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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心巡天 - 第2830章 此生何必字體大小: A+
     

    金色神火,是三昧真火的焰心。

    宇宙盡頭的焰花,正以迎接諸天墜落的方式,走向超邁古今的不朽。

    而道歷一三二一年的太陽宮,就燃燒在這朵焰花中。

    當姜望向太陽宮走來,隨之呼嘯的,是這個前所未有的新時代!

    道歷新啓之年,人族空前強大,現世空前繁榮,“姜望”這個名字,就是所有的光彩奪目中,最璀璨的那一種。

    正是一代代先賢革新歷史,創造時代,纔有今日呼嘯諸天的人道洪流,纔有站在潮頭的這個姜望。

    “吳齋雪,真正的理想如明月高懸,最好有人託舉,亦不妨獨自前行。”

    這是帝魔宮裡,姜望對吳齋雪說的話。

    他追逐了吳齋雪所有的歷史痕跡,他親手完成了對吳齋雪仙靈的敕封,他把吳齋雪送進太陽宮……他比世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了解吳齋雪。

    那一句是他的自言,也是他對吳齋雪的認知。

    當吳齋雪拿回《鬼披麻》,取回自我,真正貫通人生。祂和姜望之間的默契,纔在這點燃太陽宮的上昧神火中,得以體現。

    吳齋雪推開時空門戶,主動去尋祝由,並非狂妄自大,也不是一腔孤勇。祂只是做出選擇,第一個挑起戰爭,主動將祝由分割,分割祝由的“過去”。

    而後纔有吳病已所推走的“未來”,纔有姜望所對峙的“現在”。

    當然,現在的姜望並不圓滿,花開尚欠十四年。

    而他從不是一個等到圓滿才揮劍的人!

    他從金焰中走出,從遙遠的道歷三九四六年,走向歷史中的道歷一三二一年,面對面地走向祝由。

    可祝由也是在來到太陽宮的第一時間,就已經注視金焰。從開始到現在,沒有挪開過視線。

    宋淮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場關乎“現在”的交鋒,或許才真正決定現世的命運。

    所謂“公”“義”“理”,一切美好的理想,終究要依託現世而存在。

    他扶正了冠冕,沿着陛階往下走。

    在暘國的歷史中,暘昭帝挑動四賊鬥爭,又召八侯入京,護駕殺賊,才完成了權力的收攏。

    應在今日,何其相似!

    倘若理想世界是那飄搖的帝星,祝由豈不正是賊中之賊?!

    天下之主,肩承社稷。爲君無力,亦當鼓勇。

    他應當……爲姜望爭取時間,哪怕只是爭取到那十四年裡的一個瞬間。

    “振臂一呼,天下景從。自朕以後,理矩人間——”

    他在開口的瞬間,忽而自覺輕快。彷彿回到了年輕的時候,明明錦衣玉食,天縱之才,卻不高在雲端。見到不公,義憤填膺,見到無理,怒火攻心,見到不義,劍出鞘鳴!

    聲音出口是如此洪亮,讓他自己都有些下意識的錯愕,彷彿聽到年輕的迴響。

    他打算盡暘天子之力往前,與姜望成夾攻之勢,像已經出手的顏生一樣。

    可在開口往前的這一刻,他感到一種猝不及防的……“圓滿”。

    他曾失去一切!可此刻全都得到填補。

    ——是創造了這處太陽宮的山海道主!

    昔日他以昭王的身份,在隕仙林爲其護道,是作爲平等國領袖,尊敬一個九百多年前心懷平等之志的人。

    其身未入平等國,可祂走的是平等路。

    天下有志於平等者,即是同行人。

    “昭王”掌控一個並不純粹的組織,向真正純粹的平等致敬。

    而今。

    山海道主在七恨同姜望交鋒的罅隙裡,救得他性命,給他走進太陽宮證明自己的機會。

    又在七恨拿走輿鬼之後,在他決然往前的此刻,爲他填補所失,助他“幻想成真”!

    他必須要明白,這一步踏上去,他在這場戰鬥裡所起到的作用,將有本質的不同。

    登聖的宋淮,只奢想爲姜望爭取一個瞬間。

    永恆的昭王,卻有可能動搖這場戰鬥的天平!

    所以他躍升。

    他沿着陛階往下走,卻走在天梯向永恆。

    他已經三次衝擊超脫,這畢竟也是前無古人的事情——雖然他三次衝刺都是同樣的道路,雖然兩次都是被不朽的力量所打斷、又爲不朽的力量接續,從本質上看,更像是一次旅程,歇了兩次腳。

    “朕膺天命,爲國討賊!”

    宋淮的天道冠冕,重新又繫上旒珠,珠玉敲動脆聲,似爲他作君王的奏鳴。

    他擡手做出一個拔劍的姿態,果然太陽宮熾光萬丈,輝耀雲海。無窮無盡的力量,向他手中匯聚。以天道爲柄,以理爲脊,以暘爲鋒……他真正握住一柄,超脫層次的劍!

    如斯偉力,才堪爲霸國君王。

    這一刻他感覺他真正理解了暘昭帝,理解了中央天子。

    可就在揮劍的那一刻,他看到那站在殿口、正走向殿外的祝由,於走出殿門的瞬間,揮蒼蠅般的……揮了揮手。

    這一次,他終於看清。

    看清自己是怎麼失去。

    天道冠冕上的旒珠消失了,帝袍變得殘破,彷彿剛剛纔從墳墓中出土,洗不去的歷史的朽意。手上握着的……卻空空!

    他看到因果如飛鳥散去,隨之散去的,還有他的精氣神。他的理想,他的人間。

    在第一次看到祝由的時候,他燃燒自我,化作流星飛墜。

    祝由那時阻止了他的進攻,也便阻止了他的自殺。

    但現在,祝由拿回了那段因果。

    在他重新獲得超脫希望的時候!

    縱有山海道主幻想成真的填補,可這份填補在當下。而在祝由拿捏的因果中,他是死在先前,不是此刻。

    道軀殘火,眸消歲月。

    真正走到人生絕境的宋淮,這刻卻笑了:“說明祂也在乎。”

    祝由雖只是揮一揮手,畢竟對他揮了手。畢竟對這個渺如微塵的他,有了一份雖然隨意,卻也真實存在的迴應。

    想他宋淮一生,何曾期望這微不足道的注意呢?但畢竟身在神話般的太陽宮,畢竟面前的這個人,投下了籠罩諸天萬界的陰影。

    祝由需要對待他,說明祝由也不能無視不朽者。

    太陽宮裡的宋淮,雙手摘下自己的天道冠冕,仰起頭,輕輕往上一送……就這樣笑着,化成了尾虹。

    湖心亭裡對弈的二者,同時起身推子!

    嘩啦啦,噼裡啪嗒!結束了這漫長的一局。

    代表陳算的身影,飄飛在空中,如斷線的風箏,漸遠漸無蹤。

    代表宋淮的身影,往後仰倒,跌落波紋層漾的湖面,沉波已無聲。

    啪!

    相揖別,一局終,碎心湖,方醒夢。

    道歷三九四六年的蓬萊島,雷雲翻滾,爐火高熾。

    天道深海澎湃呼嘯,卻不傾落。

    【造化洪爐】屹立高穹,放出無限光和熱,彷彿在蒸煮整個天道!

    在某個瞬間,季祚擡頭,看到【造化洪爐】打開,從中飛出一物——

    綵線飄飛,燦爛輝煌。

    正是那座末暘帝冠所煉製的天道冠冕。

    宋淮以星佔大宗師對天道的洞察,藉此末代王朝的帝冠,“假器證天”,在使用天道力量的同時,成功規避了天海永淪的風險。

    並不能簡單地以寶具視之,它代表宋淮在某一個時間段,能與姜望、於陵殊憐、吳齋雪相較的天道修行。

    它飛到蓬萊島下,將這座島嶼托起,往洶涌的天海而去。

    彷彿中古時代的龍子霸下,負碑登天。

    只有一道殘聲,回漾在天海之間,漸消漸遠——

    “蓬萊因我失東海,我無一德報蓬萊。”

    “此生何必求天近?回首未得一枕眠。”

    “成也蓬萊,敗也宋淮!”

    此聲嫋嫋而寂。

    唯有蓬萊越飛越高。

    今以天道舉仙島,自今而後,蓬萊將於天海永懸,如日月不墜……

    是爲海外仙山,天海蓬萊!

    往上飛的仙山,托住了雷雲,也託舉着雷雲上的蓬萊大掌教。

    季祚面籠雷光,所以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在天海的上方遠眺,彷彿也看到……那個遙遠時代的太陽宮。

    ……

    ……

    太陽東昇西落,周而復始又一天。

    太陽宮真切地在移動,正從歷史的道歷一三二一年,往現實的道歷三九四六年走。

    歷史的因果正在統一,時間的岔路終將聚合。

    這也意味着……這裡發生的一切,將越來越真切地改變世界!

    冠冕失,帝袍落,君王崩。

    祝由正要走出殿門,帝王的伏屍前,只剩下一箇舊暘老臣。

    顏生又想起太陽宮那一夜的大火,道歷一三二一年,和道歷二八一三年,好像是同一種命運。

    帝國的崩塌是漫長的過程,人的老朽,也不只是一個瞬間。

    他回看落在地上的殘破帝袍,近前走了兩步,下意識地想要將它撿起……卻有一隻手,先於他爲之。

    只看到一隻手,一卷袍袖,卻覺眼前豁然開朗,彷似看到天廣地闊,清風流雲!

    沉甸甸的壓力,被拂去了。

    那隻手,握住殘袍。

    那個人,顯現於殿中。

    是四千載楚地,人傑地靈的章華。有千萬年人間,絕難相襯的風流!

    所謂天子威嚴的象徵,撕破後也不過是幾塊綢布,然而被祂拾起,也就重拾了尊嚴。

    祂靜靜地往前走,走下宋淮永不能再走完的陛階,走在太陽宮過分廣闊的大殿。祂像是一朵遊雲,飄揚在具體的權力中,卻留下永恆的傳說。

    就這樣走着,波瀾不驚地擡眼,看向了祝由的背影。

    “誰允許你離開……”

    祂問:“我的太陽宮?”

    此聲雖低,卻壓低了天下!

    它昭示着無與倫比的力量,是一種規則的確立。

    這座太陽宮,這場龍華經筵,都是凰唯真的創造。所以這裡發生的一切,祂都有資格干涉。

    無論過去、現在、未來,無論是什麼樣的傳說!

    顏生只覺一陣一陣的耳鳴,又開始目眩。他一會兒覺得這個世界無比真實,一會兒又覺得世上的一切都是假的!

    “真”與“假”,“虛”和“實”,在規則層面做最直接的碰撞。而讓他這般能夠感知世界本質的登聖者,對現實已恍惚,一生認知在混淆。

    然後他便在恍惚中看到,祝由的背影,停在了宮門前……

    祂果然沒有繼續往外走!

    永恆不朽的魔祖,擡步於將出未出的那一刻。祂身前的大門已經爲虛,腳下的門檻卻又真實存在。一步就可以走出宮門,太陽宮卻成了鎖雀的金絲籠!

    祂靜停在那裡,發出輕輕的“呵”的一聲。似乎終於覺得有趣了。

    顏生所看到的凰唯真在宮內,他所看到的凰唯真又在宮外……凰唯真在太陽宮的每一個角落,在道歷一三二一年無所不在。於每一個方向走來,予祝由以同樣的注視。

    今時照故時,幻想竟成真,山海道主的力量,根本無法測度。祂的視線如箭如鎖,洞穿歷史波瀾……頃叫祝由身滿枷!

    此刻,有一個凰唯真,衣袂飄飄,正走在姜望的身前。

    金色的神火,曳尾於姜望的金衣,赤冠白髮,是從未有過的三昧天君的姿態。

    唯獨他的眼睛,仍然平和而寧定。像從前,又非從前。

    走在他前面,先他一步直面祝由的凰唯真,只是平伸一手,攔住了提劍而前的他。

    “你的時代終將來臨。”

    對於今時今日立身宇宙盡頭、隻手煉魔的姜望,凰唯真給予了最高的肯定。可祂又輕揚下巴,顯出無與倫比的自信。

    “但不是現在。”

    祂說:“十四年後你當無敵。但這十四年間……應是我凰唯真的時代。”

    “且去煉魔,這裡交給我。”

    衣角輕揚,風雲變幻。非凡的氣息,抹去了真實與虛幻的邊界。

    剎那間虛空獸吼,衆相顯空,虎豹熊狼,諸般異種,彷彿諸神臨宮!兩道不朽層次的《山海典神印》,如同交匯的雲涌。

    環繞太陽宮的無邊金焰,就此退潮。赤冠白髮的姜望,在金色的潮頭上漸遠。

    他站在宇宙的盡頭,無悲無喜,無恨無懼,就這樣注視着道歷一三二一年的太陽宮,也注視着世間的所有,真有“靜候諸天一切法”的淵深氣度。

    而凰唯真擡步更前。

    問魁世間的楚地“最風流”,要替姜望,接下這份關於“現在”的因果。

    誰說祂凰唯真,不是站在時代之巔的人?

    祂並不打算幫姜望爭取十四年。

    因爲祂要自己完成這場對抗末劫的戰爭!

    太陽宮是祂創造,宋淮的機會是祂給予,這場龍華經筵,祂也等待了很久……這是祂與吳齋雪的賭約,這亦是祂所眺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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