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境裡,凰唯真灑然一笑:“江山百代,自有後來者!姜道主如此勇魄,某雖狷狂,豈不知羞?自當避道,讓你出一頭地!”
三生蘭因花上垂眸而立的嬴允年,輕輕將捲起來的衣袖放平,露出斯文甚至有些靦腆的笑:“我雖善假於道,這一路多賴成全,也是不曾想到,在這樣的鬥爭裡,還能歇一歇腳,坐享其成……姜道主,請上座!”
當下這個前所未有的時代,還未有舉至極限。神霄大勝之後,正是烈火烹油。只有六合天子成就,纔算一個階段性的標誌,是當初開創這個時代的那些人……偉大的想象。
六合天子本身的武力,只是其一。六合天子成就以後,人道洪流全新的澎湃,纔將涌現當下這個時代所不能想象的力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姬鳳洲突然開啓六合征程,也是爲吳齋雪“尋找祝由”,增添了重要的砝碼。
祝由敢不敢等姜望圓滿?敢不敢等六合天子出現?敢不敢等凰唯真超越時代?
這個時代的人族,無比自信,昂揚進取,雄視諸天。
這個時代有促急的叩門聲!叩在所謂“大恐怖”的門外。
同爲新時代的超脫者,凰唯真沒能走到最強的狀態,便迎頭撞上祝由的這場戰爭。祂嬴允年又何嘗不是如此?
祂並非以雜家成道,但雜家作爲祂開創的道統,以“兼合百家”爲旨,在百家復興之後,亦得到最大的反哺……祂最巔峰的狀態還遠遠沒有到來。
只是現實的冰冷,平等地給予所有人。
末劫不會等你做好萬全準備纔開始。半渡而擊纔是戰爭,猝不及防纔是災難。
雄魁一世的人物,沒有誰會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每一個走到這裡的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何嘗不以主角自視?
祂們自是被歌頌的傳說,也理所當然地認爲傳說會繼續。
凰唯真也好,嬴允年也好,都有在自己手中解決末劫的想法。只是浪碎於堤,止步於祝由這座無法逾越的障壁前。
昔日的主角一個個被掀翻了,今日的主角也一個個敗下陣來。
名爲“祝由”的恐怖存在,是歷史的鐵壁,將多少的驚濤,都撫平漣漪。
而祂們停下腳步,終於知道“還不夠”。
傳奇受阻於傳奇。
承認自己無法解決問題,固然是這驕傲一生裡莫大的挫敗。但走到前面來挑擔子的,是祂們早前就已認可過的後輩晚生,是新時代的代表人物,更是祂們一路奮戰想要看到的未來——
這感覺又讓人欣慰。
時光長旅,吾道不孤。
曾經鋒芒畢露,風流絕代的人物,有一天也會擺一擺手,笑着說“自有後來”。
“但是……代價是什麼呢?”最後是孔恪的咕噥,淹沒在知識的海洋裡,畢竟沒有翻滾。
姜望既然已經在這個時候走進戰場……不必再說代價了。
最後的話說出口,儒祖只道:“後生可畏!”
又補充了一句:“頗知禮也。”
話是好話。但聯繫到祂這次是從學海走出,暮鼓書院搬家後同劍閣太近,而祂又是制禮的先聖賢師……聽着莫名的奇怪,像是那位劍閣閣主的口吻。
但這就是最後的交代。
孔恪無多言,一生言語,都在書山學海。
姜望輕輕頷首爲禮,以手仗劍,漫步自前。
天衍至聖那山海變幻的左瞳,放出的視線也如異獸一般靈動,輕巧落在姜望的金披上。
時時刻刻都在焚燒的知見,帶給此人幾無止境的成長。
這個時代的巔峰,正是隨着這個“晚生”的腳步而向前!
在這一刻,凰唯真心中陡然生出靈感,無限次的幻想在山海境裡立即驗證。最後有一隻青鳥,掠過姜望的潛意識海洋。
羽翅帶風掠過的漣漪,留下一段虛幻的文字:
“我知道墨祖在祝由那裡帶走了什麼了——祂帶走了祝由的創造力,讓祂再也沒有超越時代的靈感!”
這字跡隨着漣漪散去。
這尊重複着朽壞和歸來的天衍至聖,卻在姜望身後拔空而起,對着祝由搖搖一抓,就這樣穿進了虛實錯雜的山海洪流。
那不是已經成真的山海境,而是凰唯真的幻想世界。
太陽宮外駁雜的道痕,隨之如洪流席捲,帶走前一場戰鬥的殘餘,也帶走了祝由指間的“害人蟲”!還帶走了祝由眼中堪堪泛起的泡影——那亦是祝由的某種幻想。
蓮花無數瓣,山海倏而真。
這尊超越諸聖想象的“天衍至聖”,將與祝由相鬥於所有諸聖尚未完成的幻想中!
凰唯真創造戰場,嬴允年主導諸道,孔恪給予支持,諸聖的道路,將一條一條的驗證。直到已知的三千多條道路,全部推演結束,直到正在演化中的新的道路,跟不上這場戰爭的進程……直到再無路走!才能算是結束這場關乎幻想的鬥爭。
祂告訴姜望,墨祖帶走了祝由的創造力,祂亦身體力行,帶走祝由的幻想。
以此鎖死祝由的前路,讓這位“與時俱進”的恐怖存在,難以保持姜望般的進步速度。
那麼至少在“進步速度”上,姜望有了紙面的優勢。而不似先前的任何一場交鋒,完全看不到祝由的短板。
現在只剩姜望在祝由面前。
現在只有姜望向祝由走來。
太陽宮始終燃燒在宇宙盡頭的那朵焰花裡,這意味着太陽宮裡發生的一切,都燃爲姜望的知見。
這本就是吳齋雪和凰唯真的默契。
雖則吳齋雪主動去尋祝由,也是想獨攔於歷史。凰唯真接下了“現在”,亦是要弭禍於自我。
但這種“我自爲之”的自信,不代表真就不留後手。
同祝由的這場戰爭,是現世人族的存亡之戰。從遠古時代燧人氏斬祝由於閽陽山開始,經歷有熊人皇鬥魔祖,諸聖時代大恐怖……一直延續到今天。
這是比掀翻遠古天庭還要漫長的戰爭,艱難程度遠勝於過往的一切。
於己唯死而已,爲天下不可不綢繆萬全。
天衍至聖再一次分割戰場,在幻想之中牽制祝由的力量,而將祂已得到的知見,送到姜望手中……遂見金焰洶洶!
環繞太陽宮的上昧神火,張牙舞爪,似要撕咬祝由。
“好凶的火!”祝由讚了一聲。
自祂履世,諸天退避。一切有靈者,莫不驚懼。這道小小的真火,倒像是瘋狗般,有種什麼都敢咬的架勢。
赤冠白髮的姜望,提着極冷極銳的薄倖郎,聲音也在天衍至聖離開後,消退了些許情緒:“此小人之火也,近之則不遜。既然前輩們幫它瞭解了你……它就要開始放肆了。”
從顏生的角度,只看得到祝由的背影,並不巍峨,但已立成永恆。無論多麼激盪的驚濤,都不曾將它翻過。
好在姜望也正在視野中走近。
赤冠白髮是他所未見,足音清脆如碰杯聲。
舊暘何得此盛筵!
祝由的聲音響起來,像是一條靜靜流淌的河:“從古至今,有三條道路,令我期待。”
“一條是自遠古人皇延續到國家體制大興,終於在當代有了圓滿機會的‘六合天子’。”
“一條是繼承烈山遺志,天驕井噴,羣策諸聖之力而得以想象的‘大成至聖’。”
“最後一條,就是你在宇宙盡頭綻放的焰花。我實在好奇,走完這一個歷史主角無敵於世的甲子,你在時代的推舉和歷史的加證下,究竟能走到什麼程度。”
“爲了一個渺茫的希望,祂們很願意做些什麼。所以前赴後繼。”
“高而爲無上的存在,祂們因所謂的偉大,而成爲所謂的偉大者。故而承擔。”
“這十四年的時間,祂們願意幫你爭取,我也願意配合——但爲什麼,你卻不再等待?”
祂的聲音裡,帶着純粹的好奇。
有的人僅僅在宇宙盡頭一站,人們就相信他能走完舉世無敵的路。豎起劍指爐,一句都未言語,人們就相信,他會站出來對抗末劫。沒有一句切實的承諾,那些人,無論先前是敵是友,竟都願意爲他爭取時間!
究竟爲什麼呢?
“因爲祂們願意幫我爭取。所以我不再等待。”姜望道:“因爲我會不再等待,所以祂們願意幫我爭取。”
“大概明白了,一些責任,感情,同理心之類的東西。”祝由說。
“那你要如何勝我?”祂好奇地問。
這種好奇讓人非常不舒服。就好像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被觀測的樣本。你所爭取的未來,只是一個需要確定的結果。這種好奇完全不存在情緒,當然也沒有尊重。
“我習慣自己解決問題,而不是創造一個需要被解決的問題。”姜望按劍而行:“試試就知道了。”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既然走到這裡,確然不算等待了你,無論我嘴裡怎麼說配合。”祝由忽然笑了笑:“所以你也覺得……我是不敢等到你圓滿的時刻嗎?”
“你不會在乎我的覺得。我也不這樣自覺。既不自覺你不敢等我,也不自覺那就是圓滿。”姜望只是往前走:“說到底,怎樣纔算圓滿呢?我相信山外還有路,死亡纔是終點。”
他每一刻都更勝於前,每一步都走得更遠。他的手掌虛虛地搭在劍柄,卻像是切實地把握了這個世界。
現在他的劍,已經不能被看見。
可是整座太陽宮,已在他的劍圍中!
“可謂知也!”祝由莫名地慨聲。
祂把目光從姜望身上挪開,就像祂不在乎姜望,也不在乎姜望的劍。
祂看向無所不在且愈發張狂的上昧神火,也就此注視着宇宙盡頭那朵焰花,看到焰花所煉化的萬界荒墓。
於是,祂看到了魔。
當魔祖真正注視祂所創造的魔族……祂說“天下皆魔”,那麼這一刻便要實現!
此刻的萬界荒墓,已經大有不同。
曾經晦暗的天空,當下明亮堂皇。如久翳的琉璃窗,被洗去了晦影。
曾經玉皇鍾在這裡還是勉力支撐,如今竟感不到這個世界的壓力,玉光越千山,所照何止萬里。恍惚它已高懸,竟如這終焉世界的新起的大日。
在三昧真火的焰光下,一切魔界的“痼疾”都正被解離,或是一座古老魔窟,或是孕育魔胎的山巒……或是那號稱永恆的魔宮!
視野裡已經看不到成片聚攏的魔氣。極目遠山,亦只有稀薄的幾縷,好似炊煙。
若不是那些數量龐巨的魔族尚且還存在,小規模的抵抗還在發生……乍眼一看,幾乎是一個仙霧繚繞的勝土。哪有什麼人憎鬼厭的惡名。
但它又改變。
當魔祖祝由真正降臨人間,予魔土以注視。祂曾親手改變的這個世界,立即有了歷史性的迴應。
茫茫宇宙盡頭,代表諸天終焉的世界,外顯混沌,恍如雞子。
於時光奔流的現在,姜望豎劍指爐以煉之。於已經發生的過去,祝由掌覆此界而化魔。
二者在時光的意義裡對立,於是也在空間的意義上對峙。
此刻諸天所見,在那宇宙盡頭,赫然有一道魔影,投在了焰花前,仿如燭臺的影子,是“燈下之黑”。
而帝魔宮中,宋婉溪驚懼擡眼,即看到一尊黑焰滔天的魔尊背影,正與那轉過身來,豎劍指爐於身前的姜道主對視!
一座劍指爐,兩種火焰。
一個位格等同於現世的終焉世界,岔開兩種命運。
萬界荒墓在這對峙二者之間……外顯的混沌之狀,一霎分黑白!渾如兩儀之球。
鬼龍魔君敖馗,跌跌撞撞地跑進大殿之中,所見便是如此。
“呔!”
此時他還不知吳齋雪放過了他,只覺自己才逃虎口,又入狼窩。萬分驚懼!
苦也……怎的走了一個超脫之魔,又來一魔主?
人間正道是滄桑,我輩還需多加餐。
在立即轉身和埋頭衝刺中,他果斷選擇後者。手中提出一杆魔意所聚的狼牙錘,對着那對峙的兩位就錘下!
“休傷吾主!”
出來混,一定要站隊。站錯也比不站好。牆頭草一定會被風吹倒。
他根本無法觸及超脫,這一錘下去也不知能錘到哪個。
但是沒關係,錘到這個就說是幫那一個,錘到那個就說是幫這一個。
退一萬步說……真能被他錘到,說明本來也要落敗了!
可腳步才擡,狼牙錘才舉,聲音才喊出——頓就一晃!
嗡~!
是帝魔宮在崩塌,還是魔界在潰滅?
敖馗腳步一晃,手中的狼牙錘,最終沒能錘下去。
整個萬界荒墓,驟黯於一時。
於此廝殺的戰士,驚而四顧——但見一尊又一尊恢弘魔相,爲仙,爲神,爲龍,爲帝……如幕布擡卷,張世而起,遮蔽了天穹!
此世本無邊界,以魔相爲幕牆,確立了八方。
誠如凰唯真所言,所謂“八大魔功”,是祝由與時俱進的手段。由此而衍生的道路,是“天下皆魔”的方向。
古往今來一切有生之靈,無論行何等的路,都可以走向魔途。
祂不止是要抵抗姜望對魔界的煉化,更是要反過來煉諸天爲魔土……先自萬界荒墓始!
此地雖有數目龐巨的人族大軍,各國精銳匯聚在此,足以應對諸天萬界的任何一場戰爭,獨自顯化在帝魔宮的魔祖,卻並不孑然。
自上古時代的第一次魔潮開始,此後多少年,邊荒生死線的每一次潮涌,都是推來魔毒。時至今日,魔性難拔。
每一個向魔拔劍的人,先要以自己的魔念爲對手。
一念神魔,是因爲魔在每個人心中!
此刻八幕魔相遮天合圍,彷彿至盛的神話時代,永恆神祇俯瞰人間。
有生之靈,向我行來。生死不避,墮之爲魔也。
鐺鐺鐺!
玉皇鍾連連搖響,喚醒人心。
鵷鶵飛潔雨,刑電笞魔意。
趙汝成漫步長空,十指張舞,所過之處,劍氣鵲橋橫空,大片大片地掃蕩魔物。
如意元君立於道術天瀑上,仙念飛雲海,灑下無數清心咒……
當然真正與這魔意對抗的,還是整個魔界無處不照的火光。
但都漸黯了。
從上古時代到今天,魔族畢竟在此世經營了幾個大時代!世界本源的傾向,都被魔意喚醒。魔化的過去,正在侵蝕澄明的未來。
《先天誅絕神魔功》,顯爲神魔相。《彈指生滅幻魔功》,顯爲幻魔相。《萬世有缺仙魔功》,顯爲仙魔相……
魔君雖死,魔功猶在,魔相故存。
只是這些魔相,有虛有實,有的威凌萬界,有的只是一道虛影,一個空缺的位格。
《滅情絕欲血魔功》,煉封於東海,還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歸來。
《禮崩樂壞聖魔功》,毀於勤苦書院,尚未在時光中重聚。
《至尊履極帝魔功》,尚且還在姜望身後的帝魔大座上,與之同在的,是《諸天魔帝尊赦錄》。未有突破姜望的劍圍,不可歸之於魔天。
尚有兩位活着的魔君,是魔化諸天最重要的資糧。是魔潮侵世的火種,亦是天下皆魔後的永恆。
代表魔祖的目光,理所當然地落在了樓約身上。
舉世狂歡,氣運沸騰。無數魔物拜倒,高呼恨魔君之名。
立於正北方的【恨魔相】,亦幽幽而淵顯,在呼喚魔君的歸位,也呼喚那部最新圓滿的《所求皆空恨魔功》!
卻見悵然望天的樓約,一動不動。
他身上的確是有一部魔功飛出來,卻在翻頁的過程中,魔氣褪盡。魔文化作了道文,書封上的名字,變成了……《所求皆空大道書》!
樓約身上的魔性,已被吳齋雪煉化了!
就如吳齋雪取回了自我,將七恨魔主變成祂自己的一段人生旅程。這過程在樓約身上又重演。
在山呼海嘯的“恨魔君”呼聲裡,他渙散的眼神慢慢凝聚。
當然還是恨,但對吳齋雪的恨,豈關於人間。
當然已經意冷,但世上還有樓君蘭。他還是一個父親。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所謂‘皆空’,豈獨於我?!”
位於魔界正北方的【恨魔相】,霎時扭曲,而後空無。
魔祖一念所喚起的“天下皆魔”的大勢,自然地追尋缺口。《所求皆空恨魔功》之前,是《七恨魔功》。但它還在吳齋雪身上,隨之追獵祝由於過去……生死交鋒尚未終,自然求不得。
《七恨魔功》之前,是《苦海永淪欲魔功》。
帝魔宮裡的魔祖擡眼視前,只看到姜望那雙寧如靜淵的眼中,緩緩跳動的紅塵劫火。
七情六慾之魔火,早就煉進了“紅塵劫”。而這份歷史,由吳齋雪在《苦海永淪欲魔功》最關鍵的歷史裡見證。
成爲永遠的真實。
八大魔功在此缺了一角!
祝由改造萬界荒墓爲魔界以來,就志以不朽,留下這八方魔道,有朝一日鋪陳諸天。
而今卻有一面永遠的空白。
吳齋雪正在過去鏖戰,但祂已永遠地改變了現在。
對祝由來說,路不可絕,雖被吳齋雪蛀空,無非是重新彌補。
祂的目光已從樓約身上移開,放眼諸天,尋證新魔,要在最短的時間裡,催生一尊全新的魔君,演化一部足以填補空缺的不朽魔功。
當然,還有一個必不可少的良材。
“天下皆魔”的大勢,落在了帝魔宮裡揮舞狼牙錘的敖馗身上。
卻落了空!
屹立於萬界荒墓正南方的【龍魔相】,竟如一道簾幕被捲起,以一種絕不回頭的姿態,獵獵作響,投向了滄海!
“這般手筆……”
如此突然,如此順理成章,又如此熟悉。
站在太陽宮門檻前的祝由,微微垂低眼瞼,彷彿看到時光深處的那個老對手……人族的萬法源流,萬世之師,被祂親手擊殺的毋漢公!
跑進帝魔宮的時候,敖馗說自己“不一樣”。
他確實不一樣。因爲他的道路並非自證,當初將他送到魔界來的……是毋漢公!
爲何他能入魔而自我?
當然不是他一以貫之的貪生怕死,人的本欲並不能改變認知,貪生怕死的魔,也是魔。貪生怕死的,不止他一個。
之所以他不同,恰恰說明這一程完全都在毋漢公的掌控中。
飛離浮陸的《山河破碎龍魔功》,原來從未逃出毋漢公的指掌。其人雖死,留以永鎮。
當初推動敖馗於此佔位,就是爲了在“天下皆魔”的關鍵時刻,給祝由一個久遠的問候。留驚喜於今逢!
最後還歸滄海的,是完全剔除了魔性的《山河破碎真龍典》。一卷獵獵如新旗。
唯獨帝魔宮裡的敖馗,仍然是龍魔之身,沒有變得更純粹,也沒有變得更皎潔。他還是他,從真龍到龍魔,就像只是換了一種煉體功法。
“哇呀呀呀!我敖馗忍辱負重,有志蕩魔,豈你這點蠅利能惑?!吃我一錘!”
他大喊,這一次鉚足了勁,狼牙錘對準了祝由的後腦勺!
其實此生真或者假,是龍或者魔,這一路是不是被人操縱,成爲誰的棋子……有什麼要緊?
最重要是不是能活下來,活得很好。
毋漢公深謀遠慮,龍佛大慈大悲,姜道主我是您忠誠的侍衛!
“唉……”
人們終於聽到了祝由的嘆息。
至此,“天下皆魔”的計劃,已經徹底地失敗了!
吳齋雪和毋漢公的佈置,當然是摧毀這個計劃的重要原因。
但要說到最關鍵的一點,還是姜望在此煉魔,與祂爭奪萬界荒墓的潮向,對峙於“現在”,沒有給祂彌補缺失的機會。
畢竟吳齋雪還在過去戰鬥,毋漢公已經死亡。若僅僅只是祂們留下來的手段,多的是辦法避開。而姜望牽制着祂,叫祂避無可避。
“你知道嗎?”太陽宮前的祝由,發出久違的嘆息。
祂並不是一個會感慨失敗的人,只是覺得……麻煩。寶貴的時間被浪費了,讓祂不得不審視自己的作爲。
看着赤冠白髮的姜望,祂輕聲道:“從萬界中心到萬界荒墓,從人到魔,這只是一場早就該完成的演化。世間之人,早已魔性深種。也許‘天下皆魔’,已是一條最溫和的路。而你們把它斬斷了。”
“誠知魔性難移,所以上古人皇終結魔潮,用了半生。”姜望說:“我願從之。”
便如宋淮所說,魔只帶來毀滅。倘若天下爲魔,那也就是永恆的末日。
祝由是把“天下皆魔”作爲一種滅世的手段!
“魔是無法消滅的。它存在於所有有生之靈的心中。”祝由說。
“也許我並不打算消滅它。”赤冠白髮的姜望,執掌三昧之真,時時刻刻都在洞察世間的真理,因而鮮有情緒:“正如我眼前有魔,但世上還有仙,還有神,乃至水族,靈族,甚至妖族,海族,修羅……魔可能是一種選擇,但不該是唯一的選擇。”
祝由莫名地道:“你以真火煉化萬界荒墓,想要把它煉成一個擁有生機的世界……在你之前,也有一個人想要這麼做。”
“你是想說……你嗎?”姜望問。
“墨。”祝由道:“祂追尋我當初的足跡,來到了這裡。祂試圖改變這一切,祂失敗了。”
“也許祂成功了。祂所傳下來的墨家,已經創造出真正的生命。如若末劫真的到來,已有的一切都寂滅……它將代表另一個時代的新生,至少是新生的一種。”姜望說道:“我們人族生來孱弱,並不是因爲漫長的生命而不朽,而是因爲傳承的延續而永恆。”
“沒有下一個時代,故事即將結束。”祝由淡聲道:“記得我說的未來嗎?烈山也好,凰唯真也罷,包括現在的你,你們都只看到了某一個階段的節點。但我看到了窮途。”
姜望不爲所動:“未來無限遠,豈會有窮途?”
“也有所謂無窮之局,名爲天衍。當年我就坐在他們旁邊,看了很久。”祝由反問:“你知道天衍局的窮途是什麼嗎?”
姜望道:“真聖算窮。”
祝由還以一笑:“答案在其中!”
姜望沉默了片刻。擡眼說:“我聽不懂。”
當話語延展到這一句,他已經走到了太陽宮的殿門前。
就隔着一道門檻,他和祝由在宮裡宮外對視。
赤冠之下,白髮輕揚。
他眼中的紅塵劫火如爲風傾,他的手已不在腰側的劍柄,劍也不見了——
於“不察之境”,薄倖郎已然橫天!
這是簽名超脫共約以來,姜望第一次真正意義出手。
以不朽的層次,決戰不朽。
不見其形,只聞其聲。不察劍意,只感其凜。
這是超脫所有,不被任何已知手段所捕捉的一劍。
諸天萬界都震顫於一聲劍鳴。
明明是夏至之後的炎熱現世,卻如驚蟄春醒。
而後一卷黃昏,籠罩了道歷一三二一年的太陽宮。
身量極高又極瘦的暮扶搖,像一座墜落太陽宮的尖塔,轟轟隆隆燦爛地落下。
畢竟還記得先前說的是爲姜望護道,遂擡指凝固了黃昏:“惹動他來,也算阻道!我當與你見於黃昏!”
在祝由的一生中,有多少日出和日落?
恐怕祂也數不清。
暮扶搖來分割祂的黃昏。
又見魔界的天空,探出一卷大袖。至尊神袍之下,是一隻宰割天下的手。並指爲刀,裁掉了萬界荒墓裡的【神魔相】。
祝由的與時俱進,意味着時代頂格的神道修行。
袍袖飄卷的青穹神尊,漫步於三昧真火,順便借火燒掉了這片【神魔相】的魔氣,輕輕一甩,將剩下的神道力量燃爲炊煙,送入神國。
祂並不在意被姜望瞭解,畢竟早就贈予姜望至高的大牧符節。
就這樣從容地往前走,翻掌推出一方青鼎,推進宇宙盡頭那朵焰花的焰心,推進了太陽宮!
巋然行於高天,青天之鼎,要予祝由永鎮!
凡祝由所據之“現在”,青天之力,都要將其永逐。當代的神道至高,不允許祝由再往前。
同樣是在此刻。
東海之水定如鏡,鏡中照出了太陽宮。
新證的海神菩薩,以天海爲頭紗,靜靜地垂視祝由。
古往今來和祝由對視的強者不在少數,這是第一雙貫穿天道和神道的眼眸。
祂似對鏡視妝,卻已在更改祝由的五官。祂推動滄海桑田,試圖用天道同化祝由。
慢慢地視祝由如自己。
以至於這跨越時光的不朽者,竟有如蠟燭般融化的跡象!
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鎮壓鬼道鬥爭、還人間爲陽世的那一刻,諸國對祝由的態度就已經統一。
霸國背後的永恆力量,既不能干涉六合征程,便都投入此末劫之爭。
姜望以一朵焰花燃燒諸天歸寂的知見,又憑着這份知見,斬出遁離諸天感知的一劍。
劍嘯聲彷彿戰爭的號角,似乎並不是姜望,而是當下這個時代,正式向祝由宣戰。
一鼓而起,劍出即有三不朽!
祝由擡眸而輕聲:“黃昏,青穹,天道,無法感受的劍。”
祂只是平靜地敘述,卻有歷史的質感。像是遙遠的故事,如今又重演。而祂落下的每一個字,都改寫了人間。
有一段巨大的空白,剪裁爲祂身前懸垂的畫卷。
隨着祂的言語,先是黃昏入畫,走遠落寞的旅人。繼而青穹在上,鼎爲王權的彰顯。青穹深處天海的波瀾,表示天道的存在。間有晚霞的截面,山巒的縫隙,乃至天穹的裂痕,描述那柄無法感受的劍!
而這柄劍,就在這張畫卷的描繪下,被定義,被捕獲,也被感知了。
下一刻。
黃昏神主,青穹神尊,海神菩薩,乃至提劍而來的三昧天君,真火煉魔的蕩魔天君……全都印在了畫卷上!
震古爍今的不朽者,竟爲不動不言的畫中人。
這簡直是……另一種層次的力量!
畫中的一切痕跡,漸漸都淡了,散了,這張畫卷,正歸於空白!
妖界摩雲城。
此地在道歷三九四六年,已經歸於景國的治下,爲天都元帥匡命所鎮。而在龍華經筵召開的道歷一三二一年,它還是妖族接壤五惡盆地的大域。
這一年,有一個匆匆的旅人,經過了濂溪客棧。不經意地一瞥,眸光如刀,掠過客棧的匾額。
時光的力量微不可察,多年以後,這個“濂”字裂開,孤獨的三點水糊成一片,竟像個“卜”字!
越國的歷史長河……它甚至不是真正的歷史,而是歷史的一個截面,一道剪影。
便在這片歷史中,在道歷二五三一年的“琅山鎮”,有一個奇裝異服的旅人,正揖手一圈,高聲說些胡話,吸引了大批的觀衆。
“敢問諸位善長仁翁,今年是哪一年?某從未來穿越時空而至此,有一件寶物,與此地有緣,只賣給三個人。”
“什麼,韶國剛剛滅了燕國嗎?今年是道歷二五三一年?我來的那個年代,韶國已爲夏國所滅……”
姜望在畫中。
提劍走向祝由的三昧天君和真火煉魔的蕩魔天君,都歸於同一個姜望。
他在畫中頭皮發麻。有種從未體驗過的驚冷!
當初在越國的歷史長河裡,他初至琅山鎮,便問今年何年。當時就有人站出來,指責他的騙術不新鮮,說早有人用過!那個先一步說自己來自未來的人……竟是祝由嗎?
他當然也忘不了妖界的那一次長旅。神霄世界的信息,就是那一次被帶回人間。算出“天命在妖”和“滅世者魔”的卜廉,亦是在那一次,永遠地消散了最後一縷殘念。在他之前走過濂溪客棧的人,以眸光劃匾的人……也是祝由嗎?
祂究竟是在過去影響了現在,還是在現在干涉了過去?
“與時俱進”只是一句分析。
此刻在畫中,方見祂如何與時光同行!
畫中人的思考,不被畫外人知。
顏生定在太陽宮中,看着他難以理解的一切,聽到站在殿門口的那個背影,所給予的解釋的聲音——
“這只是一幅普通的掛畫,我剛剛從宮殿裡取來,抹掉了原來的圖案。但真要究其根本……這也不止是畫,這是一種世界觀。”
“這個世界裡的一切,都是線條的構成。當然也包括祂們。”
“祂們就像是在這幅畫上揮劍,卻妄圖傷到站在現實裡的我。”
“當然,只以畫和現實來描述,並不準確。我也不只是將祂們變成線條的構成。道的玄妙,言語不能述之萬一。之所以這麼說,只是方便你們理解。”
“我需要你們理解我在說什麼,哪怕只是理解一部分……你們纔可以成爲我的一部分。看到我如何從這樣的畫裡,走到真正的現實中。”
顏生愈發地聽不明白,而又在這種不明白裡,誕生巨大的恐慌!
敖馗還在帝魔宮裡表忠心,自詡爲毋漢公密使、姜道主衛兵的他,舉着狼牙錘衝鋒到頭,卻不見了偉岸的姜道主!
偌大的帝魔宮,劍指爐尚在熊熊,萬界荒墓如混沌雞子,還在爐中燃燒……站在劍指爐前,卻只剩一個背影。
那背影終於動了。
在帝魔宮,在太陽宮,在所有感知到此、注視到此、傾聽到此的感受中……
祝由回過頭來。
嗶剝!嗶剝!
如同火星炸響。
在祝由身後的那幅掛畫,已經一片空白的畫幅上,漸漸燃起了星子。一點一點的赤紅色的火星,慢慢燒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玉冠束髮,昂直如劍。
畫中人還沒有在畫上清晰,偏偏已是人們熟悉的剪影。
有一種恢弘的力量,正在宣告歸來!
太陽宮裡的顏生心中激動,帝魔宮中的敖馗簡直泣涕如雨,宋婉溪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來。
祝由卻並不在意。
祂只是回過頭來。
祂在走了很久都沒有走出去的太陽宮,在一步就能邁出的門檻前,終於回過了頭。
那是一張異常普通的臉。
因爲普通,所以異常。
像是當初造物的時候,壓根懶得在這張臉上費半點心思,所以順手湊合,用了一張普通的面模子,隨意一按。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啊……”祂輕嘆一聲。保持着在太陽宮裡回頭的姿態,擡起手來。祂的手指着宮外。
現世,幽冥,妖界,萬界荒墓,浮陸……
所有聽到這個聲音,見證這個動作,看到這幅畫面,想到這幕場景……乃至於所有看到這段文字、甚至只是聽到轉述的人!
都看到了祂。
而祂擡手指着畫卷上那個漸漸清晰的人,說——
“他的故事,你們都看過了。我的故事……你們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