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公老矣!尚能飯否?”
從書山退回來的屈晉夔,褪下華衣着廚衣,又從爲國而戰的公爺,變回了當世最好的廚子。但他精心烹製的,並不是什麼天下絕宴,而只是一鍋米飯……討伐書山之前,就已經在煮的飯。
這裡是黃粱臺。頗具歷史的竈臺中,柴焰正燃。
焰光明滅在左囂的臉上。向來很注重儀表的他,這會兒卻和屈晉夔蹲在一起,並排看竈,面上沒什麼表情:“這飯還能熟嗎?你要是手藝生疏了,就叫我孫媳婦來。”
屈晉夔目不轉睛地盯着火候,一邊扯了扯袖管:“你孫媳婦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只煮得糊飯。倒是我的孫女婿,可以來幫忙打下手……他很會燒水!”
自須彌山歸來後,左囂就來到了這裡,一直在等飯香。就連軍務都是下屬送來,在這裡臨時處理。
雖然面上不見情緒,甚至還能跟着玩笑,但那種緊張、急切,已經溢於言表。這樣的“老大哥”,是屈晉夔從未見過的。
可蒸鍋上空白氣嫋嫋,將凝未凝間,始終差了一點味道。
他慢慢地填進道質,調整火候:“快了……快了。”
這些道質顆顆分明,呈黍米狀,其名【黃粱】也。
道國有黃粱秘境,如人迷夢難醒。楚國有黃粱臺,極欲口腹而珍。他的道質介於“煙火”“夢境”之間,在複雜的鬥法場面,常有莫測之功……可他卻用來做飯。
楚烈宗丟了彌勒,失道而死。蕩魔天君在宇宙盡頭躍升,真火煉魔。吳齋雪已經走進了昔日的龍華經筵,正在彌補舊憾。
世人眺望魔界和太陽宮,都是同樣的難知內情,只能等待變化發生。
而兩位大楚國公在這裡,探究諸聖時代所流傳的“大恐怖”的秘密。
烈宗失道並不光彩,是借末劫而前,懸崖踏索求永證。他雖有憑藉彌勒神通抵抗末劫的擔當,畢竟沒能走到那一步。
無論是出於國家威望,還是對先君聲譽的考量,楚國都急需在末劫之前,做出歷史性的貢獻。
同樣是爲熊稷備戰末劫而準備的,對大恐怖隱秘的探索,在熊稷失敗的這一刻,被提到了最爲關鍵的位置。
於左囂本人而言,他的急切還有一個原因——
姜望正在宇宙盡頭躍升不朽,其永證的道路,亦是煉魔的過程。
在這種情況下,倘若魔祖真還存在,真能歸來……蕩魔天君和魔祖的交鋒,幾乎不可避免。
他若能提前瞭解諸聖時代大恐怖,與魔祖之間的關係,或許就能推動楚國的國家力量,幫忙做些什麼,哪怕只是拖延一點時間。
最不濟的情況,這件事本身也是給姜望提供了知見。
不是他沉不住氣,實在光陰緊迫。如果不是這鍋黃粱飯要配合特殊的農家法術,以及屈晉夔獨有的庖廚手段……他恨不得自己動手煮。
那部記載了大恐怖的小說故事,虞周曾講予農家真聖許辛聽聞!
左囂當年在隕仙林沖擊超脫失敗,卻也得到了諸聖的部分消息。於【無名者】身死、百經奪門後,有所旁證,故而確定了一條線索——
農聖許辛將那些不能流傳於時光的秘密,藏在了黍離之間。
“不言”是永恆的懲戒,所有相關的記錄,都如虞周被抹去。
然而五穀輪迴就如日月更替,那個藏在黍米飯香裡的秘密,在無數個美夢中延續,等待有一天被喚醒。
舉楚國之力,也是花了許多工夫,才尋到諸聖時代許辛親手種下的黍種。以真君的部分壽元,吊着這些黍種的活性,才成功移植於楚地。又頗經歲月,在屈晉夔的精心培育下長成。
當下屈晉夔以獨門秘法所煮的這一鍋黃粱飯,待得熟透之後,就能食之入夢,重回諸聖時代的田壟間,於彼旁聽許辛當年所聽的故事。
直面那不可言者!
……
……
紅塵之門裡的田壟間,青牛還在拖行劍犁。
此間沃土,早已翻過億萬遍。
這裡的黍種,也成熟過不止千萬茬。
甚至這處田壟,就是當年虞周和許辛走過的田壟!它們被整塊的切割下來,移填於此。
可是虞周永遠地消失了,其人死因是諸聖時代最大的謎。可是許辛也坐化了,諸聖的消亡,是諸聖時代第二大的隱秘。
故事是空白的。
“並不是復刻舊時,就能聽得舊音。”
大青牛慢騰騰地走:“我們在此耕作,是爲了匯聚古今所有爲之而作的努力。在歷史裡耕作的,也不止是我們。”
“有很多人在做跟我們相近的事情。”
“譬如當代中央天子關注、文相推動的《農經》新編。譬如楚國屈晉夔蒸煮的‘黃粱飯’。”
“他們或許得不到結果,或許只能聽得幾句殘音,也或許比我們看得更清楚……這些努力都是有意義的。一切都將於此共鳴,涓滴細流可聚海,嘈嘈雜音能成章。”
犁翻土,蹄填路,牛尾拍飛汗珠,發出脆鞭的響。大青牛的前行其實並不輕鬆,但已習慣了這周而復始的一切。
總會等到收成的。
“可惜現在也只得幾個句子。”沈執先發出一聲費勁的嘆息:“省不去大麻煩。”
“再等等。”大青牛的聲音低沉,像也在溝壑裡刨行:“等那鍋黃粱飯熟,等中央完成夏種,等那人無暇再殺死歷史……我們已經等了很久,再等等……”
沈執先懶懶地坐在壟上,側頭去看那支劍犁——
這是法家真傳許希名當年遺落禍水的【鑄犁】劍,法家傳世名劍之一。
祂滿不在意地笑了笑:“說起來,我也是現在才反應過來……菩提惡祖拿許希名來換《靜虛想爾集》的天都新版,用意並非‘靜虛想爾’。而是想要試探我們,知不知道吳病已的秘密。”
“這廝其實還想試探大老爺的情況,但也並不緊要。”大青牛道:“就像我也不在乎孽海深處是否留着法家的恥辱,只是意在劍犁。”
這柄鑄犁劍,代表法家的最高追求——“天下無罪”。
在法祖已被韓申屠喚醒的當下,再沒有比它更適合翻動歷史的犁。
守在紅塵之門裡耕作,在黍離間尋故事,總算看到了收穫的時節。
“我們都完成了明面上的交易,也都達成了隱秘的目的。”沈執先說:“不過吳病已的秘密,確實藏得很深,我雖偶然注視人間,也不曾看穿祂的底細。”
“作爲矩地宮執掌者,祂一直都有資格保留自己的秘密。再加上平等國三尊議事的總部,是跟蒲順庵達成交易,換來的書中世界。還有【理想國】的存在,它幾乎隔絕了所有的視線。”大青牛往前走:“當然最重要的是……你根本不會一直盯着吳病已看。你懶得這麼做,你也不在乎聖公是誰。”
沈執先便笑:“人間之事,何干你我呀。”
大青牛也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倒是菩提惡祖坐禪孽海,先於所有人知道。祂留下許希名,年復一年用他造勢施壓,想拿着這柄【鑄犁】劍,用聖公的身份,吃吳病已一輩子……以爲奇貨可居。”
沈執先大笑起來:“可惜吳病已從來不會妥協,根本不吃這一套。祂一面用平等國推動天下至公的理想,一面用法家宗師的身份,刑殺平等國裡的觸法者。當年許希名就是加入平等國,變得偏激,恨以法劍犁天下,劍下多有無辜者……就此被祂親手斬殺。”
“許希名死前方知,自己的老師,亦是自己的首領,死不瞑目。也正是那一次,菩提惡祖知曉了這個秘密。”
“這麼多年來,菩提惡祖一直在等這個秘密最具份量的時刻,終於等到了吳病已躍升……可吳病已卻自己在太陽宮裡承認了這件事。”
大青牛也跟着笑了兩聲。牛尾跟着鞭空,終有幾分疲乏之餘的暢快。
“也許吳病已當年就是故意讓祂知道這個秘密的,利用菩提惡祖奇貨可居的心情,換取自己在禍水執法的自由——也正是因爲如此,祂才能那麼快地修成【法無二門】。”
又甩了甩牛尾,大青牛繼續道:“誰知道呢?祂的路也很不容易,烈山陛下的理想,又有誰能擔起?”
但沈執先就在這時候起身。
“我該走了。”祂說。
“再等等吧。”大青牛說:“你最怕麻煩了。自有那不怕麻煩的先去頂。”
“天塌下來,個子高的頂,話是這麼說……但誰有我帽子戴得高?”沈執先笑着擺了擺手:“忙完這一趟,躺它萬萬年!”
“要是死了呢?”大青牛問得很直白。
“那也是躺。”沈執先沒有回頭,就這麼走出了紅塵之門。
哞~
最後這裡就只剩下孤獨的田壟,孤獨的劍犁,孤獨地拉着犁的大青牛。
它不會說“我想有個人陪着聊聊天”,它只說“你這人最怕麻煩了”。
然而最怕麻煩的人,都走向了戰場。
它不再說話,而是沉默地往前走。
它犁過虞周和許辛對談的田壟,犁過紅塵之門,犁過歷史,犁過已經發生的和正在發生的故事,就這麼一直往前……往未知的未來而去。
有一個秘密,它不曾說給任何人聽。
沈執先也沒有問。
它並不是天生地養的神獸,也不是什麼奇物生靈開始修行……跟山上那棵老桃樹不同,它是一個後天的“造物”。
它的前身,是所有洞天福地裡,排名第一的那個……“小有清虛之天”!
這座洞天長期由大羅山保管,事實上從未煉成寶具——亦或者說,它一直在煉製的過程裡,從中古時代的尾聲,延續至道歷新啓,在五十六年前……才終於煉成。
從誕生那一刻起,它就註定是古往今來最強的洞天寶具。
但“最強寶具”之名,並非它的終點。
它真正成就的最後一步,來於大羅道主的自化!
人族最古老的超脫者,親手煉製這件寶具,到最後把自己也作爲材料,經數十萬年而功成……
它的名字,叫【太上元胎】!
並不是什麼殺伐無雙的寶具,也沒有什麼攝人心魄的威能。它的功能只有一個——
「覆命曰常」。
現世毀滅之後,它將成爲新的現世。
青牛是它的顯形。這麼多年在紅塵之門裡耕種,就是爲了能夠更具體地感受紅塵。以期在未來的某一天,作爲一個完整的新世界而誕生。
大老爺還有意識的時候,把它帶進紅塵之門,讓它和沈執先一起耕作。
再過一些年,大老爺最後的意識,也作爲“材料”,融進了元胎裡。
直至現在,它也不確定,沈執先是否猜到它的來歷。
但它作爲【太上元胎】的秘密,不能被除沈執先之外的任何人知曉。
沈執先出發的時候,也是它出發的時候。
它會一直走,走向歷史深處,走到時光盡頭,直至不朽變老朽,朽壞爲泥土。
但泥土裡,纔會長出新的春天。
它會死在真正的末劫裡。
然後會誕生新的世界。
末劫是不可對抗的。
有的人自負生平,有的人鼓勇而戰,有的人誓要挑戰不可能。
大羅道主選擇爲人族保留未來。
大青牛拖着鑄犁劍……願那是一個天下無罪的未來。
……
……
在當下這場浩蕩的歷史變遷裡,太陽宮就是那條駛向未來的船。
因爲過去和未來,正是在這裡分岔,吳齋雪和吳病已,各自開闢了一處戰場。
這條船終將駛向何方?
顏生回過頭來,看向丹陛上的宋淮,想要探討道歷一三二一年的暘國君臣,究竟還能在太陽宮裡做些什麼。或者談論一下聖公道路,看看能否給予未來支援。
可他只看到宋淮驟然放大的瞳孔,以及瞳孔所映照出來的燦爛金色——乍看如日升雙眸。
他亦悚然回身!
這座於歲月長河飛速穿行的太陽宮,其雄闊的殿門處,赫然還立着一尊背影!
吳齋雪尋祂於過去,吳病已推祂於未來,可當下祂還在!
或是祂已經逃脫了過去的痼疾,也解決了未來的隱患。
或者那兩場戰鬥,根本不足以動搖祂的永恆。
祂站在這裡已經是答案——
在未來殺不死祂,在過去無法將祂擊敗!
顏生已覺手心盡汗。
這一生見慣風雲,經歷了暘國的覆滅,他以爲他已不會再爲什麼而緊張。可是過往的經驗,在“祝由”這個名字之前全部失效。
超乎想象,無法理解,不能感受!
他不知道祝由究竟想幹什麼,也不明白祝由爲何如此強大。
吳齋雪已是超乎他想象的存在,吳病已推動【理想國】,亦是他不足以認知的力量。可這些,好像未損祝由分毫。
祂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衣角未塵。
眼中所見的流金歲月,已是越來越模糊。曾經那一句不以爲意的話語,卻在耳邊越來越洪亮。那是卜廉的痛苦,餘北斗的悲聲,命佔一道最後的讖語……
“滅世者魔也!”
那句讖語彷彿變成了必將實現的白紙黑字,以至於過往的回憶也都變成黑白。
顏生站在這失去色彩的一生,已經無法看到光明。
這就是真正的末劫嗎?
當祝由真正走出太陽宮,推動“天下皆魔”,諸天萬界,究竟誰能阻止?
顏生彷彿已經看到,那場已經進入收尾階段的蕩魔戰爭,竟然功虧一簣。那些已被壓下氣焰的魔,如今狂笑而歡欣。曾經肆虐現世的魔潮,當下席捲諸天!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不是幻想,而是過於清晰的未來,已經影響到現在。
而他遍數心中所有已知的永恆,竟不覺得有哪一尊,能真正同祝由抗衡。
因爲就連曾經舉世無敵的烈山,都死於看向祝由的那一眼!
誰能橫劍立門,真正攔祝由於“現在”?
他睜大了眼睛往宮外看,任由那不朽璨光,晃得滿眼的血淚,也只不過是要死得明白而已。
而他只看到金焰,熊熊燃燒的……金色的火焰。
而後從那不朽的金色中……走出一尊“赤冠束白髮、金衣卷殘焰”的身影。
神火爲衣,精火爲冠,氣火爲發。
其昂其直,如同天劍。其尊其貴,彷彿神君!
像是被一隻手,溫柔地撫過。顏生眼中的血淚,竟然被抹去,而金色帶來了人生的色彩。
那亦是祝由一直注視着的火啊。
是啊。
除了古今第一的絕巔,在諸天萬界注視下,走向真正無敵的永恆。
除了一直走在時代前沿,於潮頭弄舟的【姜望】……
還有誰能代表“現在”!
顏生恍然驚醒。
太陽宮外的金焰,原來並非太陽真火……
而是三昧真火裡的上昧神焰!
其色金也,心者君火,亦稱神火也。
這座太陽宮,一直燃燒在宇宙盡頭的那朵焰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