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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心巡天 - 第2812章 勝負手字體大小: A+
     

    “他輕視朕。”

    紫極殿中,朝臣都已經退去,已經憑藉妖界戰事贏得巨大威望的齊天子,獨自走下丹陛,走在空曠的殿堂裡。

    他之當國,大體沿制“元鳳”,也不改被定義爲篡逆的極樂朝善政——事實上極樂朝只持續了半天,很多政策都只是頒佈了而已,真正施行都是在長樂朝。

    皇宮裡一應佈設都如故。當今天子崇儉尚質,少置華物。眷懷父君,不改齊儀。

    但與聖文皇帝不同的是,今君極少停駕東華閣……朝前的章事簡略,鑾駕上也就閱了。他的讀書和靜思,要麼是在專注修行的得鹿宮,要麼就如今天這般,於退朝之後,空蕩蕩的紫極殿。

    他不“小見”,很少私下接見某一個臣子。最多就是朝議結束之後,讓某幾個人留下來,再議某些具體而未竟的事宜。

    亦如今天……高聳的庭柱前,國相江汝默也在。

    皇帝挺拔的身形,包裹在神秘威儀的冕服中。本來“諸子最平”的樣貌,也有了幾分不言的威嚴。

    他平實的聲音,也在大殿的迴響中,顯得遼闊悠遠。

    “倘若父皇仍在,無論有多少理由,他都不會放任齊國進一步壯大。”

    “事實上今日景國釘在齊土的這些釘子,大部分都是姬鳳洲親手釘下,他在登基之前,就對東國嚴防死守,甚於秦楚。”

    “無論給當前局勢找多少藉口。他放手東域,將那些針對父皇砸下的釘子,全都棄擲……就是篤信他吃定了朕。”

    皇帝的旒珠搖曳,說到那個“吃”字的時候,才陡見幾分凌厲,有了龍食虎的森嚴。

    穿着官服的江汝默,大大方方地站在殿中,既不見謹小慎微,也不見春風拂面。

    他那張格外慈祥的臉,有的只是平靜。

    “陛下之尊,豈由誰言?視輕視重,不移九鼎。”他的聲音也是輕緩的:“陛下何須在意?”

    朝野之間一直有傳言——天子獨重李正書。長樂朝的相位,是爲李正書而設。

    當下江汝默只不過是“暫代之”,空攝其位,等李正書再熬幾年資歷罷了。

    但從來沒有人見到江汝默的不安。

    有輔佐霸業的晏平珠玉在前,有聖文皇帝爲下一任留下的賢臣李正書在後,他始終是那副好好先生的樣子,好好地坐在相國位上,就坐在自家門前打盹兒。

    皇帝哂然:“朕當然要在意。天下臣民輕朕,則朕如塵埃。中央天子輕朕,則滄海游龍!”

    “這是多好的一件事。”

    站在這父兄都曾‘踞陛上’的紫極殿,自廣闊殿門看歌舞昇平的臨淄城。

    他擡眸而悠悠:“下棋有時候贏的是氣勢,但氣勢並不總是等同勝利。天下奪名,而朕取實地。未到收官,豈知何爲勝負手!”

    ……

    “大齊帝國的勝負手,在於蓬萊。”

    “號稱‘天下善戰者’的兵事堂首席,斬妄見道的靖國公,還有冥府稱尊的靈聖王——”

    “大齊九卒,出動了兩軍,這陣容靖海都打得……宋淮是人是鬼,都難翻此篇。”

    東王谷外,大軍壓境,刀槍如林。

    厚重如山的博望侯,誠懇看着對面身如修竹的東王公:“這裡不過是走個過場。東王谷是亡是滅,都不影響大局……”

    他笑眯眯的:“咱們拼什麼命啊?”

    “東王公”是一個代代相傳的名號,歷來東王谷的領袖,都以此稱。就像曾經的血河真君一樣。

    不過自從孟天海事件後,對於這般傳承久遠的名號,大家總有一種“視之如老”的警惕,總會猜想皮下是否是今人。

    當代東王公也就罕見地傳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叫“施與”。

    他的姓是“舍”,名是“予”。從姓名到長相,都很適合仁心館的氣質,反不似東王谷一貫給人的印象……亦正亦邪,也醫也毒。

    不同身後一衆東王谷高層的凝重,中年模樣的他,面色紅潤,表情輕鬆:“當然了!咱們學醫之人,最重養生,打打殺殺哪裡適合我們?”

    “不如博望侯把兵撤了,老夫做東,咱們坐下來喝酒賞花,靜待天下之變。亦不失和平之德。”

    東王谷名爲“谷”,也確實是山陵所圍。但並不是什麼偏丘狹道,谷內別有洞天。

    其內時空延展,毒窟連環,藥圃綿延,不輸於一個小世界。

    且因爲東王谷對靈藥環境的嚴苛要求,多年經營下來,谷內靈氣如霧。積在谷外都成慶雲,草木的清香,叫凡夫嗅而延壽——

    當然齊軍是不敢相嗅的。出征前個個都含了“谷氣丸”,不飲此地水,不食此地糧,連空氣都不接觸。

    “你做東?”

    重玄勝不笑了。他坐在那張隨軍擡來的大椅上,睜開半倦不倦的眼睛,聲音輕緩:“這東域到底是誰做主?”

    東王公肅容:“自然是臨淄城裡那位陛下做主。施某失言!不知博望侯是否捨得,做東請在下喝一杯呢?”

    “自然。”重玄勝從鼻腔裡哼出傲慢的聲響:“帳中早已備好薄酒,施先生這便來飲吧。”

    東王公當然不可能跟他進軍帳。

    雖則當代博望侯長袖善舞,東域到處都是他與人爲善的好名聲。

    可真正避免不了與齊齟齬的,哪個不知他和善的肥軀下,是個黑心肝?

    相較於他那個笑面人屠的叔父,他倒是不常殺人,但陰損狠毒之處,尤有甚之。這些年來他執掌了重玄家,哪個對手落得了好?

    這要是進帳喝一杯……怕是杯子還沒舉起來,就被大軍陷殺,兵陣磨死了。

    “天地何其廣闊,你我英雄,豈能仄處一室。”東王公作豪邁狀:“侯爺!何不以險峰爲座,看山海放景,飲朝露之酒,曠日月之序,你我縱情啊!”

    重玄勝擺了擺手:“你說話太文雅,本侯跟匹夫待久了,聽不太慣。”

    他肥大的手指,懶懶地擡回來,指着東王公身後那位面容英俊的真人:“本侯記得你……度厄右使謝容,對嗎?”

    這位當世真人,微微低頭致禮:“有勞侯爺掛念,在觀河臺上,在下有幸與您見過一面。”

    “是啊!”東王公適時補充:“上一屆黃河之會,東王谷受姜道主之邀,全程負責黃河之會醫治事宜,診金分文不取。侯爺當時帶隊,真是英姿勃勃……”

    重玄勝揮了揮手,示意他不用再說。

    所謂的天下大宗,在霸國面前,一直都沒有太大的話語權。且隨着時代的發展,愈發“聲微”,豈不見南鬥移,血河覆?

    在霸國主導的神霄戰爭之後,更是如此。

    諸天聯軍都沒有撐到大宗入場的時候,後者自然也無法分享事功。

    重玄勝都已經帶兵打到東王谷的家門口了!

    一直得到東王谷暗中支持的申國,都已經荒棄宗廟,“納土歸齊”。

    他家的亡國天驕江少華,不也藏在東王谷的隊列後,不敢言恨嗎?

    東王谷外,歸屬於這天下大宗的勢力,已經被齊軍一掃而空……就像那一處處被兵煞焚盡的毒瘴。沒有十年經營,回不得舊貌。

    博望侯稍微緩和一下態度,東王公也要立刻順着臺階走。謝容區區真人,哪裡有傲氣的資格。

    他的謙卑合情合理。

    然而今天的博望侯並不八面玲瓏……反而傲慢,甚至有些張牙舞爪。

    其人好整以暇地靠坐着,以森森軍陣爲儀仗,用鼻孔看人:“如果本侯沒有記錯,你和太虛閣員劇匱一樣,都是明國人。”

    謝容依然謙聲:“在下確實生於明地,不過明國不復,亦不言明人。至於劇先生……我何德何能,可與之並論!”

    “你的賣相不錯。”重玄勝漫不經心地瞧着他:“但不知爲什麼,本侯看你不太順眼——你有什麼要跟本侯解釋的嗎?”

    三三屆黃河之會的參賽選手,年輕氣盛的蹇子都,終究按捺不住,怒聲而前:“你莫名其妙地看人不順眼,還找人要解釋!都說中央蠻橫,天下有蠻於中央者!”

    當他發怒的時候,耳洞裡的小蛇都跟着嘶聲。

    重玄勝卻看都不看他,只對東王公道:“你說靜待天下之變,本侯也能理解。但重玄遵伐刀蓬萊,必有所獲,本侯揮劍醫谷,卻無寸得。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想本侯——當初這世襲罔替的侯位,難道是他讓的嗎?”

    “是不該叫天下有此錯想!”東王公謙聲恭意:“依侯爺來看,東王谷應該表現出什麼樣的態度呢?”

    重玄勝這才漫不經心地指了一下蹇子都:“這個人叫什麼,本侯不記得他姓名。但他不禮貌,你也看到了。”

    東王公不置可否,只道:“還有嗎?”

    “當然還有一個度厄右使謝容。”重玄勝悠悠道:“因爲他還沒有跟本侯解釋。”

    謝容翩翩一禮:“也許是謝某不該自稱明人,明地即齊地。謝某在入谷之前,該是齊人才是。”

    “不對。”重玄勝說。

    “也許是因爲我醫術不精,徒有虛名。”謝容很認真地找理由:“也許是因爲我不該姓謝——”

    “不用解釋了,謝右使!”東王公直身昂視重玄勝:“東王谷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自己人。博望侯,或許施某應該向你證明,東王谷何以久在!”

    重玄勝靜靜地看着他,他也並不改色。

    而他身後的東王谷高層,個個握緊了兵器,雖有決死之態,也多面起悲意——所有人都知道戰爭的結局。

    從頭到尾都被忽略了的蹇子都,在驟然安靜的此時,才真正感受到來自霸國的恐怖壓力。勝於山海,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本來瞧不起國破家亡都不敢露頭、更不敢言恨的江少華,認爲這位黃河前輩不過喪膽匹夫。直到直面博望侯威嚴的此刻,方知臨淄是何等遮天蔽日的陰影。

    這樣的齊國,怎麼敢恨?

    “東王公……嘖!”

    這份令人恐懼的安靜,被重玄勝的聲音輕輕敲破:“本侯現在聽到什麼公啊王的,就很厭煩吶。”

    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你這個‘王’字,齊國認嗎?你這個‘公’字,是誰敕封?臨淄城未有一紙書名,你已是僭越。施與,你僭越了很多年!”

    甲光照日,槍矛成林。招搖紫旗如雲滾,一霎天見低!

    今伐東王谷,不過三十萬郡兵。

    博望侯連那剩下的一半【秋殺】軍都沒有調用。就是實打實地用齊國二線軍隊,將東王谷斬枝除蔓,圍得風雨不透。

    戰爭的藝術,早在封谷之前就叫這天下大宗領教。

    東王谷那些不成體系的軍隊,正面撞來,只有被屠殺的命運。

    須得騰龍境以上的修行者,才能給齊軍帶來一點麻煩,但也只是“麻煩”。

    對於低階修行者的獵殺、對於中階修行者的圍殺、對於高階修行者的磨殺……國家體制下的軍隊,早就有了非常成熟的經驗。

    那些已經成爲歷史的古老宗門,都是見證。即如兵仙楊鎮當年所說——“所謂伐山破廟,不過烹牛宰羊。”

    “‘王’字可削,‘公’字可除。一如長生君舊事,施與願俯首!”東王公擡高聲音:“我之個人榮辱,不值一提。東王谷興衰存續,重於千秋。然而山海可平,醫者能死,唯獨我們東王谷,不會放棄一個自己人。”

    重玄勝咧了咧嘴:“是啊,長生君舊事!長生君被削了帝字,滅了宗門,寄身求活才獨存……卻於天外叛族,留恨星穹。此之謂‘恨難平’。”

    “本侯今日也要留下你,等着你將來給驚喜嗎——”

    他一揮手,打斷東王公想要開口的解釋:“你明明知道,既然景國已經放手,東王谷便沒有任何資格跟本侯談條件!但你還是這麼做了。你既然不是人盡皆知的蠢材,那便是有着人所不知的隱秘。”

    他的視線落回度厄右使:“謝容啊謝容,你身上到底藏着什麼?要讓這位施與真君,以二十七萬東王谷門徒的性命,爲你轉圜?”

    東王谷外帶着靈藥清香的風,這刻似也濁而重。

    濟世長老盧嬙和蘇椽面面相覷。

    一貫自傲的宗門天驕蹇子都,呼吸艱難,陷入巨大的恐慌中。此刻他恐懼的並不是生死,而是一種冷酷的未知。像有一支無形的筆,正在否定他過往的人生。

    就連度厄左使季克嶷,一時都陰晴不定。

    此前長期駐守浮圖淨土的他,在年前就已經歸谷。不是他不夠強,不是東王谷在迷界的投入不夠多,是迷界已經不再需要他——這種大勢必然,讓他對齊國威嚴的認知尤爲深刻。

    齊已霸東海!

    整個迷界,也只有蓬萊道主注視的蒼梧境,和人皇遺留、法家自治的天淨國,尚且可以關起門來自賞春秋。除此之外,能在迷界保留駐地、擁有成建制軍隊的,其實只剩下一個暘谷。

    暘谷自創立之日,就以駐守海疆爲責,數千年來一直是迷界戰爭的重要參與者。

    隨着海族的投降,海族勢力在迷界全面退潮,僅保留娑婆龍域和東海龍宮作爲駐地,人族海疆壓力驟減……暘谷上下都有些迷惘。空前的勝利,並沒有帶來想象中的圓滿,反而是長期以來的堅守,變得空空蕩蕩。

    大齊帝國的近海總督葉恨水,正在推動“遊子歸鄉”,意圖讓暘谷戰士重歸東域。此事若成,既是歷史的迴響,也能再度補強齊國。

    將主嶽節還沒有給出正式迴應。

    但暘谷四大旗將之一的鎮戎旗將商鳳臣,最近頻繁往返於臨淄、暘谷。另一位景山旗將符彥青,則是常駐懷島……

    可以說這件事情已經在穩步推進,只差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

    在這種情況下,齊國對蓬萊島的討伐,就尤爲重要。

    蓬萊島已經是東海之上,唯一一個能夠對齊國說“不”的聲音。若能一鼓而平,則可以很大程度上打消暘谷的疑慮。

    重玄勝說得對,失去景國的干涉,在東域範圍內,東王谷還有什麼資格跟齊國談條件?

    “我認了!”謝容主動往前數步,俊臉作慘色:“姜無量篡國之時,我的確以明國遺民的身份,暗投明王管東禪!”

    他對重玄勝一禮:“博望侯明察秋毫。此我一人之罪,要殺要剮,但請依律而行,秉大國氣度……勿殃同宗!”

    重玄勝笑了起來:“看來你是半點誠意都沒有,你把本侯當成你身邊的那羣蠢貨,以爲本侯也可以被愚弄。”

    他的笑容如此溫和!

    但未言的殺意遠比兵煞更森冷。

    爲君侯者,一意發萬軍,一言覆山門。

    三十萬大齊東軍,如沉默推進的洪涌。擡着博望候的大椅,則如孤舟後移,在洪涌中回撤。

    恰於此刻,有一抹慘綠過長空。

    綠色的淺霧,像夢一樣靠近,薄如輕紗……披謝容。

    這是一次自東王谷內部爆發的進攻,以猝不及防的姿態,撞上了口口聲聲要爲宗門赴死的度厄右使。

    綠霧飄蕩,竟如活物一般,蜂擁着向道軀內部而去。

    幾乎是瞬息之間,謝容身上就泛起密集的疙瘩,轉眼膨脹爲膿。

    他的氣息飛速墜落,俊面斑惡,容顏恐怖,身上散發出濃烈的惡臭。

    與此同時,東王谷內,一襲綠袍的男子漫步而出,蒼白的病容略帶癲意:“謝右使,要想不殃同宗,你可不能以此而死啊!”

    當今之時,也只有東王谷近五十年最強天驕……號爲“瘟真人”的謝君孟,能有此般用毒的手段。

    龍宮宴上曾列名,朝聞道天宮有坐席,謝君孟一直是東王谷傾力培養的天驕,是許以宗門未來的人物。

    他的出手,不僅僅是一位當世真人的倒戈,更代表東王谷內部的分裂。

    “謝君孟!”東王公猛然回身,身上有千百道半透明的波紋顯現,如同牽絲線,他便對抗着此線,擡手怒指薄霧後走來的綠袍客:“宗門養你教你,使你有今日,你竟然數典忘祖,背棄宗門!”

    他身上的“牽絲線”,正是謝君孟偷襲謝容的那一刻,由重玄勝所施加的“力”……在劇烈的對抗中,顯現爲半透明的線。

    無盡的吸力和斥力,牽制了他的道身,令他沒能及時出手。

    謝君孟和重玄勝能夠配合得如此默契,絕不是臨時起意,必然早有勾連。東王公不免生恨!

    在涉及宗門生死的大戰中,他都沒有讓謝君孟走到臺前。就是做萬一之準備,想着若是東王谷不能避免滅宗,或許謝君孟可以藉助宗門秘境逃離,還有機會保留宗門傳承。

    怎麼都沒有想到,謝君孟竟然是那個背叛的人。

    “宗主大人。”謝君孟面上有癲態,眼神卻冰冷而靜:“我爲東王谷之存續而戰鬥,您卻把東王谷推向深淵。是我背叛了東王谷……還是您背叛了東王谷呢?”

    東王公看着如此坦然的謝君孟,又看向不發一言的度厄左使季克嶷,以及根本沒有任何反應的濟世長老們……一顆心悲然下沉。

    重玄勝對東王谷的討伐,並不是今日纔開始,也並不只是用這些列陣的大軍!

    他慘然地看回謝君孟,看着自己最期許的天驕:“你以爲你選了什麼?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是啊,我什麼都不懂。”謝君孟的聲音很有幾分邪性,是嘶啞的,彷彿毒蛇吐信般嘶響:“我不知道您有怎樣的遠圖,所以我沒有辦法懂。我只知道東王谷是我的家,這麼多的兄弟姐妹,是我的家人……他們不可以爲他們不懂的事情犧牲!”

    東王公扛着身上萬鈞,堅決地向他走去:“孽障!”

    謝君孟並不退避,反而前迎:“您死以後,東王穀道統長存!”

    一衆東王谷高層都往兩邊退,瞬間的猶豫後,度厄左使季克嶷往前走。

    還沒有回過神來的蹇子都,孤零零地在場邊。

    啪!啪!啪!

    瘟毒發作而將死的謝容,一把揭下身上的皺皮,將侵入體內的綠霧都掀開……然後鼓起掌來:“精彩啊,精彩。”

    他笑吟吟地看着重玄勝:“兵書有云,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君侯圍谷不攻,伐兵不進,伐交絕天下援,最後卻早就伐謀,潰東王谷於自亂!用兵如此,不輸汝父!”

    “並非自亂。”在兵潮之中緩緩後撤的重玄勝,擡指輕輕地點着謝容:“東王谷是亂於你。”

    “聽說攻滅東王谷,是你主動請纓。我想來想去,今日之東王谷,還夠不上你對重玄遵的挑戰。你要跟重玄遵較量一番,應該帶兵去南夏纔對。”謝容微微擡眸:“直到你盯上了我,我才知道你目標何在。”

    他莫名地笑了一下:“我很好奇,我究竟是在哪裡露出了破綻?”

    重玄勝表現出了一定的耐心:“昔日觀河臺上,外樓魁首空置,無限制場左光殊奪魁,內府場尚未決出魁首,燕春回卻用人道之光,昇華自我。用完美人魔,填平時代舊撼。最後一劍邀月,重續了斷途——”

    “他這份人道之光,竟從何來?本侯思來想去,也只能懷疑你。”

    “那時候就開始懷疑?”謝容的表情有些怪異:“那已經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重玄勝搖了搖手指:“準備久一點,把握大一點。”

    謝容的眼神簡直是讚歎了!他情緒複雜地道:“你要知道,謝容這個身份,很容易被替換。十三年過去,什麼痕跡都沒有了。”

    “反正收服東王谷勢在必行,問你一句也是順便——”重玄勝笑笑:“你這不也承認了嗎?”

    在這樣的時刻,謝君孟不再嘶聲,東王公也沉默。

    而謝容慢慢地擡起下巴,語調輕緩:“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當時送他人道之光的人,真的是我。”

    他問道:“單單憑你,和你帶來的這些兵馬,難道就夠了嗎?”

    能在黃河之會當着那麼多強者的面做手腳,謝容的實力深不可測。他的確有資格問這樣的問題。

    重玄勝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依然笑眯眯的:“既然我來到這裡,點明此事……你猜我的準備夠不夠?”

    謝容一時沉默,那乍然而起的沖天氣焰,竟如此悄然。只有天風掠過,似三兩聲嗶剝的響。

    “不愧是智勝斬妄的博望侯……斬妄總是正確,而思考可以改寫正確。”他問道:“這次蕩魔戰爭,也是出自你的設計吧?”

    “蕩魔戰爭是中央帝國授意、玉京山大掌教餘徙發起的一場對外戰爭,旨在蕩清魔潮,永肅惡土。天下各國都有響應,我泱泱大齊更義不容辭,當然姜道主擔責天下,也正與七恨對弈帝魔宮……”重玄勝反問:“什麼設計?”

    “投降吧,施與。”謝容嘆息一聲,轉身往外走:“人道洪流滾滾向前,今時月,已是舊時夢。”

    東王公施與狀極哀色,閉上了眼睛。

    重玄勝卻屈指叩了叩扶手:“你不能拿本侯困殺的大龍,當做你的舍予啊。謝先生,你今天要走,恐怕不那麼方便。”

    “你知道嗎——”謝容沒有回頭:“謀略往往是自以爲的幻想,思考不過是有限信息的總結。不要太過依賴你的智慧——”

    轟!

    忽然一聲巨響,蓋住了他的餘音。

    整個東域,都像是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靠海的邊郡,更是升起光幕,恰恰迎上轟砸的海嘯。

    盡屬齊地的近海羣島,一座座大陣開啓,紫氣匯聚天空,咆哮爲龍。

    這一刻,東海洪峰並起,如天神之林。

    紫龍盤陣而守,看海天接潮,似陷蠻荒時代。

    “猜猜我等到了什麼?”東王谷前,謝容停下腳步,微微而笑:“看來你們齊國有麻煩了。”

    ……

    姬鳳洲的確輕視了姜無華。

    而這並不是他的錯。

    在秦天子嬴昭和齊天子姜無華之間,任何人都會有清晰的偏向。他沒有理由把姜無華的威脅,放在嬴昭之前。

    但他也沒有那麼的輕視姜無華。

    因爲無論是東王谷,亦或是蓬萊島,都不是那麼好啃的骨頭。前者猶存隱秘,後者古老自矜。

    除此之外的所謂東域釘子,根本不堪其用,頂多能有一些微不足道的騷擾。

    在蓬萊島已經失控的當下。他放手讓齊人去砸,回過頭來雖有可能是一個完整的東域,卻也是一個清清楚楚顯影在陽光下的東域。

    這筆生意到底合不合算,不到結賬的時候還真說不清。

    此刻,那枚範無術所預測的天雷……正在炸開——

    東海大亂!

    那座神龍見首不見尾……只在靖海戰爭中顯現過只鱗半爪的蓬萊仙島,此刻高懸海天,君臨於諸島之上。

    向來威嚴自著的東天師宋淮,巋行雲海,白鬚如龍鬚飄揚。掌下雷電析流,這顛覆東海的末日海嘯,正是出自他手。

    “景國東天師宋淮,聯手秦國布衣丞相王西詡,反殺冥尊【魍夭】——此役王西詡身死,宋淮重傷,‘道質殆盡’。”

    統御三軍的篤侯曹皆,立在大纛之下,受擁於羣將之前,唸誦着舊時軍報,從容仰天:“你這又是翼護夜闌兒,逼退羅剎明月淨,又是落子理國,下注元央……可不像‘道質殆盡’的樣子。”

    今伐蓬萊兩卒,四時之【夏屍】,四象之【湮雷】。

    作爲大齊帝國的鎮國強軍,在這末日般景象裡,仍自巋然,軍容嚴整。

    “天下善戰者”分心兩用,各舉一軍。

    一者兵煞顯赤,聚爲單足銳齒之猱,旱氣吞潮,顯化【應天赤劫旱魃煞身】。

    一者兵煞飆飛,咆哮爲驚雀,銜雷自咽。

    在此之外,冰凰島鎮守李鳳堯,以其自建【燭川】軍,巡弋蓬萊外圍。值得一提的是,她這支軍隊的兵源,除了石門老卒,和近海羣島的漁民之外,還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浮陸世界。在浮陸優中選優,來到現世即是躍升。這也是齊國對天外人族打開的一個口子。

    今帝雖不認可姜無量的衆生極樂,也不說什麼衆生平等。但在具體的治政上,的確表現出超乎以往的包容。

    夏屍統帥祁問就在軍中聽命,披堅執銳,甘爲曹帥一先鋒。

    還有一支鬼族軍隊,在計昭南的統御下,自幽冥浮碧海,來此驗鋒。

    當然也少不了近海總督葉恨水,憑藉這麼多年的東海佈局,舉陣迎劫,也隨時可以召劫落蓬萊。

    宋淮漠視這一切,聲以天雷來送:“老夫活了這麼多年,也就這手自愈之術,還算有幾分可取。未有一蹶不振……叫篤侯失望了!”

    他的身後立着兩尊真君,分別是守上清金冊者名“淮序”,守靈寶玉冊者名“夢珣”。

    而在他下方的蓬萊仙島,躍然洪峰,如臨淵之舟。

    島上亦有大軍列陣,兵煞滾龍。

    景甲之【滅難】,由天下名將杜遙所統御。

    景甲之【誅魔】,掌軍者“袁祈”,是四百年前的誅魔統帥,在殷孝恆死後出關,重掌軍權至今。

    曹皆側回半臉:“靈聖王,以您觀之,當下表現的東天師,有沒有可能殺死魍夭?”

    雌雄莫辨的靈吒,身繞白色流火而近,平靜地說:“應該是不能的。”

    “那說明我們給的壓力還不夠——”曹皆拍了拍旗杆:“靖國公,時間到了,不要睡了。”

    那杆繡字爲旗的大纛,如同參天巨木。

    搖獵的旗幟也似樹冠擁風。

    恰恰旗杆頂部並不那麼尖銳,鎮在風雷中,似三人合抱的高臺。

    白衣勝雪的重玄遵,便以風雷爲簾,側臥於此,以手支面,沉沉入睡——說真的,今帝簡直把他當牛馬一樣用,哪裡有事就推到哪裡。現在別說喝酒,他讀書的時間都所剩無幾了!

    睡覺對他來說並不是一種恢復的手段,他注重的是睡覺本身——這是喝酒讀書外的另一種享受。

    “飲者醺然,讀者陶然,眠者萬籟靜。”

    風靡臨淄的這句話,便是他的一次閒言。

    別人不睡覺是以勤補拙,他睡覺都能漲修爲,自然要補眠。

    當恰到好處的篤聲,敲醒了大纛,小酣的他已然醒來。

    眼皮一睜如擡窗,窗後的星子便嵌世。

    他也不說別的話,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即提月刀而起。

    下一刻,刀鋒已迎宋淮之面!

    他的刀術不見覆雜花巧,就是快而準。

    敵我之間似無物,橫刀而過都是空。

    鎮天懾海的洪峰,是他漫步的林間。漫天招搖的雷電,不過他掠過的驚雀。

    風雨不沾衣,他的刀跟着宋淮走。無論怎麼腳踏天罡,龍行禹步,都避不開當頭的一刀。

    他壓着那威赫自形的東天師,直接殺進了雲海更深處。

    曹皆用兵,向來密不透風,在叫醒重玄遵的同時,便已戟指蓬萊:“杜遙,袁祈!中央天子已盡劃星月原以東之地,奉吾君王——你們身爲景國宿將,竟然無視中央鈞令嗎?”

    “今是大景蓬萊島……還是東海蓬萊國?”

    “若爲前者,景字已剝,君可自去。若爲後者,波濤同葬,勿謂言之不預也!”

    淮序和夢珣是宗門底蘊,鎮壓蓬萊島氣運的真君。他們不見得支持宋淮,願意奉旗元央。但對於蓬萊島的生死之戰,他們肯定也不會縮頭。

    倒是杜遙和袁祈,手中兵權即路權,怎麼都有選擇。逼走他們,也算景齊之間應有的默契,是爲“兩帝之約”。

    但在這場具體的戰爭裡,淮序和夢珣的生死可以商榷,杜遙和袁祈反倒是一定要死的。

    【滅難】和【誅魔】這兩支天下強軍,齊國不可能允許他們回到中域。

    姬鳳洲只要騰出手來,必然反身東伐,甚至這本身就是他的戰略設計。同理,齊國若是先一步統合東域,也不會放棄西進中土的機會。

    所以曹皆不會“逼走”,只會“逼殺”!

    杜遙名字瀟灑,但生得壯實。五短身材,體魄雄健。短鬚如針,寬瞳挾電,踏行在蓬萊島的雲池之中,提劍於最前:“蓬萊島懸鎮東海之時,新曆都未開,人皇爲有熊!齊字何來?後來者不免居其上……不可欺其上也。”

    歷史說來總滄桑。與他同時期掌權的大景八甲統帥,如今替名有其四。這還是天下第一的中央帝國!大爭之世的殘酷,於此亦是掠影。

    與他的宣聲同時響起的,是一聲清越鳳鳴。

    亙古冰髓澆築的長弓,送出一隻張羽布霜的冰鳳凰……潑下一道雪幕,掀開蓬萊島的冬天。

    遠天亦有陰影移來——

    那座長期佇爲近海邊界的冰凰島,竟然騰飛而起,筆直地撞向蓬萊!

    蓬萊島的道陣,自動運轉。諸般靈寶妙法,自顯寶光迎敵。或天女散花,或龍虎相濟,或蜃樓縹緲……

    但齊軍的總攻,便發生在此刻。

    【湮雷】化陣如同長幅,一卷覆驚雷,短暫清空了蓬萊島外的劫電。

    那【夏屍】大軍所化的【應天赤劫旱魃煞身】,更是猛然發力,欺近蓬萊。掠過被阻住的冰凰島,撞碎那隻冰鳳凰所帶來的霜幕,一把將蓬萊島攬入懷中!

    蓬萊無窮大,旱魃煞身的雙臂也無限延展。在曹皆和這支大軍的極限到來前,短暫地將蓬萊島按停了一瞬……

    仙境蓬萊驟如墨!

    經由陳澤青親自編練,理國謝歸晚也要說一聲認可的鬼軍【森羅】,以其冥府特殊的兵陣,結成一道煞影,將蓬萊掩蓋。

    守島的道士纔將這煞影剝開一角——

    轟!

    一杆長槍插上了蓬萊島,如同平地拄斜峰。

    峰頂上銀甲白袍的將軍,呼喝着單騎撲下……計昭南提刀爲先登!

    便以這支槍峰爲引雷針。

    葉恨水主政之後確立的近海核心七十二島,同時外放強光。熾光絞成一束,有如天罰,瞬間就洞穿了蓬萊島,將之串在天海之間,彷彿一個巨大的陀螺!

    淮序樣貌清肅,夢珣氣質玄虛,作爲蓬萊島鎮守真君,亦是“道宸天誅陣”的主持者。可還沒有等到真正出手,眼前所見就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靈吒踏白焰而來。

    總覽全局的曹皆,還沒有掀開所有的牌,古老的蓬萊島就已經飄搖如駭浪孤舟。

    轟隆隆隆隆!

    那劇烈翻滾的雲海深處,忽然有驚天的響。

    白衣飄飄、一貫瀟灑的重玄遵,吐血倒飛而出。

    無盡的璨光刺破雲海。

    身材高大的宋淮,就這樣在耀光之中,從雲海深處走出,他的疲態已全然不見,頭上赫然有一座帝王冠!

    ……

    ……

    在那不可知之世,不可見的虛空。

    正在茶歇的方桌旁,有一道平靜的聲音:“還是叫你等到了。”

    形容已經十分蒼老的龍佛,濁眸洇血,笑着說了聲……“承讓。”

    對面並無迴音。

    祂脖頸上的血痕迅速消退,那柄壓在此處的劍,自過去未來都退潮。

    祂的眼眸迅速清澈,皺紋也立刻撫平。

    方桌上的一切全都消失。

    而後是裂帛響。

    漫天星光一裁破——

    滿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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