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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心巡天 - 第2821章 定武字體大小: A+
     

    伯庸舉旗之時,天下響應,聲援者衆。恍惚神陸同幟,盡爲景之大敵,山河變色,在此一舉。

    等到中央元央真個開戰,諸強各舉大事,黎雍自顧不暇……魏宋阻道須彌山,倒是成了景人強援!

    好歹楚軍是真的來了。

    可同樣到來的還有齊軍。

    楚國左光殊舉【赤攖】北上,齊國王夷吾率【食牛】東來,二者相會於長河南岸,螭吻橋以東……默契地對峙起來。

    蘇觀瀛治南夏,改府爲郡,在具體的行政架構上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倒是許多原來的名字還沿用。

    齊軍背後就是“虞沽郡”,“虞沽”挨着“長洛”,長河白龍至此而止。

    之所以兩軍相逢,要用“默契”來描述。實在是這兩支霸國強軍,打得過於溫吞。

    變陣倒是極爲複雜……軍鼓密密如急曲,旗幟舞得花團錦簇,你進我退殺了半天,最後一個躺在地上的都沒有。

    考慮到要在虞沽郡作戰,王夷吾特意徵召了一位本土將領——

    虞沽郡人士,老山鐵騎出身,現爲寒山鐵騎上騎督的鬱新田。

    當然他還有一個身份……前武安侯舊部。當初前武安侯誓言踏破天目峰的時候,他是隨行護衛。

    王夷吾知兵也。用這血火淬鍊過的老卒爲前鋒,果然勇不可當——每每看到大楚左光殊的旗幟,就調轉馬頭,【食牛】大軍無可阻者。

    【赤攖】對這員勇將也頗爲忌憚,任其來去衝鋒,竟無一矢相加。

    河伯戰車馳於雲海,駕兩龍而游水色。頂盔摜甲如從神話中走出來的左光殊,視那又一次撥馬回頭的齊軍前鋒而笑:“鬱騎督真勇冠三軍也!我看你該做那冠軍侯!”

    齊人得了景國的承諾,鎖境東域,大饗盛宴,自然是沒有在景理戰場拋灑熱血的決心。

    楚人雖有保住理國這處苗圃的必要,但也並不想真的看到姬伯庸成爲新的景國天子。能夠擋住南夏這邊的威脅,讓理軍安心決戰,已算是盡了盟友的責任。

    鬱新田縱馬未住,回身遙禮:“承左帥吉言!不過冠軍之號,我可不敢當!”

    馳馬正掠過將臺,臺上與之錯身的王夷吾,冷不丁說了句:“要不然武安吧。”

    鬱新田哈哈大笑:“武安馬前卒也!”

    左光殊遙與肅立齊軍將臺上的王夷吾對視,彼此面上帶笑,眼中都沒有笑意。

    都知這短暫的暇趣只是泡影。

    戰爭的殘酷隨時會到來。

    真到了齊楚相爭的時候……什麼人的面子也不管用。

    倒是站在王夷吾旁邊的靈族童子,衝着左光殊揮了揮手:“左大帥,某曾有聞!公與武安侯曾約,翌日武安侯舉兵東至,公揮師北渡,或將會於天京——”

    他天真爛漫地笑:“今日齊楚相會,擇日不如撞日,何不全了前約?”

    這童子生得俊氣,表情天真,聲音純澈。左手拿着一支糖葫蘆,晶瑩透亮,右手拿着一隻放飛的紙鳶,如青雀遊於天空……不像是來參戰,倒像是來郊遊的。

    這樣的一個孩子,無論嘴裡說出什麼,都像是玩笑。

    要不怎麼行軍慢呢。實是騎驢找馬,天下看遲。

    王夷吾出征的時候,齊國還需要景國頂在前面,屹立不倒,承受八方風雨。等他慢悠悠帶着軍隊來到戰場……天妃已自星穹歸來,齊國即將補完最後一塊短板,情況又有不同了!

    天妃若不成,齊國短時間內不再有補全底蘊的可能。那麼這場戰爭要儘可能的久,最好六合征程無疾而終,爲齊國計之於將來。

    天妃若成,正在肅清東海、匡一東域的齊國,未嘗不視西而意動。完全有餘力共天下分景而食!

    “你就是靈諮?”

    曾經的小公爺,也變成了今天的左大帥。他看着對面將臺上的靈秀童子,饒有興致:“你就對東海那麼有信心?”

    “中央天子龍遊西極,放手東域待回身!事實上這是最後的窗口,東海敗則東國覆,慮之無用。”靈諮一臉的小大人模樣,十分正式:“所以我們不慮其敗,只慮其成。”

    “小小年紀,倒是敢言!”左光殊讚道。

    如何敢說東海敗則東國覆呢?好像東海若是不成,東國這麼多人的奮鬥,這麼多年的努力,都將在姬鳳洲的回身時土崩瓦解——誠然他左光殊是這麼看待的,不意想齊人也敢有此言。

    “奉靈人的孩子早慧,但畢竟只是孩子。”王夷吾臉上帶着軍人式的笑,眼中實無波瀾:“左帥如何看待這戲言?”

    這高傲嚴肅的東國上將,倒是很會帶孩子。

    【赤攖】和【食牛】若是就此聯軍,沿長河西去,於螭吻橋半擊景軍……的確是有燦爛的前景。

    若是直接渡河北進,殺進中央腹地,戰果更是可期。

    只是……應江鴻何等人物,會完全地信任齊國,留下如此缺口嗎?

    左光殊不動聲色:“我與他,當年也是戲言!”

    王夷吾自顧道:“不久前,景國傳書,與南夏總督議。要在貴邑城重啓儀天觀,投放一隊當世真人所組成的銳旅,直撲理國首都。事後奉理於齊,景人不取分毫——他們說中央此戰,只爲正本清源,誅逆賊伯庸,無意南域之事。”

    這場借道伐理,路引可謂昂貴。一旦景國如期滅理,齊國立旗義寧城,楚齊之間就將迎來最直接的碰撞!

    “你們倒是有個好身位。”左光殊悠悠道:“左右逢源,都是魚得水。”

    “這不幸的身位,自今以後,就不會有了。”王夷吾說。

    自齊武帝起,齊國就不曾被小覷過。

    今時能夠“左右逢源”,說明齊國在更大的威脅之前,被置後考量了……於景於楚都是如此。

    在現世亂戰的當下,這不能說不是一件好事。對眼高於頂的王夷吾來說,卻不那麼容易忍受。

    立於戰車的左光殊英姿颯颯,這張蔚然神秀的臉,似也是大楚華章的一部分。

    他的鳳眸是水藍色,許多的訊息在其間盪漾着。

    王夷吾的性格、想法、選擇,對於靈諮、對於這支靈族軍隊的整體認知……他不斷更新着戰場情報,也終於感受到了爺爺所說的“重量”——無影無形,而切實在肩。

    此刻將在外,齊國在等他做選擇。楚國接下來的外戰態勢,或許就在他一念之間。

    個人的生死或許可以擱置,國家的興衰卻不能不掂量!還有這麼多……跟着他同赴生死的兄弟叔伯。

    而這樣的選擇……他的爺爺,他的父親,他的兄長,都面對過。

    想到這裡,左光殊的眼神漸漸明確。他伸手握住旁邊赤如血染的戰旗,正要說話,忽然心神俱震!

    須彌山上的不朽戰爭……已經有了結果!

    他還在這裡領軍對峙於齊,須彌山外的楚之【惡面】,已經回撤,惡虎爬山的無徑之書山……也靜了。

    左光殊定在那裡,莫名想到了鳳陽山。

    他曾無數次覆盤那場戰爭,也無數次地想象——當兄長浴血奇襲鳳陽山,完美達成戰略目標,回首卻發現楚軍主力已經潰敗……那時候的兄長,是怎樣的心情呢?

    他就這麼沉默着,掌中赤旗上的血色……彷彿洇進了眼睛裡。

    死去的是南域很多人痛恨的“暴君”,幾乎將南境所有勢力都敲打過一遍甚至好幾遍的“戾天子”。

    也是深刻改變了大楚帝國、“革百代之弊”的“烈宗”……是他的親舅舅。

    而東海的祥光是如此刺眼,那位路斷過去的於陵殊憐,以齊武帝時期的“自我天人”之姿,登頂今日永恆。

    齊軍將臺上的王夷吾,身如長槍見其鋒。靈諮所牽的紙鳶,都飄飄乘風彷彿活過來。

    “大丈夫生於亂世,豈不放膽!吾願勝吾祖,鈞義伯亦當勝其友——便如所約!”左光殊拄旗而放聲:“你我就此分別,此後千帆北渡。先至天京者,當以功酬王!”

    王夷吾深深地看着他,只道了聲:“自當勉勝!”

    令旗迅速變幻,楚軍緩緩後撤。

    左光殊當然不會渡河伐景。

    不是能不能殺到天京城的問題,而是局勢已經變了——

    永恆禪師登證失敗,楚國短時間內也養不出第二個衝擊不朽的人。

    所以元央理國必須失敗,這樣山海道主纔會站在楚國身後!還如之前一般,是楚地的永恆。

    凰唯真這樣的不朽者,不會有一時的愛恨。祂的理想,祂的道途,纔是亙古不變的根本。

    關於山海道主的理想,楚國朝廷會如何讓步,那些都是皇帝表哥要決斷的事情。

    他左光殊作爲前線大將,要做的事情……是用手裡的這支軍隊,爲楚國爭取最大的利益,是要讓皇帝還有機會做決斷!

    景國的儀天觀,是不可能再築於貴邑了。

    但【赤攖】一走,義寧於南夏也不設防。在應江鴻和姬伯庸這種層次的對決中,袒露的腹心,將是姬伯庸無法迴避的弱點。甚至到了必要的時候,楚軍也不是不能回師入理。

    轟隆隆,楚之戰車如潮退。

    南夏邊境外的洪涌,就此分流。

    可下一刻,雷霆驚響——

    齊軍將臺上,王夷吾已經提起長槊,指着楚軍的方向。

    短暫的後撤是爲蓄勢,他身後駐馬之靈族將士,已結成狂暴的姿態,如雷暴如山洪,向楚軍傾瀉而來!

    真正的廝殺開始了,這是【食牛】亮出旗號以來,第一次真正毫不保留的衝鋒。靈族天生的體質優勢,結合齊國作爲天下霸國的軍事底蘊,構成此刻掩蓋了長河潮聲的狂流。

    左光殊雖然早就做好了準備,令旗一揮,撤退中的楚軍便即變陣。戰車一橫,即是銅牆鐵壁。

    但他的臉上,還是表現出驚怒,戟指於已縱馬而來的王夷吾:“鈞義伯這是何意?先言會天京者,緣何先負其言!”

    兩軍交伐,爭一個師出有名。

    王夷吾不欲逞口舌之快,但也不得不做出迴應:“小兒輩戲言也!待君伏於此槊,靈諮再同你好生解釋!”

    他一直以來在人們的印象中,都是頂尖的戰術大師,而非陳澤青一般的戰略名家。

    但他捕捉戰機的嗅覺,自是當世頂尖。

    左光殊輕言北渡,必不成行。

    只消站在楚人的角度想一想,便知楚人現在需要的是什麼。

    齊國爲了不朽的底蘊,付出了多少?楚國當下對此的渴求,只會更加強烈。

    在永恆禪師失敗後,山海道主成爲唯一的選擇。左光殊甚至有可能親自領兵“支援”義寧城,把理旗換成楚旗——

    齊國並不在乎義寧城,不在乎姬伯庸。

    元央理國完全可以如其所願的失敗。

    只是在這個過程裡,無論是楚國還是景國,都需要付出更多的代價!

    這是他要把【赤攖】軍留在這處戰場的理由。

    ……

    ……

    所謂“超脫墳場”的東海,在青厭眼中,不過一個澡盆。

    第一個在東域建立起偉大帝國的姞燕秋,正是青帝的後人。

    東域的山川湖泊,東海的島嶼連環……在這裡生活奮鬥的人,算起來都是他的晚輩。

    屍凰乃最強的屍道造物,屍菩薩是最強的屍道禪修,而祭獻自身將他喚醒的俟良,是有史以來最強的海族屍修。

    貫通古今,將屍字定一。屍道源於他而終於他,這個圓滿的循環,讓他走向前所未有的強大。更勝於前,更近永恆。

    可屍菩薩卻脫身——

    在最關鍵的時刻。在她被確立爲三尸之性屍,成爲超脫之鼎不可或缺的一足時!

    “給我……”

    青厭不敢,但又實在不甘!他向東海奔流的力量,已經消散在蔚藍的波濤。但他遙伸向東海的手,還捨不得放下。

    在青帝的屍體上覺醒,開屍道而應天理,生以不朽爲途。所謂“超脫”,是他在上個時代就應當成就的偉業。

    與他近似的蒼天神主,可是開創了神話時代,懸照一片廣闊歷史……他卻功敗垂成,只能躲在混沌海里,利用【青生玄死照業律】與混沌的交匯,逃避被分食的命運。

    如今借元央之邀,憑山海之勢,光照舊途,昂然永證。卻再一次止步這毫釐之外,他怎能甘心?

    須知永恆的機會,不會一有再有。通常錯過一次,就是永恆錯過。

    “尊菩薩!”

    青厭謙卑作聲:“東國是我苗裔,東海是我故居!得您永證遮護,我亦於心長安,萬般感念!我拜尊菩薩,如義寧敬臨淄,仰慕德行,願爲永好。我這屍奴,竄離神陸,妄登禪林,言行無狀,擾了您的清靜——我這就將她拿回,您勿見怪!”

    齊人自稱承於暘統,以輩分論,他是於陵殊憐應當掛起來供奉的先祖。今日伏低做小,願附驥尾,這份謙卑,應被思量!

    理國中軍大帳裡,面無表情的姬伯庸,放下手中的行軍虎符,卻是探手自皇宮裡取來一封國書,丟到了面前的長案上……擡起一根食指,輕輕地敲了敲此書,篤篤脆聲,便如叩門。

    “元央天子請會東天子!”

    他叩的是齊國的國門,敲的是紫極殿的編鐘,是以元央天子之尊,請求與大齊皇帝直接對話。

    從來兩帝不輕會,一次會晤往往要有漫長的前期交涉。

    他這麼直接地敲門,毫無疑問是失禮的行爲。也是把自己放在砧板上,給了齊帝狠宰一刀的機會。

    但事急從權。

    他知道,海神菩薩未必在意魚瓊枝的生死,放不放她、給不給青厭吃這一口,只取決於齊國的利益。

    所以他不跟海神菩薩談,直接跟姜無華談。

    誠然蘇觀瀛和魚瓊枝在聖文皇帝廟的交易,已經說明齊人的態度,沒有齊國的支持,屍菩薩斷不能逃到東海——都說景國天下駕刀,惡凌諸國,一有機會,誰家又不是到處放火。

    但他相信,沒有談不攏的條件。只要姜無華願意開口,他一定可以給出讓齊國滿意的價碼……只求這超脫門外,擡一擡手。

    但是……

    沒有迴應。

    已證超脫的海神菩薩,沒有迴應超脫門外的青厭。

    當世霸齊的天子,沒有迴應一個正在向霸國發起挑戰的君王!

    蓋在長案上的那封國書,始終沒有動靜。

    姬伯庸停下了叩書的食指,沉默看着這封國書的封面,彷彿跨越遙遠空間,看到高闊的紫極殿中,那位懷袖不語的紫衣天子……旒珠如簾,掩蓋了這位皇帝的表情。

    宮門深鎖,遂不聞這位君王的聲音!

    東海之上,屍菩薩泣拜於天道紫竹林。

    她說的話沒有什麼道理,但畢竟不是謊言。

    她並不享受惡行。殺人是爲了奪寶,背叛是爲了奪路,哪怕肉身佈施於天下,也不曾真個沉淪慾海。

    歸根結底,這一路的算計與惡毒,都是她往前走的手段。

    如果做好人就能成道,她現在應該是中山國第一大善人,淮城崔判官。而不是惡名昭著的仵官王,臭名遠揚的屍菩薩。

    於陵殊憐垂視於她,浩瀚的眼眸裡,並沒有多餘的情感。

    屍菩薩的哀切執拗,青厭的謙敬求道,和這東海的波瀾沒什麼兩樣。

    祂說:“舉世濁,不可清。天下惡,善爲魔。爲禍人間能得道,則孽海成長河,世道之不昌!”

    “我今得證不朽——願許一個做好人就可以成道的世道。”

    在魚瓊枝眼中驟然綻開的希冀裡,祂的聲音淡然:“但是你,不配迎接它。”

    懸天之鏡、照海之鏡的海神菩薩,在這東海之上,發出了新的宏願。

    其登證東海,已發大願——“惟願海波平”。

    而當下這份願力,更是“弘誓深如海”。

    搖曳在天海間的那片天道紫竹林,於此刻發出朦朦清光。上承紫微之紫,下接禪法之金。

    一幕幕急劇變幻的光影,描述着關於此願的故事。

    有鯤鵬天態遊其間,能見歷代林中坐禪者。

    不獨洗月庵。

    枯榮院裡,代代高僧繪極樂。

    青石宮中,慧覺者投來覺知一切的眼神……

    在這裡發生的故事,幕幕如昨。

    那以仙師之劍護身,以仙帝之軀永恆的姜望,纏白而披紫——自割其目,自削其耳,以“觀世音”之聲聞,還於阿彌陀佛!

    此後見聞重修,每一次目見聲聞,都歸於自由意志。

    於陵殊憐在今日探手,祂的手探進東海,也探進天海,探向過去——如同水中掬明月,掬出那一對晶瑩的耳朵,那一雙流血的眼睛!

    然後將這觀世音的耳目,投進天道紫竹林。恰如日月落其間,又有星光傾如雨。

    海神菩薩立東海。

    而紫竹林中,有宏聲曰——

    “我行菩薩道時,若有衆生受諸苦惱恐怖,無依無靠,若能念我、稱我名號,我必救度,若不爾者,終不成佛!”

    這一刻,竹生無限高,竹影無窮紫。

    這片天道紫竹林,生長在東海,也生長在天海,亦在每一個有生之靈的心中!

    遂成……【海上觀世音淨土】。

    行善積德,入此門來。

    姜望放棄的觀世音果位,魚瓊枝終不可及。而阿彌陀佛將其空置,海神菩薩今日奉舉。

    並不是奉舉哪一個具體的人,成就觀世音。

    而是以天道紫竹林爲核心,奉舉這一座【海上觀世音淨土】。

    等一個真正的大德之士,在救度衆生後,入主其中。其必歷劫萬千,完成十二大願,“尋聲救苦”,而後成道。

    若要簡單理解,亦不妨視同魚瓊枝所言——“做好人就可以成道”。

    此如義神!

    是導人向善之功業。

    魚瓊枝癡癡地看着那片天道紫竹林,它變得很近,可也更遙遠。它是一條切實可行的不朽路,可這條路於她是窮途!

    “尊菩薩!”她泣聲:“您既懷慈天下,爲何獨獨否我?這觀音淨土,自今而後衆生都行得,獨我不能行?”

    於陵殊憐擡手奉舉,真正將這片淨土,送入天海,送進衆生之心:“不是我否定你,也不是這片淨土否定你。否定你的,是你過去的惡行。你是衆生所受之苦惱恐怖,是衆生無依無靠的根源惡意,你所行即苦厄,何來救苦觀世音。”

    魚瓊枝猶自不甘,或者說,她從來就不是一個肯放棄的人:“奴亦參禪,通讀佛經!經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亦苦海回身,大徹大悟!您神通廣大,功德無上,爲什麼不肯給一個機會?”

    於陵殊憐終於地深深看着她:“你何曾放下?”

    她的確可以做好事,做世上最好的好人。

    但在任何時候,只要善行不再益於修行,她又會重新揮舞那把屠刀!所謂敬畏,不曾有過。心中之惡,從未放下。

    佛家的“放下屠刀”,是自此以後,永無妨礙之心。

    無論在什麼時候,面對什麼人,心中都無屠刀。“惡念永絕”,纔是佛的境界。

    魚瓊枝張了張嘴,終究無聲。她依然伏地,依然在天道紫竹林前,只是永不能近。而身上的冰冷皮肉,漸漸有石色。

    屍菩薩墜入天海,成了石菩薩。

    完成了【海上觀世音淨土】的海神菩薩,只對着臨淄的方向,輕輕頷首,以敬天子:“奢、食、性三尸合道,是巨大的因果。我雖永證,不願輕涉……今不殺,置也。”

    魚瓊枝跳到東海的這一步棋,是南夏總督蘇觀瀛所落。蘇觀瀛代表的是齊國朝廷的意志,於陵殊憐在這裡收尾,也要給皇帝一個結果。

    海神菩薩護道觀世音菩薩,就如原天神護道義神。不同的地方在於,原天神的責任是“他求”,海神菩薩的責任是“自取”。

    是摘阿彌陀佛所懷之因,取姜望所斬之果,舍下自己培育多年的天道紫竹林,爲衆生種一片功德林,也爲東國留一份福澤。

    從始至終,祂並不理會青厭。

    可青厭的道路,卻因此永失了。

    門裡門外這一線,是他永隔的天塹。

    他寧願海神菩薩直接捏死魚瓊枝,這樣他還有機會另養一“性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卡住道途,如鯁在喉!

    他的屍身仍放奇香,他的氣息仍然強大,可他竟然聞到一縷朽意——他知自己終將腐朽。

    “伯庸!”他喊道。

    中軍大帳裡的元央皇帝,手覆國書終不語。

    帳中待命的範無術,投來擔憂的眼神,那眼神不止擔憂——

    宋淮失音訊,青厭道未求。您也像那位強忍喪父之痛的楚國皇帝一樣,只能依靠凰唯真嗎?

    元央大理,本就全面靠攏凰唯真的意志。但是否只剩凰唯真的意志!

    姬伯庸擡起眼睛。

    跨長河北來的風,掀起了帳簾,彷彿那無所不在的一角風流!

    在範無術的注視下,理國的皇帝忽而笑了。笑得有幾分釋然。

    掀開的帳簾,帶來的不止是風。

    還有隨之而來,一道明朗的謁聲——

    “今天下大亂,列國交伐,百姓離苦。有元央大理,追思人皇,逐日山海,以法治國……古今聖德,昭於烈山。天下之治,莫不於此!”

    “法家胥無明,率天淨國法家弟子,特來襄助大業!”

    法家言出即律,隨之改寫的,是正在激烈交鋒的景理戰場!

    蜚疫屍獸軍在剛開始顯露巔峰姿態的時候,的確給景軍造成巨大的殺傷。但反應過來的景軍,很快就穩住了陣型。

    姬玄貞孤入萬軍斬敵首的時候,景軍也開始反攻。等到青厭躍升受阻,那柄中央軍勢所形的“大剪刀”,已經剪到了螭吻橋南!

    屍軍並不知死,所以一路堆下的都是腐肉。隨軍的道士施展秘法,景軍沿橋種下食腐食災的硃紅道花“吞厄羅”,隨着戰線往前推動,將今日的螭吻橋妝點得鮮豔。

    從天淨國趕來的法家弟子,施展種種“律令”,第一時間穩住了戰線,將吞厄羅花的硃紅花海,推回數裡——但他們的意義不止於此。

    這是天淨國有史以來第一次干涉現世鬥爭,仙宮時代不曾有過,宗門時期也不曾有過,道歷新啓以後,法家更從未真正表態支持哪個國家。

    法只是法。天下學法,法用於天下。

    而今天,姬伯庸在這場舉世矚目的戰爭裡宣稱——

    元央大理的“理”,是烈山人皇理想國的“理”!

    在那高渺不可測的天穹極處。

    代表凰唯真的那一角風流之側,是代表“法”的高冠博帶!

    “青厭!”

    中軍大帳裡的元央皇帝,已經提劍走出來:“未舉永恆,你就不知如何戰鬥了嗎?屍修存世,亦言‘天不許’,朕豈聽之!打贏這一戰,朕陪你繼續走!”

    雲巔之上,百萬景軍兵煞匯聚之處,應江鴻淡漠地俯視戰場,只是隨口的幾個指令,便不斷地改寫戰場。理國苦心編織的屍軍攻勢、疫煞攻勢,乃至現在的法家攻勢,全都被他對症化解。

    見得姬伯庸終於出帳,他也只是隨手解下大印,遞給了旁邊的冼南魁——“不求速勝則必勝,將軍自爲之。”

    而後,將希夷拔出鞘來,就此躍下雲巔。

    那洶洶如海的兵煞,被他獵獵的身姿牽動,如隨他天傾!

    人來天低也。

    同樣是在此刻,屢次被擊退,甚至被生生“種”進了螭吻橋的姬玄貞,終於再一次扯斷身上的屍氣鎖,又一次翻身出石鎮。遍身是血,但面無表情地殺向青厭。爲國也,此身不死,此戰不歇。

    而更有驚虹一道——

    姬玉珉已經殺破了失去青厭支持的【青生玄死照業律】,殺出“陰陽墳土”,指夾【鬼神篆】,復向此邊來!

    青厭一把將掌心的小小黑鳳丟進嘴裡,嘎嘣兩口就嚥下。

    “嘿!”他的七竅同時起黑煙!將雙拳一握,黑煙之後焚白火:“我開始有點喜歡你了!”

    ……

    ……

    奉舉兵家的陌國,已經從歷史中抹去。

    《史刀鑿海》裡只有一筆“秦景戰於陌,空其國”。

    曾經讓莊國許多將領望之興嘆的定武城,現在只剩一座深不見底的天坑。其顯於幽深,而泛起白霧,有如一顆正在黑白之間變幻的棋子。不知誰人,以此落棋盤!

    天坑的兩邊,北邊是披着紅白青三色龍袍的姬鳳洲,南邊是一身玄色龍袍的嬴昭。

    乾坤游龍旗和玄天旗迎風招展,終於……王見王!

    在那如天幕展開的旗幟下,威嚴肅重的嬴昭,平靜地看着對岸:“犬子頑劣,一向眼高於頂,小視天下英雄。有勞中央天子親自敲打,叫他受益匪淺——朕不知如何致謝。”

    都說楚烈宗是熊義禎之後,楚國功勳最著的君王。那場確立國運的河谷大戰,卻是他嬴昭作爲最後的勝利者。

    扶起黎國的是他,建立虞淵長城、永鎮修羅的是他,履極以來掌託國勢、將秦國一步步推到如此高處的是他,引軍而來,親決姬鳳洲的也是他。

    他付天下於太子,不代表他沒有六合的信心。他只是尊重太子的力量,讓國家可以無所顧忌地疾馳——他與姬鳳洲不同的地方,在於他不會浪費一分一毫的力量。

    若他是姬鳳洲,他不會自剜其瘡,他會讓一真道消耗在六合的戰場。

    “普天之下,莫不王土!嬴武勇烈,朕亦視爲子侄,何辭辛苦?秦皇若是累了,亦不妨暫歇。”姬鳳洲波瀾不驚,身後的景國大旗鼓風高揚,旗上游龍彷彿已經活過來,正竄遊雲海。

    “長輩教訓晚輩,理所應當。”秦天子往東邊看了一眼:“你的伯祖正要教訓你,你怎麼避而不見,跑到了這裡——莫非也是小杖受,大杖走?”

    現世亂局,風雲激盪,一切都變化得太快。在極短的時間裡,許多足以改變現世進程的大事,發生又落幕——

    熊稷死,宋淮失,於陵殊憐登證,更舉【海上觀世音淨土】,青厭止步!

    而關於魔界的永恆變革,還在推進中。

    當下隨着法家入場,南域的局勢已經不同。

    元央大理自此以後才真是有了角逐六合的資格!

    得到顯學的支持,不僅高層戰力進一步躍升,元央倉促舉旗所欠缺的中低層力量,也立即得到補足。

    更重要的是,在宋淮迷途,青厭道缺後,姬伯庸仍爲理國找來了新的不朽底蘊。

    當然這也意味着……

    道門三脈永遠不可能再支持他。

    可姬伯庸真的還需要嗎?

    懸照萬古,久不履世的道門三尊,和新近永證的法家超脫,究竟誰更有益於六合大業?

    姬鳳洲微微地笑:“小杖受,順其心意,是爲敬也。大杖走,不使有憾,亦爲敬也。”

    他看着對面的老對手:“敬非軟弱,孝非愚也!今你我履爲至尊,舉則無上,視之六合,猶然看人顏色。爲君之貴,何至於此。朕亦憾,亦爲嬴兄憾之!”

    “景皇這話,朕倒是聽不懂了。”旒珠之下,嬴昭眼神莫測:“未聞中央孝治天下,元央皇帝還在等你見禮——君應有憾,爲朕憾則不必。”

    姬鳳洲沒有犯錯,可眼下六合戰場上的局面,卻大不利於景國。

    他親壓強秦,可秦國並非可以輕易啃下的骨頭。

    而他暫且放手的那邊……

    於陵殊憐已經登證的齊國,得到法家支持的元央理國,哪個不是心腹大患?

    嬴昭自視有巨大的心理優勢,故而不去理解景帝的絃音。

    姬鳳洲見此,索性直接道:“天下大亂,宵小猖獗。嬴兄不如暫退一時,待朕掃清庭院,拔盡荊棘,再於新安,誠待西客!”

    嬴昭靜視於他:“朕豈言退?此西境也!”

    當下大秦並無腹背之敵,中央卻與天下相爭!這場大戰,更重於河谷,秦國是絕不可能退縮的。

    “好!”姬鳳洲說着,伸手一橫,探入虛空,而竟慢慢取出了一卷……玄黃色長軸!

    他直視嬴昭:“朕欲與嬴兄爲君子之爭,勝則全嬴兄宗室,敗則拱手奉於六合!君以爲……如何?!”

    嬴昭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姬鳳洲的設計。

    他沉默片刻,輕輕一笑:“不如何!”

    “秦皇短視,叫朕嘆惋!”姬鳳洲似乎早就預知了嬴昭的態度,只將手中玄黃色長軸高舉:“朕與天下約——”

    “惟天爲大,四時所以咸寧。惟人永昌,三才遂有嘉圖。”

    “天下非戰不一,山河未血異色。你我志在天下之君,肩負黎庶之主,履則至尊,何嘗不憫,雖舉刀兵,恨傷神陸!”

    “古往今來,超脫世外。六合一匡,是爲人統。”

    “朕敬永恆,亦懷天下。道主有超脫共約,免以末劫降世,不使神州陸沉。朕等何不效之,即以超脫共約,約六合於超脫下——舉凡超脫之力,不可用於六合,違者天下擊之!”

    “如此各舉其國,共照神陸。爲現世長安,人族永昌!則朕敗也敬天下英雄,天下翹首是六合明主!”

    他手中拿着的是《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他要把超脫層次的力量,掃出六合戰場!

    爲什麼放手東齊,使得齊國兵迫蓬萊島,忽略了於陵殊憐登證的可能?爲什麼青厭躍舉永恆,應江鴻卻不慌不忙?

    因爲從一開始,姬鳳洲就打算把超脫存在,隔絕於六合戰爭外!

    中央帝國有姬鳳洲舉國勢超脫,有李一馭一真遺蛻超脫,有三位道尊超脫,還有那位大景文帝。

    這份盟約限制最大的,是中央帝國自己!

    可也正是如此,才昭顯了姬鳳洲無敵於天下的信心。

    對嬴昭而言,這份盟約也是有大好處的。

    即便秦太祖不曾干涉國家,即便秦太祖是個善於“成全”的永恆者……剝離超脫者的影響,於他也是有利無害。

    身爲帝王,豈甘誰下!

    但嬴昭還是不同意。

    原因很簡單——

    當下他正在和姬鳳洲王者對決。在六合道途禁絕超脫,可能對他有好處,但對姬鳳洲的好處一定更多,因爲姬鳳洲是首倡者。即便囿於信息不足,當下還看不到姬鳳洲如此選擇的原因。但選擇卻是明確的……凡是對手支持的,就要堅決地反對!

    然而姬鳳洲何其果斷,直接舉約,請天下表決。

    更準確地說,是請能夠影響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的帝王、能夠切實改變現世格局的君王,參與此議!

    只有加蓋了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才能真正完成這場六合戰爭裡的“超脫約書”。

    如果是一開始就拿出這份約書,其勢必不能成。

    但在天下亂戰至此的當下……

    “景皇擔責天下,朕亦嘉之!”

    冰原之上,唐憲岐擡槍指向對面的洪君琰:“一槍沉陸,太傷天和,雖凍肉硬土,朕亦不忍!”

    荊黎已經開戰。

    完全釋放殺力的軍庭帝國,展現了天下無匹的鋒芒,就像唐憲歧手中的點朱槍,一往無前,無陣不破,一頭扎進了凍土!

    黎國一開始就採取守勢,打算用廣闊的冰原雪地,拉長荊國的補給線,消耗荊國的國勢。

    洪君琰甚至喊出了“決戰極霜城”的口號,要把荊國這頭猛獸,拖死在雪原。

    可軍庭帝國的兵鋒實在太利,他們推進得太快,以至於洪君琰不得不親自出手阻敵,以爲後方爭取夯實陣地的時間。

    遂有此刻,兩帝之會。

    洪君琰的雪龍袍,如風雪咆哮在天地之間。

    唐憲歧的七彩綴星袞龍袍,輝煌迷離,如同雪地蜃景。

    他當然知道,剝離超脫者的影響後,纔是這場六合戰爭裡,真正無所顧忌、真正殘酷的時刻。

    可荊國豈懼戰爭!

    姬鳳洲提出的這份約書,簡直是爲荊國量身定做。

    他毫無疑問地支持,甚至可以遠遠給嬴昭一槍,逼秦皇支持!

    洪君琰更是放聲長嘯:“履極至尊者,當履至責!景皇之言,何安朕心!”

    舉國都擡不出超脫之力,他如何不約?

    姬鳳洲早說這話,他都願意爲之代筆!

    唐憲歧一槍便搠來:“有你開口的餘地!”

    楚國才失永恆,更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皇極殿裡,熊諮度幽幽嘆聲:“國師啊……即便是一塊帶毒的糖,朕也只能嚥了。”

    世自在王佛廟裡的梵師覺,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

    而天子洪聲:“楚如此約!”

    臨淄紫極殿中,大齊天子懷袖而擡眼。

    於陵殊憐淡笑:“皇帝自決耳。超脫之戰,我無所懼。”

    大齊天子禮道:“尊菩薩視齊千載,勞心百代,也該歇歇。且於雅座閒飲,待朕炊煙!”

    他又擡聲,聲揚神陸:“便與景皇約!”

    至高王庭裡,當代牧皇正在翻閱一封羊皮古卷,聞言只是笑了笑:“爲君者顧慮萬民,總歸是不會錯。景皇此言,大牧證之!”

    最爲激烈的景理戰場,姬伯庸終於同應江鴻接鋒。

    兩劍相錯,分陰陽,開天地!

    驟聞得來自西境的約聲,姬伯庸一聲長嘆:“姬符仁啊,朕今日才見了六合之姿!也有人用你如拂塵,棄你如敝履。”

    隨即又大笑:“當年坐朝,不見英雄,今與英雄爭,快哉!元央大理,當如此約,即以超脫之下,永證六合!”

    對元央理國來說,宋淮,青厭,法家,其所代表的是三種不同層次的制約。所以姬伯庸的選擇是自前而後,亦是爲了六合不得不取。

    姬鳳洲這份約書,在事實上是幫助了他!

    至此,天下舉則超脫之國,都應景約。

    秦雖拒之,不能當也。

    於是長河遽靜,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出,在那捲玄黃色的長軸上,蓋下了六合征程的璽印!

    此即……“定武之盟”。

    既是定武城原址上籤訂的盟約,也是這場六合戰爭裡,“限定武力”的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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