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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心巡天 - 第2809章 食牛字體大小: A+
     

    暗如潮退,光如浪涌。

    光暗之間有清晰的分野,將這不朽帝宮一次次分割。

    青衫來者的每一次踏步,都是對權力的重新確認。

    永恆的丹陛原來並不遙遠,燭臺的橫枝剪影嶙峋。

    宋婉溪赤紅的眼瞳裡,只映照幾豆燭火的搖曳……似乎它也不知該往哪邊傾斜。

    而當下唯一的超脫之魔沉默着,注視那人帶着天光入殿。

    覆地的天光,像是鋪往永恆的錦路。燦光之中入殿者的面容是模糊的,可那一道被拉長的身影……好像一柄刺進帝魔宮的劍。

    身爲長劍,以光爲鞘。

    光明並非他的爪牙,反而藏住他的鋒芒。

    七恨終於笑了。祂笑着看這口出狂言的後輩:“看來你要帶給我一場公平的對決,予我以榮譽的死法。”

    入殿者立身於大殿中央,也帶着笑,像是被這魔主的笑容感染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兀魘都山脈的地底魔窟……那時候你給我公平了嗎?”

    “嘖!真是記仇啊……”七恨感慨了一句,語氣自然:“至少我是一對一。”

    說起來第一次見面,祂就確然感到此子不凡。虎未成文,頭未崢嶸,已見不磨之志。那時候祂是將之等同於樓約的,不料還是想低了。

    “是啊。”入殿者平緩地說:“一對一地教會了我……獅子搏兔用全力。”

    絕巔對內府,自然稱不上公平。但魔功被拒,立即隔空抹殺,也的確是獅子搏兔的姿態。

    陳年舊事本該是兀魘都的一縷山灰,但那些塵埃飛舞在今日的天光裡,又的確太過顯眼。

    七恨意義不明地笑了笑,往後輕輕靠坐。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以示自己不會干涉魔界的變化。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懸於所有超脫者頭頂的利劍。

    這位擅闖帝魔宮的不速之客,又是送出《上古誅魔盟約》,又是借出仙宮,又是任憑餘徙借勢……就差親自提劍再血洗一次魔界了。如此主動地推動盪魔戰爭,已是在七恨面前失了一先。

    以這樣的狀態,對上屢遭削奪的七恨,也算是公平。絕不能說沒有給七恨機會。

    但七恨竟然不爲所動。

    宋婉溪心想:倘若兩尊不朽者,當下就開戰,爲這已經團結了現世絕大部分力量的“仙朝”大業,劇匱身後的法家超脫,鍾玄胤身後的史學超脫,甚至餘徙身後的玉京道主……大概都不會袖手。

    七恨若真要下殺手,等到此次蕩魔戰爭結束的那一刻,可能纔是更好的時機。

    可今日舉魔界爲仙界若是功成,這一手推動了仙術復興的當代仙帝,又將有何等樣的躍升?

    擺在七恨面前的選擇題,恐怕並沒有正確答案。

    是進亦難,退亦難,殺也錯,忍也錯。

    但她很快又將這些念頭都抹去。以當下的境界,揣測永恆者的鬥爭,實在太自以爲是了些。

    “宋前輩。”

    七恨擡手自默,入殿者也並不回頭。

    因魔界而對壘於此的兩位不朽者,彷彿都不在意魔界的變化。

    入殿者甚至轉過頭來,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七恨身上,而是喚起靜如石塑的女人,溫聲地問:“是時候告訴我答案了。今天的你……是誰呢?”

    宋婉溪在這一聲問詢裡心神微動,紅寶石般的血眸,彷彿被擦去了塵翳,終於不再只映燭光。

    那個不可言名的存在,主導魔界之變,與七恨對峙的無上者——

    終於變成清晰具體的……“姜望”。

    那個機緣巧合成爲傀主,又給她自由的人。

    恍惚仍是清江水底的魔窟裡,她第一次醒神的時候……深刻印入眼簾的那個樣子。

    那時候他們都在掙扎。

    他掙扎於填劫的命運,她掙扎於一具血傀的恨。

    “我是真魔宋婉溪。”

    宋婉溪最後說。

    釵橫雲髻,桃花秋水,宮裝如在舊時王闕。

    她的魅力是時光賦予,而有一種至尊的氣息,令她貴不可言。

    僅以“君天下”而論,今時的她,位格已經遠遠超過了一騎開國的莊承幹。

    這得益於她手上展開的黑金色的竹簡——《至尊履極帝魔功》。

    也得益於橫放在黑金色竹簡上的那捲畫軸——拓印着一代代帝魔君征伐圖景,繚繞諸界龍氣……赫連弘所設想的半成品……《諸天魔帝尊赦錄》。

    姜望當初劍誅帝魔君,打得帝魔宮空空至今,就將這些都留給了宋婉溪。那時候他們約定了今日之問。

    宋婉溪現在給出的,顯然並不是他們當初期待的答案。

    但她將《至尊履極帝魔功》和《諸天魔帝尊赦錄》捧在手中,獻上的卻是一種忠誠,並不由傀印維繫的忠誠。

    “我不是我。”

    “有一種力量永遠地改變了我。”

    她冷靜地解剖內心,也因她所直面的現實而迷惘:“只要再往前一步,我將無法認可我過往的一切……甚至不認可那些恨。”

    佔據了帝魔宮,執掌《諸天魔帝尊赦錄》,跨過《至尊履極帝魔功》,還有魔界天眷……本身起步就是真魔,她是很有希望成就新一代魔君的。

    姜望那時候給她留路,是希望她證天魔而猶能“自我”。

    入魔則“非我”。

    那是一種新生。

    迄今爲止姜望只見過兩個入魔“不改”的存在,一個是仙魔君田安平,一個是鬼龍魔君敖馗。

    在姜望看來。

    前者的人意魔意都是被“求知慾”所主導,或者說田安平根本沒有人意魔意那些東西,他是知識的俘虜,他被自己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心所虜獲。所以是人是魔沒區別,只不過換一個地方,換一條路徑,換一扇窗。

    後者基於近似的理由——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的自我認知已經是魔族,但他的生存策略還是一如既往。

    宋婉溪之所以不同於其他的入魔者,是因爲她從甦醒那一刻,就是血傀真魔,始終“傀在魔前”。

    按照他們當時的設想,是希望宋婉溪因這前所未有的魔軀,走出舉世不同的路。

    但宋婉溪失敗了。

    她清楚地認識到——只要她往前一步爲天魔,就會真正化生,徹底改變命途。魔的力量,就會完全地主導她。

    所以她止步於此。

    “昔爲宮人,後爲怨侶,行別清江,忘乎荒墓……不復水中人,未就傀中魔。”

    宋婉溪奉書而拜,垂首哀聲:“我這一生,無一事之成。居上不能庇下,爲母不能佑子,事親徒然牽累,得古今未有之資糧,不能證我而魔——叫您失望了!”

    殿上滴紅如蠟,的確她一生傷心。

    姜望擡手按住這兩卷魔功,阻止她繼續下拜:“這不正是我期待的回答嗎?”

    昔日一別,他說的並不是“願你證我而爲魔君”。

    他說的是——“我希望有一天再看到你,你告訴我你是宋婉溪。”

    能夠認知自我的變化,能夠剋制登頂的衝動,能夠跳出這兩卷無上魔功的誘惑……這不正是說明,她是宋婉溪,而非什麼真傀真魔嗎?

    宋婉溪一時怔然。

    獨居帝魔宮的日日夜夜,她都在至尊魔位下煎熬。

    她在寂寞的帝宮走來走去,深刻體會到魔君赫連弘的徘徊憂思——那種時刻延續卻永遠看不到希望的抗爭。

    她極想要完成那一步!但她怎麼都做不到。她無法登頂而自我,不斷地自我重建又崩潰,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

    可今天她終於明白,姜望並不在她身上寄託改天換地的理想。

    姜望給予她的,是真正的自由。

    “真會邀買人心啊。”冷眼旁觀的七恨輕輕撫掌:“姜道主若早生三千九百年,也未嘗不有龍蛇之變。”

    祂莫名地笑:“血傀啊血傀,這般涕零是如何啊?豈不見我也給你自由?”

    宋婉溪退後幾步,退到了殿門處:“宋婉溪微不足道,用之無用,死則死矣。只恐魔主爲此失先,難有甘願。”

    七恨若想對宋婉溪做些什麼,宋婉溪是沒有任何反抗可能的。

    但宋婉溪被姜望所注視。

    曾經她是七恨觀察姜望的一扇窗,是其標記姜望的一個點。

    現在她是姜望觀察魔界的另一雙眼睛。

    的確如她所說,七恨動則失先。

    姜望在心裡想的卻是另外的問題。

    宋婉溪清晰的前路認知,是對“魔”的重要補充,大大豐富了姜望的知見。

    如果宋婉溪不能因一貫的“傀”,而登魔不改。

    那麼田安平和敖馗之所以“不改”,恐怕並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些原因。再怎麼強烈的求知慾和求生欲,都只是一種欲求,不會比宋婉溪的傀身本質更頑固。

    這兩位有什麼特殊之處呢?

    是不是因爲田安平本質上就沒有任何種族認同,無論爲人抑或爲魔,都不會改變他處事的姿態?還是說他那麼汲汲以求宇宙的真理,也的確看到了某種真相,所以擊穿了“魔”“人”之分?

    而敖馗……是涉及龍佛的佈局,還是和毋漢公有關?

    七恨微微一笑,的確並不在意微塵一般的宋婉溪,只是看向殿外愈來愈燦耀的仙光,漫不經心地等結果。

    姜望則是靜立於彼,拿着兩卷魔功,慢慢地看。

    悠然沉靜,眉眼安寧。像是個尋常時候,尋常人家的讀書郎。

    ……

    ……

    當明黃色的德鳳鵷鶵,飛過魔界晦沉的天空,掀開雨後無盡的仙光。

    幽黑色的屍凰伽玄,也爲理國的天空,帶來一場連綿的黑雨。

    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了不安的碎夢。夏日的泥土被似於春草的力量推開,裸露在人間大地的,卻是一根根久不見天日的蒼白手指。

    指草遍天涯。

    爲了改變“頭重腳輕”的現狀,但無法向鄰居們強求人口,又沒有洪君琰“支援未來”的儲備,姬伯庸選擇向過去“借兵”。

    理國積弱多年,但歷史上的確埋骨頗多。無論夏軍來,楚軍來,甚至歷史上的燕軍來去……帶走了理國的資源財物,留下來的都是屍體。

    以尋常意義的屍兵而言,近十年內的死者,自然是一等的兵源。但有屍祖青厭在,時間儘可更往前走……哪怕是一具殘缺的骷髏架子,也能夠重新披甲提刀。哪怕棺材都混於黃泥了,屍骨朽於腐土,殘留的屍氣,也可以共聚爲新屍的軀體。

    屍凰喚醒這些“沉睡者”,青厭賦予他們更長久的“生命”。

    安國菩薩魚瓊枝,點化羣屍以歡喜之意,增加他們的“活性”。若能功著於理,自有陰陽和合,化死爲生的那一天。

    理國地小而國貧,經過這幾年的高速發展,好歹在妖界和神霄世界,練出了兩支能打的軍隊。

    遠談不上“天下強軍”,但能夠在天外攻城略地,也絕不是沒有一戰之力。此刻盡數收縮,備戰景國。

    如今伽玄鳴雨,喚醒屍軍百萬衆,使理國邊境幾乎都排不下來……元央皇帝不得不親自出手,拓展了邊境空間。

    這些屍軍自然比不上久經訓練的大軍,但勝在悍不知死,是極好用的填陣兵。

    其中無識者爲卒,醒智者爲將,後者爲真正的屍族,有進一步修行向上的可能。

    這一點也和魔族非常相像。不同的地方在於,屍族是在原有屍體上誕生的全新意志,並不保留生前的記憶。

    和真正硬撼現世人族的魔軍相比,這些屍軍欠缺的只是歷史的積累,欠缺屍族自我演化過程裡,碰撞出的種種進化火光——畢竟有過斷代。

    屍軍的出現,非常影響士氣。

    但理國作爲這些年的歡樂之國,民心可用,再加上姬伯庸手腕不凡,很注重撫慰人心……在中央帝國的巨大壓力前,將士們基本都能明白喚屍的必要性。

    在最新的輿論宣傳裡,已經是理國先烈與後世子孫並肩對敵,要捍衛理人的家園,更要將理想的德光,灑遍整個神陸。

    某種意義上這的確是事實,畢竟今天的每一個理國本地人,都被掘了祖墳。

    範無術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父親,曾經的虎賁中郎將範韜!

    當然,對方已經不是那個垂死罵子的父親,也非爲國捐軀的武將。在這具屍體裡,誕生了全新的意志。他並不認得範無術是誰。

    “陛下……”範無術在並不雄壯的城牆上,迎着獵獵天風,見黑雨連綿,聲音複雜:“我們並不需要戰勝景國,只要扛住一段時間即可。天下窺景者衆,一旦僵持,必然羣起。”

    “有神霄之歸軍【理鐗】,妖界之歸軍【公鉞】,再加上魏之甲冑、雍之傀兵、宋之丹藥。咱們並不是沒有對抗的可能——”

    他忍不住問:“真的要做到這一步嗎?”

    在蕩魔戰爭開啓的同時,中央伐元央之戰也同時爆發。

    從始至終姬鳳洲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天下所見的飄搖風雨,似乎從未掀進玄鹿殿。

    好像他並不把姬伯庸這位先伯祖放在眼裡,也沒有看到天下道脈的猶疑,不在乎三家道門聖地的自矜。

    聞聽伯庸稱帝,立旗元央大理,他在天都大員匯聚的中央大殿,只說了一句:“古今不正之氣,不外乎天公不察,雷霆喑啞。監天者,應江鴻也——此事便交予應天師,一應所需,與文相商議便是。”

    接下來便議中央帝國諸般國策,上至景國對蕩魔戰爭的支持,下至景國花甲老人今年的福金……甚至關心到了《農經》的新編。

    元央朝廷對中央正統的動搖,明明真實存在。

    道國上下不說人心惶惶,的確也“不安者衆”。

    但中央天子說是交給應江鴻,便真個不理會。好像不理會就不存在。

    姬伯庸嘲之爲“掩耳盜鈴”。

    而應江鴻和閭丘文月,卻是動作很快。

    玉京山的軍隊前腳開進魔界,後腳景軍就已南下。

    鵷鶵展翅的陰影,和乾坤游龍旗的流蘇,幾乎是同時跨過長河!

    景國以應江鴻爲帥,冼南魁副之,以天下強軍【神策】爲主力,將六十萬中央旅軍,合稱百萬,兵發元央大理。

    又以宗正寺卿姬玉珉、晉王姬玄貞,爲鎮軍強者隨行。

    這是足以滅國的力量,但對於今天的元央大理來說,好像並不是那麼的差距懸殊。

    在範無術看來,不管景國是出於什麼原因的輕視,有齊國、楚國和魏國在周邊的牽制,憑藉理國如今的軍心民心,是完全可以“阻中央兵鋒於一時”的。

    那纔是真正的興王道之師,打立國之戰。浴火重生,殺出理國的燦爛明天。

    真鬧到現在屍羣遍地,家家戶戶開祖墳的局面……

    即便勝了,也難言未來。

    一個最簡單的問題,就足以擊垮理國人的自我認知——理國究竟是生者的國度,還是死者的國度?

    當下藉由外部壓力,短暫地凝聚了人心。可戰爭總會結束,老百姓停下來會想的!

    褻瀆死者絕不是什麼好聽的名聲,現世諸方對於屍道的態度也一向明確——屍道曾經絕跡的經歷,就是歷史的回答。

    那屍凰伽玄飛出山海境已經多少年了,何曾見它在楚國喚屍?

    “範總管所言,朕何嘗不知。”姬伯庸負手立高牆,遙望中州:“但風雨晦元央,不見日出之盈,你我已不得不爲。”

    範無術立即瞭然,悵望南夏方向,一時沉默。

    這段時間,他作爲理國最能放在臺面上討論的人物,名爲天下兵馬大總管,實則爲理國特使,頻頻拜訪周邊勢力,一直在爭取劍閣和暮鼓書院的支持。

    但司玉安那個所謂的劍道大宗師,說話比拔劍還快,根本沒有給他良勸的機會。一開口就是他師父的師父的師父,曾經在景國受了委屈,大致是鬥劍贏了卻被倒吊城門許久的矛盾……因此他絕不支持景國。既然元央是景國正統,那他肯定也是不能沾邊的。

    而陳樸態度一貫明確,既不禁止書院弟子仕於理,也絕不以書院名義支持理國。

    範無術其實心裡明白,元央大理既然一直自詡道國正統,要爭求道門的支持,那麼各個天下大宗是絕不會來沾染的。

    他的思考在於,道門對元央大理迄今爲止一直只有名義上的支持,一個陳錯並不能詮釋蓬萊島的立場。況且陳錯……真能代表蓬萊島嗎?

    在可以預見的未來,道門跟景國的利益是難以分割的,當下更多是利用元央大理來談價,理國也樂得還能有這樣的政治意義。

    但還是要爲國計長遠的……

    理國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再不能像過去一樣不被忌憚,能夠在羣雄的默契忽視下滅而復起。這次結束就是永遠的結束。

    事實上今天的理國,鄰於魏,眺於齊,爲楚國抵後腰。

    要想站住並不容易。

    最好的結果,是理國擋住景國的第一輪攻勢,而後天下獵景。

    範無術思考的是那之後的考驗。

    屆時理國已不復今日的戰略意義,列國的幫助不會再有,窺伺則長期存在。

    劍閣和暮鼓書院的支持就很有必要,有他們支持,樑國可不戰而得……整個現世東南自可連成一塊,那纔是真正有了“王業之基”。

    以禍水爲大國之責,以劍閣、暮鼓書院爲人才之林,三刑宮的立場也很值得期待,據東南一角,進可以視天下,退可鎖苦海,還能眺東海。

    可惜他未求得。

    無論劍閣還是暮鼓書院,都對理國沒有信心,他們寧願支持毫無希望的樑國。

    真正讓他悵然的是,姬伯庸似乎對理國也沒有信心……

    沒有信心你站出來做什麼?爭恁娘個天下!

    就那麼恨姬家嗎,單純的阻道?

    這般見載於史書的大人物,一念而起,卻將理國的百代基業盡付之。千萬理國百姓,乃至他們的祖輩枯骨……都要成爲英雄事蹟的註解。

    多少蒼生淚,鑄作英雄鼎!

    站在一旁的沈詞,因其天資卓越,能夠代表理國未來,也能在此與聞國事。他有些沒聽明白,順着範無術的目光看向南夏,斟酌着開口:“南夏有天下強軍【冬寂】駐紮,還有以舊夏軍隊爲骨架,這些年重新編練的六十萬南夏地方軍……那支聲名鵲起的靈族軍隊【食牛】,也在鈞義伯王夷吾的帶領下,大張旗鼓而來,正要駐於南夏。”

    “南天師哪怕兵魁天下,陛下也不輸他。師明珵何嘗不是天下名將,楚國更不會坐視……”

    他不解地問:“何言風雨晦元央?”

    作爲鳳澤理國後新生的一代,一路見證了理國的蓬勃發展,本身也在國家崛起的浪潮裡受益匪淺,到今天都可以論天下英雄。他對國家的信心,倒是滿懷。

    “齊有九卒舊旅,皆天下強軍,這次駐夏,偏調新軍。新軍也便罷了,若是那支鬼軍,畢竟陳澤青親自訓練了多年,在冥土也打出名堂了。”同樣旁聽的謝歸晚,也是書生模樣,但相較於沈詞的秀氣浪漫,他更沉穩莊重一些。

    這時一邊琢磨,一邊開口,聲音裡有幾分冷:“這支靈族軍隊才編練了多久?齊國這次調它過來,與其說是鉗制景國,倒不如說是來練兵,或者說隔岸觀火更準確一些……只是預防城門失火的話,調這樣一支新軍倒是說得過去。”

    範無術心下嘆息。

    沈詞和謝歸晚的確是國之天驕,在修行上的天賦沒話說。但生在理國,視野確然有所侷限。必要經歷一些世事纔能有所成長,他之前是真的想把他們送到中央道院去學習一陣子的——也不知那不可知的未來裡,還有沒有他們長大的時間。

    “虎豹之駒,雖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氣。”姬伯庸看着本國的良駒,悠悠而嘆:“齊國這支【食牛】軍,取義於此。既是說新軍食牛之勢,也是說虎太歲未成,而齊之必成……大齊新君雄心不淺啊。”

    沈詞終於在這話裡聽出了別樣的意思。

    齊國易鼎未久,南夏、東海、冥府、靈族,都需要時間來進一步消化。這如此清晰的一點,有識之士自能看到。

    所以當下大家都公認,齊國是不願意現在就捲進六合征程裡的。他們需要拉長戰線,將已經收穫的果實,消化成結實的肌肉。要等到足夠強大,才上最後的角鬥場。

    這也是齊國會在南夏支持理國,拖住景國前進步伐的理由。

    但有一個問題他先前並沒有想過——倘若六合征程已經不可避免,齊人會如何取捨呢?大齊聖文皇帝一路進取到今天,那個被定義爲“篡逆”的青石太子,也以六合爲必得之冠冕……今齊天子,果真只會忍耐和等待嗎?

    沈詞心裡想到一種恐怖的可能,一時面色發白:“景齊私下裡已經達成協議了?!”

    若真是如此,南夏總督府將不再是理國的屏障,而是抵在理國家門口的槍矛!

    也唯有如此,皇帝那句“風雨晦元央,不見日出之盈”纔有所解。

    “景國得開出什麼樣的條件,齊國才肯放棄這麼好的機會?!”謝歸晚面露驚色,卻下意識地看向了旁邊的……陳錯。

    是了……蓬萊島。

    也只有蓬萊島有這麼大的份量。

    齊國已經掌握了東海的世俗權力,但未能實現對東海的絕對控制。就是因爲蓬萊島在!

    今時今日,並不只是蓬萊島單方面作爲景國的支持者,景國事實上也支撐着蓬萊島。

    二者共同在東海留下的長期影響力,就是這種互爲倚仗的證明——雖然隨着靖海計劃的失敗,消散了大半。

    今天的蓬萊島,在東天師宋淮當家做主的情況下,旗幟鮮明地支持了元央,豎起了姬伯庸的旗幟。

    景國當然不會拿宋淮怎麼樣,更不會動蓬萊島。但只需要……“放手不管”。

    齊國自然有徹底整合東海的需求,齊國自然會給宋淮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陳錯表情淡然,好像並不在意蓬萊島即將面對的兇險。這位年輕的大理國師,有着驚世駭俗的修爲,在出仕之前,便已是下一屆黃河之會的魁首大熱。

    最終他卻沒有走進中央大殿,而是來到了元央朝廷。

    “我的老師曾經教過我——傲慢是生存的障礙,緊張是失敗的開始。”他溫吞地道:“這個世界有很多種可能,患得患失,就會失去一切。”

    “那麼。”

    他問:“既然景齊之間已經秘密達成了協議,爲什麼齊人還這麼的不小心,讓我們察覺呢?”

    姬伯庸看着陳錯的眼神,帶着些許的滿意,這個問題他沒有讓年輕人回答。

    “齊國名將如雲,要想不被我們看出來,自有不被看出來的打法。”

    “等到景軍前來,師明珵直接領着【冬寂】衝陣,邊防必開。”

    “之所調【食牛】軍來,讓我們警覺,說明他們並不是真的想在這處戰場出力。”

    理國的皇帝眸光幽微:“曹皆應該已經去蓬萊島了,聽說他最擅長打十拿九穩的戰爭。靖國公和靈聖王應該都已經回到現世。”

    他又笑了笑:“當然,王夷吾是青壯派將領,【食牛】也有建功立業的需求——倘若理國折角斷蹄,也可以是齊國將食的肉牛。”

    齊國吞東海,也不影響他們胃口好到食南域。

    不過齊國的重點若是在蓬萊島,理國在南夏方向的壓力,就要小很多。

    “就怕他們牙口沒有那麼好!”謝歸晚恨聲道。

    姬伯庸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年輕的天驕:“謝歸晚,你這邊持節赴楚,告訴他們當下的情況,虛張聲勢已經作不得數,楚六師該有一支來!”

    國與國之間,沒有永恆的敵人或朋友。

    齊楚可以在妖界合作,但楚烈宗在“青石之變”事件裡的巨大“貢獻”,並不真個就抹去了。

    靈族那一攤子已經分完了,南域也未妨重新再分。

    齊國已經全據夏土,還要全面繼承故夏在南域的影響力。

    楚國當然不能只是在後面幹看着。

    他們必須要站到臺前了!

    不然等到理國覆滅,景齊友好分割……楚國將陷入比黎國還要逼仄的困境。

    “這種事情,遣一小卒即可。”謝歸晚肅然道:“如今大戰一觸即發,我要留在這裡,與理國共存亡。”

    姬伯庸擺了擺手,並不許他拒絕:“此亦家國大事!你更熟悉楚國,此事便交予你。”

    又吩咐道:“方今風波不止,道途多艱,國師送他一步。”

    陳錯並不多言,輕輕一禮,便提着謝歸晚離去。

    “宋淮可不是什麼軟柿子,他或是景國故意丟開的一道天雷。真正炸開的時候……會很危險。”

    見得陳錯已經走遠,範無術纔開口道:“關於這一點,齊人意識到了嗎?”

    這個問題很有勇氣。

    姬伯庸深深地看着他。

    不管誰來誰去,誰想利用理國做些什麼,只有範無術,是堅定不移地爲了理國。他在不同時期的艱難罅隙裡,無可奈何,又竭力地爲理國爭取。

    若真能元央替中央,範無術這樣的國臣,纔是關乎未來的真正脊樑。

    這君王的視線微微移開,最後落在了魚瓊枝身上:“安國菩薩怎麼看?”

    “這些軍國大事,我一個女人家,怎麼聽得懂。”

    魚瓊枝一臉懵懂,而又含羞帶怯地看着皇帝:“總之陛下怎麼安排,妾身就怎麼做……”

    她倒是不怕皇帝捏死她,姬伯庸很有容人之量。

    當然,她向來不會把事情往好處想。所謂“寬容”,也有可能是並不在乎。

    “哈哈哈。”姬伯庸笑了三聲,隨手將帝冠摘下,放置在城垣,而後下樓去。

    “朕將暫解這冠冕。今日之後,朕也甲不離身。”

    “既然姬氏子孫如此靦腆,朕這個做伯祖的,不得不再三相請!”

    謝歸晚前陣子去了一趟世自在王佛廟,扯楚之虎皮,爲理張勢……也因此見楚之勢大,在這個過程裡受顧蚩所引導,已經暗附於楚。

    良禽擇木而棲,本是常事,況且理國還如此飄搖。

    不過楚國一邊與理國合作,將他姬伯庸推到臺前,一邊還在理國埋釘子,誠然是霸國常有的手段,很有幾分滴水不漏,但比之熊義禎當年……確有不同。

    終究是時代變了。

    世上所有的君王,包括後來的楚君,都在凸顯熊義禎的異類。

    他不覺得這個世界有什麼問題。

    只是……有那麼一點遺憾。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

    ……

    蕩魔天君要等到大景文帝對弈山海道主,纔敢推動計劃已久的蕩魔戰爭——“太虛陰陽界”裡,關於七恨的謀劃,可是進行了很多年。

    但在他逃避變數的時候,他本身也是諸方意欲避開的變數。

    他等到了時機,而在他與七恨對立的這一刻,別人也等到了時機。

    景軍南下,齊軍東來,理國喚屍,楚軍北上,秦騎西出函谷關……

    “當此一時!”

    身披重甲的魏青鵬,像一座移動的山,碩大的光頭,反照寒光如雪。

    “冰棺一夢數千載,縮手縮腳又數十年。合該有一場真正的戰爭,舒展老子筋骨!”

    “與我前衝!今必拔旗也!”

    在他身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軍陣,跨海而來,鋪開在金宙虞洲。旌旗獵獵,繡字曰【啓明】。

    舊時雪國有兩大強軍,一曰【雪刃】,一曰【凜鋒】。名字就帶着冰原的凜冽,雖然殺氣頗重,卻也昭示着並不外拓的態度。

    本身便是這隻蜷起來的刺蝟,身上的寒刺。

    等到洪君琰歸來立國,大肆擴軍,及至今日,便有【啓明】、【仙烏】以及【神衛】。

    完全把野心擺在了明面上。

    那麼多人陪着皇帝凍世數千年,懷揣着跨越時光的理想,絕不甘於圈地而自安。

    便是洪君琰想關起門來自享威福,那麼多人的灼熱期待,也必然要融冰化雪,轟開那道“鎖月愁金烏”的雄關。

    在雪原之外的諸國百姓眼中,黎國有負於建國時的聲勢,這些年來抓住一切可見機會,拼命地左突右衝,卻始終沒能衝出西北角……已是死地自陷。

    但在黎國人眼中,黎國正在日益壯大,每一天都更強於前一天——在虞淵同秦國共建長城,承擔似於荊牧的大國責任,南下則墨雍顫顫,東出則荊國閉門。

    天下即便再蔑視“西北夷狄”的人,也必須要承認,黎國是霸國之下的最強者。

    而黎國百姓早就以“第七霸國”自視。

    憑藉洪君琰高超的治國手段,輔以教派對人心的安撫,今日黎國,已經基本解決了“遠人”和“今人”相處的問題,改寫了不同年代冰原戰士的認知,將大家統一爲“黎國人”的自我認同。

    昔日之“凜冬教”,今日之“黎教”,的確給雪原戰士描繪出美好的歸宿。而洪君琰一早就勾勒了無限燦爛的“黎明”。

    這些年來斬修羅,戰妖界,鬥神霄,大黎軍心可用,但確實還沒有真正碰過現世強國。

    殺向方圓城的路,無非兩條。

    一條是自現世穿天境,直落金宙虞洲。

    一條是從黎國一貫經營的幹天堯洲出發,跨內海“荒澤”而來。

    今時今日各方都在神霄世界建立了自己的私有天路,以及向諸方都開放的公用天路。但無論怎麼走,天路的動靜都瞞不過人,無法達成偷襲的效果。

    所以黎國的選擇顯而易見。

    當下幹天堯洲以牧國青穹神教最爲勢大,楚國勢力次之,黎教再次之。

    爲了對抗牧楚兩方的壓力,黎國一再增兵神霄,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而軍旗一轉,即刻跨海,這便已經登陸,殺向了金宙虞洲的方圓城!

    黎國早就接手了北宮恪在幹天堯洲經營的極樂郡,將雍國留在那裡的墨家機關設施生吞活剝,嚐到甜頭,視雍久矣!是飢腸轆轆。

    今以魏青鵬舉【啓明】全軍在前,關道權舉【仙烏】全軍在後,洪星鑑舉教軍【神衛】,拔盡幹天堯洲積累……傾巢而出!

    黎國百姓自視“第七霸國”,黎國高層卻還是清醒的,明白現在的黎國,還沒有資格貪求全佔。

    無論怎麼投入神霄,守住一塊地盤就是極限。

    當下既然已經決定轉戰金宙虞洲,索性便將幹天堯洲的一切都放棄,引牧楚奪肉的同時,也是爲了進一步減少變數。

    這是破釜沉舟的一戰!

    在姬鳳洲率先開啓的六合征程前,洪君琰已不能再等。

    神霄、現世、妖界、魔土……風雲遍起。

    彷彿永恆巋然的永世聖冬峰,今日搖動。

    彷彿永遠不打算離開的傅歡,今日擡眸。

    他將長衫一拂,就此在那久坐的高崖站起。

    一霎風雪爲龍,又有天光剖雲似金烏飛!

    數千年的堅忍和等待,彷彿只是爲了這一次起身。

    但有一輪明月,驟然升起,飛越極地天闕。

    大荊帝國的儲君,冷月裁秋唐問雪,穿風雪而來。璀璨天光,披了滿身,像是爲她加冕。

    荊國或許並不在意雍墨生滅。

    但絕不願意看到它被黎國吞下!

    她不言不語,而所見一切都被剖分。冷月也割雪,裁秋之刀亦裁冬。

    今時今日,荊黎之間,實在是已經沒有談判的空間。要麼徹底斬斷黎國出閘的希望,要麼放這猛獸入籠爲生死鬥。

    刀光比雪更冷。

    荊國的大軍,也已經在邊界列陣,又一次西擴戰爭,箭在弦上!

    然而前方飄雪,忽然光怪陸離。

    雪花六瓣,瓣瓣如鏡。

    飛速流動的重重光影裡,走來身披大秦侯服的許妄。

    “說來也是有緣。”

    他擡刀,笑問:“殿下也來賞雪嗎?”

    感謝書友“、曼城”成爲本書盟主!是爲赤心巡天第1058盟!

    ……

    下週一見。

    一直有讀者在說完結的問題,都說寧可慢些,不要太倉促。

    我肯定也不想這百里之途,半於九十。

    怎麼說呢,人對自己總是有過高的期待,我以爲大結局的時候我應該是勢如破竹,靈感噴泉,天天爆發。

    事實上天天掉髮。

    目前已經把完結目標挪到四月份了,向諸位書友報告。望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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