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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心巡天 - 第2825章 爲魔著史字體大小: A+
     

    遊脈,周天,通天……

    宋淮端坐在帝椅上,有種難以言說的不安。

    他來扮演暘昭帝,主持道歷一三二一年的龍華經筵,理論上已經脫離了現世,正如他不再被【造化洪爐】所影響。可此時此刻,他對於修行的認知,對於不同修行境界的度量……卻在改變!

    關於修行境界的極限,歷來是在超凡歷史裡自證。打破前人極限,自有歷史豐碑,能叫後人見。

    宋淮作爲道門東天師,所見極廣,卻是知曉在古老時期,有超凡“度量衡”的存在,天下所有修行者,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定位。後來延伸廣闊的修行體系,正是以此爲基礎建立。

    只是因爲特殊的歷史原因,這套“度量衡”被廢棄了……當下卻似乎重現人間,且正“與時俱進”。

    這種關於修行的認知體系的重新確立,是一種潛移默化的改變,好比“鳳九類”之於“鳳五類”,若非他已修證於當下的層次,根本不能察覺。

    無知者無懼,知者甚怖!

    殿內愈發激烈的辯聲,都是歷史的陳文。如喧天的鑼鼓,於無心歡慶的人,只是耳邊愈發難以忍受的噪音。

    他將無趣的視線擡高,以保持威嚴的底色,將不安的心情壓低,冷靜審視這一年。自覺不自覺地……往宮外看。

    道歷一三二一年的人間,晦隱在雲海。唯見金色火焰繞太陽宮而熊熊,如同帝王的冠冕。

    “太陽真火的確是金色的。”他想。

    “劫開萬載,龍華三會,天下有責!誰能躲進小樓成一統?恰逢盛事,我固有此言!”意氣風發的白衣吳齋雪,忽而起身,離開坐席,走到了大殿中央。

    竟是他率先下場!

    先前正在講經的暘國名儒,爲其氣勢所懾,訥訥退到一邊。

    宋淮下意識地看向黑衣吳齋雪,見其正坐於席,眼神淵深不測,倒是臉上有一絲玩味的表情。

    修行度量衡的改變,兩個吳齋雪肯定都能察知……這是他們加快龍華經筵進度的原因嗎?

    白衣吳齋雪已經開始破題立論:“方即矩也!譬如梅竹。”

    “竹以節守,自在方寸。梅以勝冬,獨豔方外。故曰龍華之道,佔方寸,證方外,是龍潛於淵,得古往今來。”

    講到此處,他忽然話鋒一轉:“世有名隗聖風者,謹於史筆,爲友而魔,爲友而死,可謂守節。有號‘河關散人’者,崇道德而輕利益,逆行人潮,可稱獨豔。

    他轉過身來,直接迫視黑衣吳齋雪:“今與諸君共饗此筵,我想問——龍華既有,何以無他!未來既追,何故我失!”

    世有歲窮三友,曰“吳齋雪,隗聖風,河關散人。”

    在當初那個年代,人們常以“傲梅”況河關散人,以“孤竹”狀隗聖風,謂吳齋雪少年得意如“青松”,正好對應歲寒三友“梅、竹、鬆”。

    兩位義兄相繼死去後,吳齋雪就成了歲寒的“雪”。

    宋淮一聽此論,即已明白,當下參與龍華經筵的兩個吳齋雪,確然都是吳齋雪本尊,只是在關鍵的歷史前分野——

    河關散人曾尋曳落天人血,幫吳齋雪尋找擺脫天人狀態的辦法,最後爲姬符仁所殺,那滴今世僅存的曳落天人精血,也爲姬符仁所得。隗聖風將入魔後的吳齋雪庇護在勤苦書院,直接導致勤苦書院幾千年的魔患,以至滅頂之災……這兩件事都可以算作一件事,都起於吳齋雪的天人狀態。但是這兩件事中間,有巨大的時間跨度。

    道歷一六九年,熊義禎高舉“唯南不臣”的旗幟,建立楚國,粉碎了姬符仁一匡天下的美夢。

    道歷一七零年,六合無望的姬符仁選擇退位。在這之後又過了很久,才“散人殺散人”,將河關散人徹底抹去。

    因爲河關散人遁世已久,確切的死亡時間並未公諸於世。宋淮自己判斷,約莫是在道歷二零零年前後。

    吳齋雪卻是在道歷一三二一年才消失……大約就是自此墮魔。再次行於人前,爲世人所知的時候,已是七恨魔君。

    當下的這白衣吳齋雪,大約是入魔之前。黑衣吳齋雪,是入魔之後,當稱“七恨”。

    白衣吳齋雪在質問七恨,亦是在問以後的自己——爲什麼他所期待的未來裡,沒有他的兩個義兄!

    在道歷三九四六年的現世,河關散人仍然歷史無痕,隗聖風悄然湮滅在勤苦書院的故事中。

    可是在道歷一三二一年走向太陽宮的那個吳齋雪,彼時是懷着滿腔的熱望,以爲“度盡波劫”,真能“海闊天空”!

    穿着黑色綢衣的七恨,輕輕撣了撣衣角,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又是舊時恨、他年憾那一套。誠如天子所言,真是陳腔濫調!”

    祂拂衣而起:“我也來說龍華!”

    就這樣離席走到白衣吳齋雪身前,看着他問:“今披白雪而繡青梅,唯彰故時!歲窮三友,不應有缺,有雪有梅,風何在?”

    白衣吳齋雪語氣平靜:“風動梅花,風在冠帶。”

    他儒衫所繡的梅花,的確是飄落的姿態,以此見風。

    黑衣七恨哈哈一笑,笑聲竟然……蒼涼。

    “所謂龍華,唯龍乃華!蛇蟲鼠蟻,囿於方寸,飛禽走獸,難逃枷鎖!”

    祂拿手點着白衣吳齋雪的胸膛:“吳齋雪,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河關散人和隗聖風都是爲你而死,不是爲我!”

    “你只是一條蟲子,鱗蟲之末。卻妄想如龍而華!”

    “河關散人出事前跟你說什麼?隗聖風墮魔前說的什麼?他們等你飛龍在天,你卻連太陽宮都沒有走進來。”

    祂的手指越敲越重,乃至如擂鼓悶響:“今天你能站在我面前,不是因爲你自己的才華。你最好明白,你憑的是什麼——你這卑微的爬蟲,總是輸給命運,從未改變!”

    白衣吳齋雪一時怔忪。

    他在七恨這段話裡,聽到了太多他還不曾覺知的真相。

    所謂舊時恨、他年憾,影響不了後來的七恨魔主,卻是此時這個吳齋雪……真切的傷心!

    “咳……咳!”帝座上的皇帝輕咳了兩聲:“經筵乃論道之地,舉文華而非武功,論事而不辱人,更不可動手動腳。”

    宋淮雖然聽得暢快,但畢竟身爲經筵總裁,若要對得起這身冠冕,多多少少也要維護一下秩序:“今爲龍華而論,不是爭彼此輸贏。爾輩當放眼萬古,莫囿足當前——”

    忽而心神一沉,道軀如負重……黑衣七恨擡眼看來,他也就笑着停下了這場裝模作樣的規訓。

    黑衣七恨一拂大袖:“所謂龍華,是如龍者的未來,螻蟻豈堪與論!”

    在道歷一三二一年,吳齋雪要至太陽宮舌戰天下文宗。

    可當七恨真的來到這裡,重演故事。今日豈如前日?那些如宋淮所說的陳腔濫調,着實沒有再辯的必要。

    從道歷一三二一年到道歷三九四六年,歷史已經將這一年的金衣大員盡數掃去,與論龍華的當代鴻學也都如煙……這兩千六百二十五年的時間,時代更迭何等激烈。

    龍佛都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爲奪道龍華而設的經筵,卻還在困囿在這一年裡。這些當代鴻學的智慧誠然閃耀一時,以後視之,卻有如此清晰的侷限……索性一袖拂去。

    殿中坐而論道的重重人影,如同燭光被風撲滅。

    “大膽狂徒,竟敢咆哮太陽宮!”

    兩側賞筵的金衣大員,一個個赫然站起,勢如狼煙並起。各自戟指黑衣七恨,諸般斥聲,混如雷霆。

    宋淮擡手將這些聲音都壓下,靜靜地看向殿中。

    此時一衆論道者,只剩白衣吳齋雪和黑衣七恨對峙,但那一片空空蕩蕩的坐席裡,卻還有一個白髮老者,正冠而坐。

    是道歷一三二一年的暘國太傅孟宣,更是道歷三九四六年的末暘之民……顏生。

    他沒有被黑衣七恨隨手拂去,因爲他身上有一層歷史的照影。貼於金衣,如同飾紋。

    這層照影叫宋淮明白,顏生和他一樣,於這場龍華經筵裡,負有一定的歷史責任,受庇於某種無上的力量。

    顏生將戒尺拿在手中,一手撐着書案,慢慢起身:“龍華不過是一棵樹,彌勒不過是未來的一種。非龍不華,非彌勒不未來,是何等狹隘,已自絕於未來!誰說螻蟻的未來不是未來,誰言芸芸衆生,不能見道於龍華?”

    “敢問你七恨,若無魔功朽替,成鯉龍之變,今日的你,難道不是蜉蝣?未曾擺脫魔祖命運時,失去一切的你,難道不是螻蟻!”

    “你選來替道的樓約,所求皆成空。當年的你,不也一無所有嗎?若螻蟻無龍華,你當年不必爭,今日不必論!”

    他並沒有舉世無敵的力量,但腰桿挺直,意氣甚壯。因爲這正是他相信的道理,也是當初末暘太子的政論——芸芸衆生,皆可爲龍。

    他又抱尺而拱手,對着皇帝的方向:“敢問陛下——屢證其極,弄潮時代,是否躍於方外?真我自囚,天下無敵,莫非守於方寸?當不當得起陛下這一句‘飛龍在天,章天之華’!?”

    宋淮面無表情:“當下無此君,或他在龍華?”

    的確,顏生所描述的那個人,並不屬於道歷一三二一年,而是立身在未來。

    “他爲陛下所見,也在人心之中。”顏生昂然在殿中,步似龍行。

    他受姜望託舉,來到這一年的龍華經筵,想要看一眼暘國的未來。但那場大火之後這麼多年的孤旅,他也早已明白……往事不可追,而暘國的未來,已經埋葬在過去了。

    “向來說中央大景,是永恆大日,懸於天京。”

    “有個自號‘昭王’的,他的理想也如日月永懸。”

    “今日我們暘國,也總說日出東方。”

    說到暘國,他微垂眼皮,有幾分苦澀和釋然,但又昂起頭來,語帶振奮和驕傲:“但放眼當世,究竟誰纔像那輪燦陽呢?”

    “人心或許有答案!”

    爲白日碑,是太平山,作長河鎮,焚萬古魔。

    是永不降臨的彌勒,讓席奉舉的義神,反抗命運的觀世音!

    這場龍華經筵,是七恨爲彌補舊憾而重開。但顏生下場辯論,在這裡擡出另一個主角!

    太陽宮爲誰而燦耀?竟成爲關乎永恆的證題。

    這般的爭鋒相對,奪道搶位,正是宋淮想看到的。

    七恨爲主角,魔覆人間。那一位爲主角,劍凌諸世。他都無幸理。唯有二者相爭,方有那麼一線機會,可以脫出此籠,昭日橫空。

    當下的大暘帝君,恨不得直接把兩位主角推進鬥獸籠,嘴上卻事不關己地語氣輕輕:“昭王麼?日出暘谷,豈不爲昭?倒是好名號,不知他今在何方,理想如何,怎麼看待龍華。”

    “他怎麼看待龍華,你不是已經表達了嗎?”黑衣七恨擡眸冷聲!

    金鑾殿裡視君王,直接撕裂了“後世之來者”彼此間的隱秘。

    祂將白衣吳齋雪撥開,環視殿內的大暘君臣:“我受夠了這些自以爲是的人!言必稱天下,行必頌蒼生。其實並不明白前路是怎樣的艱難,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麼樣的對手。看不清別人,也看不清自己!”

    “熊稷自負龍華,宋淮也要如日月永懸。”

    “蜉蝣問道嗎?世上有幾人。”

    “嘴上說的是芸芸衆生,究竟誰能挽天傾!”

    殿上的金衣大員盡皆側目,有幾位絕巔若有所感。

    不同於顏生和宋淮彼此言語裡的遮掩。黑衣七恨直接提到了熊稷,叫破了宋淮的名字!名亦位也,似這般於現世登臨絕巔,留下過傳奇故事的人物……名字出來就是一段歷史。即便在未來,也能震撼現在。

    所以這並不是一場只在道歷一三二一年宣講的龍華經筵!

    七恨要面對的……是“天下四方,往古來今”!

    顏生靜默在彼。已經瞭然七恨的野望,更明白祂不打算再拖延時間。現世正在發生的變化,可能比想象中更重要,纔會讓這位落子太陽宮的超脫之魔……也要追逐光陰。

    當下這場龍華經筵,不會像歷史上那樣連開九日……可能今天就要結束了。

    被點破名字的宋淮,保持了天子之儀,垂視黑衣七恨:“指指點點總是容易,偏偏行路者難!”

    “熊稷若無獨佔龍華的自信,做不成他的烈天子,也走不到彌勒門前。朕也不見得能如日月,可世上當有如此的理想!”

    在接受暘昭帝的身份後,他就努力融入這個時代。想要借勢這一年的暘國,以暘昭帝的位格,舉國勢而有超脫之力,爲自己贏得上桌的機會。或者退而求其次,召來史書中圍殺四賊的八侯,爲這一局增添變數,嘗試將歷史推回故有的篇章。

    黑白吳齋雪,加上顏生,以及那個氣質莫名波動的青衣史官……正應四賊之數。

    可是七恨很快就撕破了囿於當代的假象,沒有給他時間,進一步探索太陽宮外。他自坐於此殿,往外也只看到金色的火。

    “所以吳齋雪——”宋淮沉聲道:“是你把我,搬來此地嗎?”

    “我嗎?”黑衣七恨啞然失笑:“你竟以爲你在我眼中!”

    “把你請來的另有其人啊。”

    祂的眼神帶着促狹:“是凰唯真順便地爲你添上這身冠冕。畢竟‘日月所行,理之矩也’,這樣的理想,太耀眼了。祂想請你做這輪太陽,照耀這個世界,要稱量一下你的理想,是否真能永懸。”

    當祂說出凰唯真的名字,殿中人影搖晃,那些金衣大員,醉酒般立足不穩。永恆的威嚴,動搖了此處殿堂。

    而宋淮怔然!

    七恨已經給了他答案。而帶着結果倒推過程的他,才藉由正戴着的天道冠冕,看清了那輕描淡寫的天意如刀——

    “曾有人借夏君擷之身,於其歷史明月,與我相逢。知夏君擷者莫過孫飛槐。所以我也借一段您的命運,以期將來……尋他驗證。”

    那是一場發生在神霄世界至高天境的大戰,虎伯卿召出倀鬼,卻於長相思之下紛紛解脫。當時當刻的畫面,落在那無敵之人的二指間,如摘葉飛花,遙遙一送……在多年以後,斬進了天意裡。

    如約……前來驗證!

    沉默許久之後,宋淮輕輕地笑:“姜道主……真乃信人也。”

    七恨隨手把他填爲“龍華經筵”的柴薪。而那位姜道主,借浩然書院二代院長孫飛槐的一段命運,催動天意如刀,把他請進太陽宮,又送去劫空。既全了那段歷史明月裡的是非山之約,也是釜底抽薪,讓七恨的太陽宮之行,難以圓滿如意。

    最後是親手捏出這場龍華經筵的山海道主,給了他暘昭帝的角色,讓他在這段故事裡擔起歷史責任,於兩位不朽者的恐怖手段下,求得一絲罅隙裡的生機。

    在被請進太陽宮的那一刻,他是懷疑過凰唯真的。

    畢竟超脫不可測。雖有理國的合作,理想的共鳴,亦不免於功敗垂成的時刻……患得患失。

    但恰是那位山海道主幫了他,給了他一個掙扎的機會。

    如若不然,他在走出造化洪爐的那一刻,就已經爲丹或爲空。他當下的角色並非不可取代,歷史上的那個暘昭帝,或許比他更適合這裡。

    他明白他應該做點什麼。

    三位無上的存在,在這裡各有所求。而這正是他騰挪的空間。

    “好膽!”宋淮的天相,顯作了忿怒,戟指黑衣七恨:“你這狂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妄議天下,蔑視天子!”

    在當下的太陽宮亂局裡,黑衣七恨是唯一一尊顯身的超脫者。那麼他和白衣吳齋雪,以及末暘太子太傅顏生,就是天然的盟友。

    既然黑衣七恨已經把他從裁判的位置上撕下來,更以天下爲螻蟻,索性他便直接發難!

    趁着那些金衣大員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這暘昭帝的角色力量,是能用盡用。

    太陽宮一霎亮堂堂,光明燦照。

    從那些金衣大員身上飛起的國勢力量,如百川歸海,皆向宋淮涌來。

    “上古人皇有言——刃不向魔,即爲天下賊。”

    帝座之上,宋淮一掌按下:“應蕩魔之詔……我今向魔!”

    整座太陽宮的光,都似聚在他掌中,結成一枚無比絢爛的燦陽,直接按向了七恨。

    本就激烈的局勢,因爲天子突然的武鬥,而瞬間引爆。

    金衣大員們也來不及證論誰爲昭王、凰唯真又是何人,本能地就隨天子出手,羣光燦耀,恍惚又一場星雨。

    那悵然而悲的白衣吳齋雪,霎時仙光照眸。遍身毛孔,同時張開,如同仙窟坐仙人,赫然證仙身。

    “隗二哥替你爲魔,是希望你能自我。”

    “或許我是輸了的那一個,但我還在戰鬥!你卻屈身成了魔!”

    他握仙光爲劍:“早知如此負人負己,不如當初就永淪天海,爲一石人!”

    這場文論終究變成武論,他的遺憾仍有,亦不許七恨將舊憾補全。因爲登魔並非他所期望的路,兩身在此即爲歧!

    顏生更是將戒尺一擡,尺頭部分赫然有陰刻篆字,曰爲“南山”——吳齋雪從小長大的書院,亦是早已消亡的書院。

    自書山尋陳跡,就是爲了蕩魔於今。

    即以這支曾經責笞過幼年吳齋雪的戒尺,向今日的黑衣七恨打去:“總是偏執成魔孽!既然當年你沒有走進來,今日也不必在此強求。堂皇太陽宮,豈容一魔頭放肆!”

    但見戒尺之下,一幕幕南山書院的過往,如書頁翻過。又有文竹如林,錦繡成篇。來自暘國大儒的浩然文氣,將黑衣七恨層層淹沒。

    黑衣七恨只是一撣衣角,衣袂飄飄而卷,文氣便都散了。

    正如姜望趁着祂來太陽宮赴筵,火煉魔界。在姜望失位的此刻,祂也自由!

    祂擡手便將那輪燦陽握住,在掌心握成了空。五指徹底合攏的時候,便握住了那支來自南山書院的戒尺,反手就是一抽——

    啪!

    這支戒尺抽在了白衣吳齋雪的臉上,將這仙身抽得倒飛於空。

    滿殿的金衣大員,各鼓攻勢而來,卻如流星掠空,從祂身邊掠過,齊齊飛出了太陽宮……於那燦耀的金色火焰裡,都燒成了歷史的灰燼!

    祂這時才順手一拿,拿住了白衣吳齋雪的脖頸,將之擒在掌中。

    “我想不通,你竟是真的我。”

    祂俯視這俊美的仙身,淵深的眸子裡帶着探究:“難道我吳齋雪,真有這麼幼稚的時刻嗎?”

    “亦或是敕你爲仙者,用他的智慧,污染了你!”

    這些超脫之下的手段,自不可能奈何超脫。

    宋淮等待的是顏生背後的那一位,也在等待予他機會的凰唯真。

    但他更明白——

    古往今來沒有被施捨的永恆。

    姜道主和山海道主都沒有第一時間出手干預,或是來不及,或是不在意……沒有不朽者的應聲,說明他要爲自己張鳴。

    心湖裡的天衍局,已然推演到當前的極限。整個心湖漣漪億萬道,如同這一生中無數次之於天意的落子。

    “我殺魍夭,如季祚殺血雷公!合道壯法,造化圓滿!”

    宋淮掌中光日已成空,卻虛張此手,往上擡舉:“‘輿鬼’行天,入我太陽宮!”

    黑衣七恨已經貫通了古今。

    宋淮也藉助暘昭帝的身份,利用三百餘位金衣大員被焚滅的波紋,將影響力蔓延出太陽宮。

    道歷三九四六年的“鬼宿”,早就響應了他。道歷一三二一年的“鬼宿”,亦爲他所召顯。

    亙古不變,謂之日月星辰。關於他宋淮的歷史,通過“鬼宿”得以貫通!

    以天理爲昭,舉爲烈日。以輿鬼爲道,舉爲明月。

    星河流逝,日月當空。

    在這一刻,他躍出“劫空”,重回躍升的那一段路,憑藉勇氣和智慧,再次爲自己贏得了機會,要於道歷一三二一年永證!

    但預想的輝煌,並沒有發生。

    他起身,但不能再往前。他使勁地往前路看,只看到黑衣七恨淵深不測的眼睛。

    黑衣七恨看着他,用一種沒有情緒的眼神:“鬼道麼……”

    這尊超脫之魔,淡漠地問:“你知不知道世上的第一隻鬼,是誰?”

    宋淮虛張着手掌,感到“鬼宿”正在脫離掌控,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好像落到了空。

    黑衣七恨並沒有如何對付他,只是慢慢剝去他的暘昭帝身份,他就自然地墜向劫空,重新面對那摘葉飛花的驗證。

    他感到自己像是一隻正被剝皮的羊,在赤裸地等待死亡。

    這燦爛輝煌的【太陽宮】,比【造化洪爐】要煎熬得多!

    “是誰?”他艱難地問。

    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價值,就是以“龍華經筵”主持者的角色,問出這個問題。他不得不問!

    太陽宮靜了。

    靜得讓心跳的聲音,變得很清晰。

    黑衣七恨眼中的情緒很複雜,並沒有完成計劃的高興,也沒有一波三折的忐忑,祂反而是有些孤寂的。

    祂一手提着南山戒尺,一手掐着白衣吳齋雪,慢慢地說:“這就是我今天要講的故事。”

    轟隆!

    諸天萬界,似乎同有一震。

    不僅在現世激烈交戰的諸方,同時生出心悸。

    就連那朵燃燒在宇宙盡頭的焰花,也有瞬間,彷彿不堪涼風的搖曳。

    此時此刻,諸天萬界都在聽祂宣講。古往今來,無人能逃出時光。

    太陽宮中,黑衣七恨的聲音,變得高渺:“從前世上是沒有鬼的。妖族天生地養,生而得道,是爲天賜,死而還道,是爲歸天。”

    “人族爲後天之造物,生如泥塑,死如木朽。泥塑生靈,彷彿神祇,這就是修行者。朽木生芽,是爲逢春,這是屍修。”

    “屍修直到今天都不成氣候,不必多說。”

    “而世間第一隻鬼……祂的名字,叫祝由!”

    魔祖祝由!

    宋淮已然身在劫空的邊緣,亦不免瞳孔劇震。

    手中戒尺被奪走的顏生,也再顧不得收攏他潰散的文氣,面露驚容。

    而被黑衣七恨提着的白衣吳齋雪,長髮披散,頹而欲死。

    “祂是遠古時代人族部落最好的巫醫,沒有天生道脈,但有淵深如海的智慧。祂對人體有很深刻的研究,醫術了得,活人無數。祂雖不是第一個創造醫術的人,卻系統地建立了凡人的醫術體系,並開始探索超凡的病症,也因此贏得巨大的聲望。”

    黑衣七恨的講述不帶有情緒,如同歷史在眼前翻開:“在醫道的基礎上,祂主持了對於超凡的成體系的研究。在祂之前不是沒有類似的研究,但沒有一個如祂所做的那樣深刻。”

    “在萬世師毋漢公的幫助下,祂建立了最早的修行度量衡,那是一塊被稱之爲‘開道碑’的石板,詳述了每一個修行境界的具體表現,以及可能遇到的種種修行問題。隨着祂後來的永證,當初那些平凡的文字,也有了不朽的意義。”

    “噢……後來大家都叫祂,開道氏。”

    “史書上說——”

    “開道氏殺倉頡而走。人皇親出,逐殺三百萬裡,斬開道氏於閽陽山……抹去姓名,使古今不復言。”

    “史書上沒說的是,閽陽山自此被抹平,留下一座無底幽淵,地哭天泣,四十九日不絕。”

    “日月斬衰之後。誕生了世間的第一頭鬼。”

    黑衣七恨似贊似嘆:“祝由生爲開道,死爲鬼祖!”

    顏生這時已經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因爲他想到了一種恐怖的可能。如果他所珍視的一切都不復存在,那麼理想中的未來,又何以依附呢?

    “那閽陽山……”他澀聲道。

    “閽陽山已經沒有了。”黑衣七恨平靜地道:“那座無底幽淵,現在有個名字……叫‘阿鼻鬼窟’。”

    顏生不由看向宋淮,他想平等國對此或許是有所認知的。

    平等國爲什麼選擇隕仙林作爲建立明面據地的初次嘗試,錢塘君李卯爲什麼在阿鼻鬼窟之上建城。

    山海道主爲什麼創造鬼凰練虹,並以之落子,去治阿鼻鬼窟。

    這一切似乎都指向某種目的明確的準備。

    “後來呢?”宋淮履行着龍華經筵總裁的職責,吊着一口氣問。

    “後來……”黑衣七恨擒着白衣吳齋雪,語氣幽微:“要不然你來說?”

    歷史浩如煙海,人力終有窮時。許多學問高明的史學家,都是專精於歷史的某個截面,以小見大,以專研見廣博。

    比如建立浩然書院的陸以煥,寫出《近古文龍考》,講透了近古時代的文潮演變。他在世的時候,也是公認的近古史第一人。

    暮鼓書院的陳樸,以《古義今尋》,探索文字意義在歷史中的演變,用一個個具體的文字來反應歷史變遷。

    陳樸的業師卞景顒,探求服飾與文化的演變關係,代表作是《文見於衣——覓古長衫圖文集》。

    上一任勤苦書院院長左丘吾,探究主流建築風格與時代變遷的影響,寫出《時代建築史說》。亦對封印術的歷史卓有探究,寫出《上古封印術演變之我見》……

    而南山書院,就是專注於對魔的歷史研究。

    所謂“南山”,指的就是傳說中的“閽陽山”!

    吳齋雪正是繼承了南山書院的歷史研究,並將之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餘北斗曾在東海宣讀過的《吳齋雪筆記》,雖只殘章,也從中古、近古,再到道歷新啓後的兀魘都山脈變故,視野甚廣。其未銷燬的原本,更密密麻麻都是魔的歷史。

    其將古今所有關乎於魔的異聞,全都聯繫到一起,並深入探究其中的隱秘。很多瞧來不相干的事情,最後也都指向於魔。

    若說吳齋雪是“魔史第一人”,想來沒有多少人會有疑問。當年走向太陽宮的他,也正是以此自視。

    可是……

    此刻白衣吳齋雪俊美的臉上,只有慘然!

    困囿他的,並不是黑衣七恨的指牢,而是當下這段歷史的困境。

    當年止步於太陽宮外,是他一生的遺憾。在被姜望送進太陽宮的時候,他也想象過自己會如何論魔,如何論龍華。

    他相信他對魔的研究,可以改變這個世界,結束許多年來因魔而起的諸多悲劇。

    當下似乎是一個很好的時機,他的著作能夠於今得到宣講,且是以諸天萬界所有的生靈爲聽衆!

    可他窮索歷史,寫出《鬼披麻》,要於太陽宮宣講,是爲了消滅魔。而不是用於當下,成全眼前這位超脫之魔。

    他重回歷史,卻陷入歷史的悖論——

    他來到龍華經筵,是斬斷了魔的未來,還是爲魔贏得未來呢?

    就如此時此刻,他吳齋雪也分成了兩個,一個是歷史仙靈,一個是超脫之魔!

    白衣吳齋雪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在道歷三九四六年的時間節點,蕩魔天君正在煉殺萬界荒墓之魔性,從根源上除魔。或許這個世界根本就不需要吳齋雪,不需要《鬼披麻》……

    “嘖!你的器量,不過如此啊。”黑衣七恨發出輕蔑的聲音:“這不是你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嗎?這不是你選擇的道路嗎?怎麼走到這裡纔開始害怕,事到臨頭,卻不敢開口?”

    “啊——”祂慨嘆:“‘人’這種東西,真是有趣。最早創造出來,不過一撇一捺,直立行走的牛馬。何時肩天履地,怎麼就開始擔責,有了頂天立地的意義?”

    “就連你……你和我應是同等的智慧。可你卻滿是弱點,在這裡瞻前顧後。可你瞻前顧後的理由,竟然不是爲了自己!”

    嘴裡說着“有趣”,祂的眼神卻透着無趣。祂的五指慢慢合攏,但指牢之下,竟然有了聲音。

    祂鬆開五指,聽到那個聲音說——

    “肩天履地的意義,不是創造者賦予的。是最早的人,爲了生存,爲了種族的延續,所做的事情。燧人舉義,有熊滅魔,烈山自解……一件件具體的事情,傳承爲共同的意志。”

    “我們當下走的路,正是先賢趟出來的路。後來者前行的路,應是我們當下開拓的路。”

    是白衣吳齋雪,他在超脫之魔的指牢下,艱難地說:“‘人’這種東西,雖然很脆弱。但你若站得太高,就無法再回頭擁有。”

    黑衣七恨垂視於他,一時沒有言語。

    白衣吳齋雪頹喪的眼神,已經變得堅定:“現在我來宣講!”

    “爲天下講述我的作品——《鬼披麻》!”

    “此書上承諸代魔記,有賴先學之功。下繼南山經典,字悼皓首老儒。吳齋雪行於歷史長河,身履古蹟,檢索尺牘,匯以成文。爲魔著史,遂有此書。”

    偌大的太陽宮,一時只有書生的意氣。

    是一以貫之的理想,是無數個孤燈求索的夜晚。

    太陽宮因爲黑衣七恨的覆壓,似也不再堂皇。可白衣吳齋雪的眼睛……如此燦亮。

    黑衣七恨深深地看着他:“你就那麼相信,那個把你送進來的人嗎?”

    白衣吳齋雪道:“我相信我自己。”

    我相信我所選擇的路……終點不是魔途!

    黑衣七恨另一隻手握着的南山戒尺,此時散發着微微的輝光,在超脫的掌中掙扎,以此徒勞之苦,爲他而鳴!

    “祝由既爲世間第一隻鬼,開創人族身死魂存之道。經營無邊鬼獄,意欲以死搏生,再回人間。”

    白衣吳齋雪開始講書:“但鬼道既開,鬼魂既衆,多於世間遊蕩,無依而散。風后親臨閽陽山舊地,佈設無上陣法,接引世間鬼魂,予以庇護。”

    “有熊氏更是開闢了幽冥大世界,以之爲源海中繼,萬鬼歸途。”

    “所有基於人族而開闢的道路,終都大益於人族。人族昌,則人皇盛。”

    “祝由終知死不勝生,從人族屍體上結出來的朽果,永遠不可能幫祂贏得同人族的戰爭。便遁離鬼獄,逃出現世。”

    “祂流落諸天,尋找勝利的道路。可諸天萬界莫不在現世之下,一切種族都是現世的潰旅,最後祂駐足於萬界荒墓。”

    “就在這裡,祂讓自己完全擺脫人的桎梏,變成一個全新的種族。”

    “今日蕩魔天君,隻手煉魔,要徹底地改變萬界荒墓。但在今天之前,已經有過類似的事情——祝由把萬界荒墓,永遠地改造成魔界。”

    “鬼披麻爲魔,鬼祖也是魔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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