慢慢的說着:「之前什麼也沒發生過,你進山緝兇路遇巨型山蜘蛛,欲織網捕你食之,被你以弓箭擊退,你見蛛網甚好,便割下些來,以備不時之需,但,巨蛛兇悍又喜食人,歸來后,你便要四處警告世人,莫要去尋以免身受其害!」
話說完,我便收了咒術。
「這酒味道真美!」
斐曼本來瞌著的眼睛睜開了,之前那股憂傷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便是他一直以來所特有的自信與憨厚。
「此酒名喚忘憂!」我淡淡的說着,便又替他斟上一杯,「斐爺,你還沒跟我說,此番前來有何貴幹呢!」
先是怔怔一愣,他疑惑的看着我,猛的一拍腦袋:「對啊,我是來說,若你們進山千萬小心,之前我們進山,遇到一種巨型的蜘蛛,專門結網吃人,我手下死傷了好幾個,我剛才與你看的便是那蛛絲結的網!」
「哎呦,那可真真是嚇死人了!」琳兒隨聲附和著,裝出一副嚇壞的樣子。
「只要不去便沒事兒的!」我拉起了她的手,一邊輕輕的拍著一邊安慰著。
點了點頭,又喝了一杯酒之後,斐曼站起身來,拱了一手:「在下要先行告辭,去擬榜文,好叫進山的人都多加小心!」
起身送走了他,我握着手中他留下的朱漆紅匣,和琳兒對望了一眼,便低頭一笑,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與斐曼來說,忘了,許是最好的結果。
……
故事講完了,我望着眼神里充滿入迷,臉上卻沒有任何錶情的張臨凡,差一點兒就笑出了聲來。
「那……」他似乎是回了回神,露出一個不太好意思的表情,「那個,那個,大河,是哪條大河啊?」
琳兒剛剛把一口酒送進嘴裏,結果,被他這句話逗得直接「噗」的一聲,全都噴了出來,最慘的是我,滿頭滿臉全都是,還真是節省,一點也不學浪費!
「呃!」張臨凡的表情極為尷尬,趕緊從身邊的抽紙盒裏往外拽了好多張紙出來,「你,你擦擦吧!」
他這份緊張,與那個小「罪魁禍首」的笑聲完全成了反比,所以,我伸手接過了紙巾,一邊擦著臉上的酒,一邊回手用力的掐了琳兒一下。
「哎呦,小姐輕點嘛,那,那他真的很好笑嘛!」她被掐著,嘴裏還不消停,疼出了眼淚,卻還是保持着笑容。
顯然,張臨凡還是被嚇得不輕,臉上的冰塊仍然凍著,眼睛卻來回的在我和琳兒之間打轉,像是有話要說,卻又欲言又止,實在是糾結極了。
放開了掐著琳兒的手,我嘆了口氣,重新給了她一杯酒,回過頭來對張臨凡說道:「大河就是鹽橋運河!」
「也是不應該笑的,畢竟,臨凡又不是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人!」她似乎是有了點反省,低着頭吐了吐舌頭,「臨凡,Sorry啦!」
擺了擺手,張臨凡露出一個非常僵硬的笑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放心吧,也就這幾天了,會消失的!」
聽我這麼一說,他似乎放下心來,眼神裏帶着些暖意,嘴角微微的揚了起來。
他的這種表情,讓我有些尷尬,所以,我趕緊托起了酒杯,喝了點兒酒。
正在我們三個一時不知道應該如何打破僵局的時候,門上風鈴一響,伴隨着一道陽光,一個身上背着大包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