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都市言情 武俠仙俠 軍事歷史 網游競技 科幻靈異 二次元 收藏夾
  • 放肆文學 » 武俠仙俠 » 赤心巡天» 第2801章 我獨不得出
  • 熱門作品 | 最新上架 | 全本小說 | 閱讀紀錄

    赤心巡天 - 第2801章 我獨不得出字體大小: A+
     

    天地如烘爐,鍛這武祖頑鐵。王驁大步行走在寧安城外,震動整個文明沃土。

    爲了一個素不相識的盧野,他竟然硬撼中央帝國!

    孫小蠻一直覺得自家師父雖爲武祖,實在溫和得不太像武夫。武夫修氣血,登脊天,煉得一身沸血,難免血性。像炎武宗師那一脈,更是出了名的“一言不合”。

    王驁卻不然。天下避拳,他也讓勢。好像從來不關心天下是非,自身不沾因果。

    上一次對上霸國,還是拳轟秦國王肇,了卻舊日恩怨。此後行於人間,不受風雨,以絕強實力立於因果之外,再沒有跟哪方勢力爭鋒。

    沒想到乍一出手,就這麼驚天動地。

    “吾輩止戈武者,豈懼刀戈迎面!”孫小蠻把手腕一搖,便已握持震山錘。人似蜉蝣拔山起,手中倒懸兩山,高躍於二十八宿之下。

    小小的身軀如焰滿火山,氣血竟成赤龍而起,勢吞金陽:“傳武諸天,算我孫小蠻一個!”

    揭開今日這一篇的徐三,自覺帶劍而往,一言不發地攔在她身前。

    應江鴻橫希夷在手,注視着王驁:“武道雖爲人族共有,畢竟武祖開之。私傳武道一事,既有武祖寬宥,中央帝國亦無他言。”

    “應某隻有一句提醒——莫忘世尊故事。”

    “養虎爲患終成劫,光王、妖師、龍佛,皆人族超脫大敵!”

    希夷之鋒轉寒芒,他淡漠地說:“今爲人族言。”

    “你錯了!”王驁之聲,有切金斷玉的堅決:“路是擋不住的。不是我創造了武道,是路本就在那裡,我有幸轟開迷霧,陪衆生一起看到盡頭。世尊誠然偉大,但世尊並不能決定一切。你所列舉之超脫,非因佛必成,而是祂們給了佛一個機會。當初若是道尊儒祖去傳法,祂們還是能夠走到今天!”

    龍佛何以爲龍佛?

    不是祂非佛無以成道。

    而是祂相信“衆生平等”的理想,選擇成爲佛。用自己的畢生道途,去託舉世尊。可惜天佛還是不夠,世尊終未踐諾……纔有龍息香檀爲佛之鴆毒。

    那光王如來、妖師如來,當初奉道於熊禪師,又何嘗不是如此?

    只是相較於自覺被背叛的龍佛,出生在天獄世界的這兩尊,對有教無類的世尊,感受更爲複雜。

    “能爲超脫者,超邁古今,豈有窮途?”王驁揚聲道:“不是你不給路,祂們就無法往下走。使之入武道,敬我如奉神。不許行武道,未嘗無新天。”

    “佛在道之林,武卻與道並行。武亦有百家,武亦可修禪。海納百川,有容乃大。道若關鎖,少有人煙!”

    “應江鴻,你爲一傢俬姓,提劍半生,那是你的選擇。但不必妄言我道。我之道也,行於諸天。”

    盧野說武道是一扇門,有志超凡皆可來。王驁說武道是一條路,諸天萬界盡通行。

    這兩位武夫雖修爲不同,的確氣魄相近。

    與之相比,炎武於楚,墨武於雍,兵武於魏……囿於一地一家,盡都不那麼廣闊。

    “道歷新啓以來,秦楚陷河谷,齊夏填江陰……列國紛爭,竟無一刻止。天下百姓,哪有旦夕寧?”

    應江鴻橫劍而拔身:“要終結這亂世,必有一匡之天璽。要有永世太平,不能再分你我。你說一傢俬姓,但天下一家,總好過自生離亂。你我道不同,不必爭高低。”

    “今便不論武。”

    他說道:“斬妖司要論盧野在戰場上對妖族的寬縱,鏡世臺要論他和平等國的勾連——如此,武祖還要攔路嗎?”

    中央帝國意在六合,不免天下皆敵。

    但王驁這樣的人物,如非必要,景國也不想把他逼成敵人。

    王驁不僅僅是一位超脫門前的強者。他開拓了武道,是天下武夫的精神領袖,是必然要流芳萬世的宗祖級人物……殺之不祥。

    這或許已是最後通牒,景國已經做出讓步。

    但王驁只是更往前。

    “你們景國傲慢了太多年,你應江鴻也自我了太久。還要我說得更清楚嗎?”

    “我身擔武道,意在未來,儘量不與紅塵牽扯,從來少惹因果,不代表我心中沒有是非。”

    “今天把話說明白了,你們景國想要一匡天下,我沒有意見。武道無門戶,不分國界,我不在乎誰是六合天子。”

    “但這一劍,不該從寧安城開始。盧野肩負武道氣運,可以罪死,不能冤殺!”

    “王驁管不來天下不平事,不曾去立白日碑。王驁心中只有武道,此行也只爲武道。”

    他將雙拳一分,磅礴氣勢盡斂去,像一個一無所有的武者,兩手空空,可卻意有萬年:“你應江鴻若能昇華武道氣運,開闢一條武道。我也會拼了性命,確保你得到公平的對待!”

    今日寧安城的場面已經越來越大,大到青崖書院都已擔不起。但對許象幹來說,仗義執言的前提是“路見不平”,而不是“擔得起”。

    王驁不同應江鴻論對錯,他卻昂首而高聲:“通妖?要說戰場上對妖族的寬縱,咱們的新晉超脫者,未曾殺絕太古皇城,豈非寬縱?還有傳言,說他躍升之時,饒了光王如來一條性命!難道他也通妖?”

    “勾連平等國?”

    “迄今爲止沒有一件平等國相關的禍事,是與盧野相干。如有,請舉證於天下。”

    “平等國的孫寅確然出手救了他。但一個無辜的人被罪人救了,難道他就也沾上罪孽嗎?”

    “一個無辜的人竟然只有罪人來救!這個世界才顯得可悲吧?”

    許象幹大袖一揮:“兵強馬壯者言天下,而天下不敢有直言者,這纔是平等國誕生的根因!我許象幹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沉默!”

    其言洋洋,慨然寧安城。

    這或許是沒用的道理,寧安城裡卻陡起轟聲!

    “滾開!這不是你們景國人的地盤!”

    “趕走景國佬!拯救寧安城!”

    “盧城主何罪之有?!”

    “今不肯默!”

    這一切嘈雜,應江鴻沒有再看一眼。

    輿論不過是因風而蕩的潮涌。

    烏合之衆往往熱血上涌,有正義的宣稱。問題是他們並不真正掌握正義,有資格詮釋正義的人,視情況而鼓風。

    大景帝國的南天師,提起希夷劍,遙對王驁:“各爲其道,無有讓行——武祖的心意,我已明瞭。我的決心,也請你驗證。”

    王驁輕輕擡頭,就這麼站定:“那就讓武道來驗證!”

    應江鴻出身正統道門,是公認的天師第一,古老教門的傳承者。而王驁代表修行的新篇,屹立在武道至高處,他們有太多可以比較的地方。

    自那位新晉超脫者署名成“論外”,世人論及“魁於絕巔者”,應江鴻和王驁這兩個名字總是繞不開。

    從來沒有說出來的魁名,只有殺出來的無敵。

    今日也該……論個高低。

    ……

    “放開我!”

    被提着在空中飛,迎面的風都灌進口鼻,盧野仍怒聲!只是聲線都被風裁散,斷斷續續未成章。

    他不揭露趙子即上官,不代表他就認可平等國。

    事實上他滿心的恨。

    他出生前的悲劇是景國造成的,可他成年後的悲劇是平等國造成的!

    尚在母胎之中,所聞皆景軍殘虐之哀聲。可是十七歲走上現世最高演武臺的那一天,是平等國潑灑的血雨。

    他的爺爺衛懷是受害者,同時也是加害者。

    愛無法抹去,恨也不能填平。

    今日他有他的理想,爲此登絕巔。

    未能見白日昭昭、乾坤朗朗,誠然是一種遺憾。可掃落拳峰雪,去問天下時,他就清楚自己會遇到怎樣的挑戰。

    他早就做好爲理想獻身的準備。願用這副武軀,爲武道之柴薪。

    即便今天他死在這裡,也就死他自己。一旦跟平等國牽扯上,整個寧安城都飄搖!

    人爲了理想可以付出所有,但不應該讓他者變成代價——這是他在蕩魔天君和爺爺衛懷身上,學到的最重要一課。

    前者只求一個最低限度的公道——“我只需要,在我的拳頭跟他們差不多硬的時候,你們支持對的那一個。”

    後者則讓他知道,被仇恨扭曲的理想,並不能改變世界,只會創造新的仇恨。

    “放開我——你這邪佞奸賊!”盧野撿難聽的罵,寧願孫寅一巴掌扇死自己。

    可惜他在罵人上的天賦非常有限。

    孫寅不言語,身在空中橫。腳踏天罡顛倒,意沉羣星掩月——提着一位灼鐵般的武道真人,身影逐漸模糊。

    應江鴻的希夷之鋒,當世並無幾人能接。

    雖有王驁橫拳,也還遠遠談不上安全。

    當下不會是景國落在寧安城的全部後手。

    只有足夠分量的意外,纔會讓古老的中央帝國,稍稍投下傲慢的眼睛,重新掂量此行的得失——哪怕只有一息的遲疑,就是盧野的生機所在。

    孫寅有視壽之能。

    他首先模糊了自身和盧野的壽數,因此混淆了天機,而後纔在空間的意義上,帶着盧野逃離。

    這是他所獨創的無上遁術……“壽途”。

    除了折壽,沒有別的缺點。

    此刻他提着盧野已遠去,譬如遠行者模糊在旅途中。

    眼看就要離開妖土,迎面卻有一座山。

    其玄如鐵,嶙峋孤兀。山頭無樹,山壁紋理如刀創劍痕。隱隱竟成天然的陣紋。

    孫寅瞬間換了九次方位,卻還是一頭撞上了此山——

    鐺!

    如網成擒,又有金鐵撞鐘響。

    盧野眼中的模糊世界,一霎就清晰。那不斷倒退的風景,驟停在眼前。成爲靜止的零碎的畫。

    這瞬間產生的強烈衝突,令他一口鮮血噴出!

    本就傷痕累累的武軀,已經無法壓制喉口的煩惡感。這一道飄在空中的血線,恰如紅綢殘緞。

    孫寅繃緊的身形半弓,一手虛按前方,如同天碑隔世。就此嵌進那山巒,頃刻裂石萬鈞,將這鐵峰碎開——

    可山竟又聚。

    一回首,身前身後,都有高峰聳峙。

    茫茫之野,拔起五座險峻高山,形成一座封天絕地的鐵獄囚籠。

    四周的元氣瞬間乾涸,真正的“天地絕”!

    在這似乎絕無出路的窮途裡,天際忽然出現一張臉,如同另一個世界的無上神祇,俯瞰此世渺小衆生。

    這張臉冷淡矜貴,不怒自威……是大景晉王姬玄貞的臉!

    倏而山峰小,景搖天轉。

    孫寅和他所提着的盧野,原來一直都飛在姬玄貞的掌心。

    那無垠山獄,不過是姬玄貞的五指!

    “遊驚龍。”姬玄貞情緒複雜地說。

    同樣是喊出這個名字,徐三的語氣是既驚且怒,姬玄貞的語氣卻帶着惋惜。

    相較於遊缺之後的“年輕人”,這位晉王纔是注視了中央帝國絕世天驕的輝煌和墜落。纔會對那句“使景天驕勝天下一百年”,有長久的嘆惋!

    遊驚龍的隕落不是遊驚龍的錯,他是景國在剜瘡之前的忍耐,是“必要的代價”之一。

    所以後來,即便明確遊缺就是孫寅,向來“除惡務盡”的景國,也沒有對他窮追猛打。在一真未除的時期,必然會被清算的遊世讓——遊缺長兄之子,在當下的政治環境裡,卻得到了優待。

    時間真是熔爐,而人生總有大火。

    叔父的淪落、父親的戰死、家世的墜跌,一真的陰影……把一個天真善良的童子,變成後來偏狹懦弱的庸才。

    而一場發生在十五歲時的滅門慘案,又讓那個庸才從此變得沉默堅忍,努力得讓人害怕,在國道院有好幾次都練功練到吐血。後來朝廷考慮到遊家的歷史貢獻,專門指了明師,他的修行纔算安全。

    如今雖然及不上薩師翰、許知意這些,“遊世讓”這三個字,卻也是年輕一輩裡說得着的名字。

    遊缺在無垠山獄中擡頭:“叫我孫寅,晉王殿下。”

    說起來當年前往觀河臺之前,經天子指派,晉王姬玄貞還專門指點過他們幾天。於他們那一屆的景國天驕,晉王有傳藝之情。

    如果一切都順利,那一屆的黃河魁首遊驚龍,即是理所當然的帝黨。也有機會與晉王並肩。

    “一羣陰溝裡的老鼠,連李卯都不敢救,沒想到會爲了盧野拼命。”姬玄貞終究將多餘的情緒都斬落,冷漠地問:“平等國做好覆滅於今日的準備了嗎?”

    那張憨態可掬的虎頭面具下,發出輕輕的笑聲:“呵呵呵……叫您失望了。今日並非平等國的計劃,是我孫寅的行動。”

    俯視掌中人,姬玄貞似在掂量這番話的真假,但明白平等國的確沒有出手的必要。

    雖然應江鴻在那裡義正辭嚴,說盧野同平等國的勾連。可他們心裡都清楚,盧野並不認同平等國。

    這位大景親王,臉上終究沒有太多表情:“放下你手裡的人,本王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這真是我的榮幸,我知道晉王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孫寅弓身更低,似欲撲之虎。只是覆面的虎頭面具憨態可掬,削弱了他的凶氣,倒顯得頑皮。

    但他的掌勢仍然高聳,另一隻手提着盧野,放於身後。就這樣以身爲盾,他說:“可我不能放。”

    景國不是最有六合希望的偉大帝國嗎?當今中央天子不是一位震古爍今的賢君嗎?

    孫寅是知道答案的。

    他也感受得到,晉王這一聲唏噓,一次容忍,所代表的天子的歉意。

    倘若拋開那個“遊”姓,他挑不出皇帝的毛病來。

    但路已經不同了。

    他走到今天,不是爲了實現少年遊驚龍的豪言。

    而是要踐行老朽孫寅的人生。

    姬玄貞沒有再說別的話,五指徑合。於是五峰合一柱,山獄頃成不夜天——

    五指須彌界!

    上下四方竟無垠。雲也蔓延,霧也漫漲,本就漫長的逃生之路,這一刻沒有盡頭。

    神霄大勝之後,現世人族當然得到滋養。頂在最前面的六大霸國,得到的人道反哺也最多。

    不僅年輕一輩躍勢而起,如姬玄貞這般可以去懸空寺堵門的強者,也都有所進益!

    今日他拿捏孫寅,比當初碾磨李卯、釣殺顧師義之時,還要更強許多。

    “放開!放開……我……”盧野的武軀瀕臨崩潰,意識卻還清醒:“與你無關!這是我的……我的——”

    孫寅負後的手順勢一勾,用一記攬雀尾,將盧野送進生與死的間隔裡,暫時模糊了時空,使之暫隔於戰場。

    他探前的手掌則又收回來,豎於心口。道軀卻乘風而起,在天地之間翱翔。他像只風箏,但自己握着壽線,從容翩轉於天規地矩,此身不拘。

    WWW.Tтká n.C 〇

    萬物有壽,視其壽而能知其命途。這看似無邊的五指須彌界,也有壽盡之時。

    “死亡是唯一的平等……晉王殿下!不朽之前,你我同在!”

    孫寅翻掌便推——

    他的掌勢像是扣着心臟,而將那一份有生之靈都無法逃避的最終悸動,推向這茫茫天地,是爲必朽之掌……【萬壽歸】!

    雲散,風寂。

    無垠無際的茫茫天地,自此有了邊界。那是這個世界已被確立、被朽壞的“壽”!

    握指爲界的姬玄貞,眸有異色,也更覺遺憾。道國立世雖近四千年,像遊缺這樣的天驕,也絕不多見。

    五指須彌界不是一個簡單的小世界,它作爲姬玄貞的秘術掌籠,已經有幾分“不朽”的威勢,卻被孫寅一掌催壞。

    “你還不明白嗎?大景遊缺,和平等國孫寅,縱然同壽,也並不同命!”姬玄貞託舉的右手猛然翻轉,這手勢代表他可以爲天驕翻身:“弱肉強食的世界,哪有什麼真正的平等!不過是癡人臆夢!”

    天更低!

    姬玄貞並不阻止五指須彌界的崩潰,反而強行施壓,加速了它的寂滅。而將這掌中之世的潰滅勢頭,盡碾於孫寅之身。

    往前亦無路,折身天地窄。

    就連藏在生死之間的盧野,也被擠了出來,仍被孫寅提在身後。

    孫寅翻掌託天,仍未能阻止天垂人間。他撐起立身之地,卻也困窘逼仄,與世同囿。

    這座走向寂滅的五指須彌界,成了姬玄貞最凌厲的法器。潰世向內,正在坍塌的一切,都成了致命的利刃。

    恐怖的壓力叫孫寅的道軀連連炸響,身上浮青筋,好似虯龍遊。這一刻空氣都成了鑄鐵,其間的孫寅和盧野,成了必須被鍛打出去的雜屑。

    在這頃如焚爐的煎熬中,所有的鍛打只是一句拷問——

    仍記大景遊缺否?

    中央帝國願意給機會,讓觀河臺上的遊驚龍回頭。

    孫寅不言一字。他拽着盧野左衝右突,指掌拳肘連身靠,一次次被壓回來又一次次外突,彷彿他抓緊的這個人,是自己必須要面對的命運。

    氣血浮空,諸術雲散。他衝不出去,他也絕不回頭。

    姬玄貞面無表情,五指終合攏。他把崩潰的五指須彌界,握成了一塊玄鐵!

    玄鐵之中,孫寅勢漸衰。

    他的皮膚也裂了,他的筋絡也爆開,他已變得血淋淋,而終於無法護住盧野,感受到手上的份量……似乎在變輕。

    野王城遺孤的靈魂,正在告別這個世界。

    “神俠不止一人!蕩魔天君雖斬之,神俠未絕!”孫寅在竭窮餘力的掙扎中,陡然高聲:“用這個消息,換盧野一條性命!”

    天地遽靜。恐怖的末劫之雷,盤旋在五峰之間。

    孫寅太瞭解景國的行事風格。

    景國既然要從寧安城開始宰割天下的第一劍,這一劍下去就只有多佔或少得,絕不容許橫劍之後,砧板爲空。

    要想救走這一個砧上的盧野,須叫景國別有所得。

    而他所透露的這個消息非常重要。

    因爲神俠若有兩尊,前一位神俠的死,在事實上已經爲還活着的那一位鋪平了道路。

    洗掉嫌疑的他,很有可能已經在着手躍升,窺探超脫的路徑,甚至已經在超脫路上!

    作爲國家體制的代表,遮天蔽日的中央帝國,絕不會容許平等國的首領完成躍升。

    “這個消息確實夠份量。”五指懸峰後,姬玄貞的臉上沒有表情:“你可以活。”

    “我說——”孫寅仰看着姬玄貞:“換盧野的命!”

    姬玄貞的聲音靜無波瀾:“說出神俠的身份,無論是活着的那一個,還是死了的那一個……說出來,你們都可以活。”

    關於神俠有兩尊,孫寅也是近兩年才得以確定。

    關於神俠的身份,他只確定了一個,還有一個只是猜測。

    當初他去凌霄閣,邀請當代財神繼承“錢醜”之名,也繼承那份錢醜寄存於理想鄉的理想金。

    那時他提出的一個條件,就是願意幫忙追索神俠的身份。彼時的蕩魔天君,正放出話來,要找到神俠。

    雖然財神當時並未點頭,他沒能借此跟蕩魔天君走到同一戰線。但對於神俠的追索,他也沒有放鬆。

    現在,只要他說出他所追查的情報,他就能夠帶走盧野。

    死去的那一尊神俠,是懸空寺的止惡禪師!

    這件事很好驗證——只要有人敢打上懸空寺。

    神俠死後,惡菩薩也不履人間。懸空寺說惡菩薩在閉死關,意求超脫,外人也無法深究。

    恰恰景國就是有資格堵懸空寺山門的人,有能力拿着劍逼惡菩薩出門自證,甚至伐破所謂惡菩薩閉關的廟門,驗看他是否存在。

    他非常清楚——

    若有一個吞下懸空寺的理由,景國絕不會放手。立足於懸空寺,懷抱星月原,可以眺望夏地,隨時攻入齊土。

    但盧野不該死,懸空寺上上下下那麼多人,又該死嗎?

    孫寅張了張嘴,最後竟沒有發出聲音。

    他想他或許已經說出了名字……只是他太虛弱,說不完整。

    姬玄貞並不追問,他清楚孫寅這樣的人,有怎樣的意志。故只是五指握緊。

    掌中玄鐵竟坍塌,緩緩凝爲一隻似虎的印。

    【須彌虎鎮】!

    以毀滅的五指須彌界爲基礎,用一尊絕巔道修,和幾近絕巔的武夫爲骨架,以這不屈的靈魂爲器靈,煉成直追洞天的無上法器。

    當這枚虎印徹底捏成,孫寅和盧野也將在這個過程裡,血肉成泥,魂魄爲煙!無論怎麼掙扎,反抗,都是徒勞。

    而這漫長的過程,就是他給孫寅最後的時間。

    是浪子回頭的景國天驕,還是一意孤行的平等國孤鬼?

    孫寅不知言。

    此印似虎而缺耳,四足伏於底座。西金之銳寒凝於兇眸,虎口吞煞而將合——

    忽有一劍來!

    那是一柄平直而正的劍,水紋金刃,又有琉璃脆色。

    劍身兩面都有天然的緞紋形成道文。前曰“義不逾矩”,後曰“天下正客”。

    它以一種“義不容辭”的姿態,分天地之野,填金甌之缺,恰恰地出現在虎口。

    勢卷銅柄,意氣騰脊。它有不平之氣,它有消塊壘之鋒。它是關於俠義的,“道”的詮釋。

    自顧師義死後,世間再無如此造詣的俠義之劍。

    而它充滿神性,本身就像一尊神明。

    若非義神之格還在白日碑裡藏奉,幾乎使人視它在此間。

    虎口銜劍,遂不能合。

    其時天風浩蕩,二十八宿所圍,文明沃土裡,都是人道氣息。

    姬玄貞虛懸空中,五指拳握,竟然微張。右手虎口橫着一道劍芒,乃有此隙——孫寅抓着盧野凌空一躍,就消失在這罅隙裡。

    “好膽!”

    姬玄貞不怒反笑,根本也不去追孫寅,因爲當下他有更好的目標。五指一翻,五行逆轉,金朽爲木,水燃爲火。那隻血肉灰敗、掌紋模糊的右手,尚還留着【萬壽歸】的殘意,但卻一把抓住了那虎口欲走的劍芒。

    右手抓之往回拽,牽住了千絲萬縷的因果線。左手握拳往前轟,拳上道質顆顆,有如砂礫飛——

    “陰渠碩鼠,堂皇於道。不知天律爲何物,豈不見大日焚照?!”

    妖界天穹本有金陽,可此刻卻有一團明黃大日,被姬玄貞的拳頭推動,橫行在文明沃土,放出億萬之光,追蹤那遙遙出劍的絕頂強者——平等國神俠!

    ……

    壽光一線飛於天。遽而有雷霆阻,一霎又風雨鳴,乃至刀光劍影,雲月遮天。

    晉王已另尋對手,景國卻不是隻來了他們。

    謝元初、許知意紛紛出手,壽光遽折遽轉,終穿風雨而去。

    長空一時瀟瀟,間雜幾分血色。

    盧野眼前是恍惚的血,在某個瞬間,血色被撕開,然後是更加血淋淋的現實。

    這是一處不知名的山谷。

    應該還在天獄世界。精通醫道的他,清楚地知道,那個死死抓着他的孫寅,已經沒有逃出妖界的氣力。

    他是直接被丟在了地上,臉貼着黃土,啃了一嘴泥。

    他不能動彈。慢慢地將這些泥土嚥下,咀嚼那可憐的養分,才終於恢復一絲力氣。

    他用手肘撐着地,慢慢地撐起半身。山谷格外空蕩,冷風颳過料峭的巖壁,像是刀尖擦過礪石,變得更加鋒利……刺痛他的臉。

    寧安城怎麼樣了?孫寅……神俠呢?

    孫寅就倒在不遠處。

    盧野從來沒有認可過平等國,不明白作爲平等國護道人的孫寅,爲什麼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來救自己。

    世上的一切都是有代價的,所有的付出都等着回報。

    就連一手把他養大的爺爺,都是爲了利用他報仇才愛他。

    素不相識的孫寅,今天做到這種程度……所求究竟爲何?

    呼……吸,呼……吸。盧野用力地呼吸着。

    生死花傳來的力量,滋養着乾涸的武軀。

    從記事開始,他就有一種神奇的能力——每次重傷垂死,都能不死。每次都能自我恢復,有時候是睡一晚,有時候睡很久。恢復之後,修爲往往都會拔高。

    他長期近乎自虐的修行,就是倚仗於此。

    這次登頂武道,眺望絕巔,也是把生死花當做後手。相信自己可以在必然到來的打擊裡,浴火重生。

    只是景國來得太快也太堅決。直接高山壓雞卵,萬鈞傾一毫,沒有給他借勢砥礪而躍升的機會。

    又恢復了一點力氣,盧野開始往前爬,他爬到了孫寅身前。

    所謂的“平等國大寇”,現在趴在地上,全身的骨頭都碎了,許多處血肉已成泥。也不知何來的意志和力量,還帶着他一路逃到這裡。

    盧野艱難地給他翻了一個身,看到他身前還有一道劍創,那是應江鴻留下來的傷。在碎骨爛肉之中,依然保持劍刃的形狀。

    孫寅定然是痛苦的,但沒有吭聲。

    盧野低頭看着他。

    那張可笑的虎頭面具,讓他們之間存在比現實更遠的距離。

    “這個世道太糟糕了。”

    “誠如趙子當年所言。我的確有想要實現但無法實現的心情,在很多個瞬間,希求志同道合者的幫助……”盧野緩了一口氣,慢慢地說:“但那個人,不是你。那條路,不是你們所求的平等。”

    這樣說或許殘忍,但盧野不想騙孫寅。

    他永遠……永遠不會認同平等國。

    哪怕孫寅用性命來救他。

    “嗬……”孫寅終於緩過一口氣來,面具之後,聲音暗啞:“你以爲我是因爲這種事情來救你嗎?”

    “既非志同道合,又不同舟共度……我不明白,是爲什麼。”盧野腫脹的眼睛,有一抹黯然。

    其實有那麼一個瞬間他在想。

    是不是爺爺呢?

    是不是爺爺付出什麼代價,才請得孫寅出手?

    但孫寅看懂了他的心思,很直接地道:“跟馮申沒有關係,我勸你也不要擅自期待。”

    “他被仇恨逼瘋了……他根本不是他。現在的他,只是一個裝着仇恨的容器。”

    “落在他身上的期待,都只會傷害你。”

    “爲什麼我這麼清楚,因爲我也一度如此。”

    孫寅是因爲一真道已經覆滅,他的仇恨已經抹去,才從“仇恨的容器”變成今天這樣,還是他的底色本就如此呢?

    盧野不知道。

    他垂着眸子,問:“那麼神俠呢?他爲什麼會出手。”

    孫寅眼中的神光,一圈圈的渙散,這時他發出憐憫的輕笑:“我不明白神俠爲什麼來。但肯定跟馮申沒有關係。”

    “神俠這個人……”

    他已經確定了今天出手的神俠是誰,想了很久,最後才定下評價:“很可憐。”

    可是說出口後他才意識到,這個評價,好像適用於平等國裡的所有人。

    誰也沒有想到,神俠會在最危險的時候出手。就連孫寅自己都意外。

    平等國裡,他最聊得來的是錢醜,最敬佩的是李卯,最想殺的就是神俠。

    雖然已經確認神俠有兩尊,那個轟斷他肋骨、攪碎他道則、叫他清醒一下的神俠,已經死在了蕩魔天君手裡。

    或許他想殺的那一位,已不是今天的這一位。

    但無論在衛郡做“斷絕超凡試驗”的是哪一個神俠,爲之晦隱的另一位,本身也帶着原罪!

    共用神俠的名號,也共享神俠的榮辱,共擔神俠的因果。

    這是在他在姬玄貞的掌牢之中,願以神俠有二的消息,換取盧野生機的原因。

    他根本就不希望神俠超脫。

    “那麼你呢?跟什麼都無關,跟平等國也無關——”盧野問:“你爲什麼來救我?”

    孫寅躺在那裡,只是緩緩的,緩緩地閉上眼睛,像是終於疲憊了。發出夢囈般的喃聲:“我救的並不是你。”

    盧野這時候並不能聽懂這句話。

    原來人死之前,的確會走馬觀花。

    可是孫寅閉上眼睛,看不到自己的年少輕狂,只看到一張憨頭憨腦的喜慶的老虎面具,一直在眼前飄啊飄。

    面具後面大概有個人,總是躲着他的視線。

    那個還沒有車輪高的孩子,那個拿着老虎面具的孩子,那個被他錯手殺了的孩子!

    他竟然怎麼也看不清面貌了。

    “面具!”他忽然嘶聲,痛苦地圓睜着眼睛。

    盧野伸手將他的面具揭開,看到如血的紅髮已經乾枯,那張痛苦扭曲的臉也實在衰老。

    這張面具好普通,是年節時候哄小孩的那種生肖面具。

    但或許是身體太過虛弱,精神恍惚,他似乎看到面具上繪着的憨頭憨腦的笨老虎,正歪頭歪腦地跳過來……嘴裡還叼着繡球,虎耳上繫着紅繩。

    再一看,面具還是面具,單薄的面具,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出於某種微妙的心情,或許只是想試試合不合適,或許是想給孫寅一個安慰,盧野拿着這張面具,慢慢地往臉上放——

    啪!

    孫寅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然擡起手來,一巴掌將這張面具打了下來,正好拍到盧野的心口。

    盧野接住他的手,不明所以:“孫寅?”

    “叫我遊缺。”

    這一巴掌之後,他好像忽然舒服了很多,因爲痛苦而皺褶的臉,也一下子舒展開了。

    他躺在地上,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着盧野:“我是泰平遊氏的子孫,我乃——野王城‘淨業都統’!”

    他的聲音低下來:“今日……淨業。”

    不是觀河臺上睥睨天下的遊驚龍,不是平等國裡獨行其路的孫寅,是心碎野王城的遊缺。

    在最後的時刻,那個道心崩潰、金身退轉、無望嚎哭的絕世天驕,終於摘下了面具。

    盧野感到自己接住的那隻手,已經失去了最後的力氣。

    他感到自己身前的這具軀體,竟然一瞬間就冰冷。壽走如鳥驚飛。

    他還抓着遊缺的手,這隻手還按着虎頭面具在自己的心口。

    他低下頭看着,透過這隻手、這張面具,看到自己的心。

    他看到,一隻視壽的眼睛的紋路……開在了生死花上!

    ……

    ……

    永遠不要戴上這張面具。以及——

    替我走下去。去成爲,改變世界的人。

    ……

    ……

    今日的天獄世界,在事實上並沒有安全的山谷。

    文明沃土雖然廣袤,畢竟也都各有歸屬。文明沃土之外……這裡畢竟還是妖界。

    誠然孫寅遁法高絕,意志力驚人,在奄奄一息的狀態下,仍然帶着盧野逃出那僅有的罅隙,但這處無名山谷,並不是沒有別的訪客。

    鬥厄主帥於羨魚,履光而來。

    今日並未着甲,說明她並沒有領兵。

    穿着【折枝】最新款束身武服,懸劍在腰,直脊而昂首,靜靜地站在山谷外。

    在所有圍追堵截的景國人裡,她最先確定了那道壽光的落點,並及時地趕到了這裡。

    但她沒有繼續往前走。

    因爲她的面前還站着一個人——

    那是一個單薄的女子,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但還好好地站在那裡。像一片落葉,一張單薄的掛畫。

    但她站在谷口,這裡便有了門。天風雖勁,掀不開此簾。

    單衣布鞋,細眉纖冷。

    她的名字……叫獨孤小。



    上一頁 ←    → 下一頁

    峽谷正能量最強抽獎系統諸天萬界天影鋼鐵皇朝
    農家小媳婦我的老千生涯小青銅你別慫我家後門通末世劍王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