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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放肆文學 » 武俠仙俠 » 赤心巡天» 第2796章 送君萬載,無掛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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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心巡天 - 第2796章 送君萬載,無掛礙心字體大小: A+
     

    “蕩魔天君——”陸執還待開口轉圜,聲音已被截斷。

    姜望作勢邀請的那隻手,放下來撣了撣衣角,渾不經意,而殺氣自於劍器凜:“或者天下盛情,還有誰想來同送——”

    他的眉眼微擡,額發自揚:“某家自問,也能擔待。”

    當年行念孤舟,千難萬阻。

    今日姜望獨歸,來者不拒。

    無懼千萬敵,不意多少恨,唯“擔待”二字,顯盡強者姿態。

    縱鵬邇來在,虎伯卿歸,抑或還有什麼妖族鎮世的強者……都無不同!

    借劍容易還劍難,惡客好請不好送。

    陸執把姜望於太古皇城的留劍,定義爲“寄存”,姜望也默認這定義。

    這就是他當下的態度。

    但他曾經失落妖界,不止豬大力、柴阿四、猿老西這三份因果,也不只是欠了饒秉章一槍。

    若非行念禪師孤舟相送,他回不到人間,也就沒有今日的蕩魔天君。

    曾經的知聞鍾,乃至於後面的彌勒緣法,都是起於行唸的緣分。

    那一聲“師伯”,焚於業火的行念聽見了,在絕望之中看到知聞鐘的姜望,也認了真。

    這是不得不報的報應。

    “何須他者!”

    拖刀步廊的象裁意,轉過雄壯的妖軀,憨篤而笑:“既是私怨,俺自來當!”

    wWW✿T Tκan✿c ○ 瞧來全無機心,而擔山擔海……亦擔責。

    又見熊熊燃燒的焰樓,收爲一豆燭火,映在“天獄劍魁”羽照無的眼中。

    他拿起橫膝的長劍,身立起,亦如劍出鞘。

    直接往城外走,自此不藏鋒:“先有孤舟不渡,再有捲土重來。力勝報仇,理所應當——”

    他放聲長嘯,劍亦長鳴:“蕩魔天君,我今來送!”

    被姜望點名的天妖,並無一個好相與。

    先時緘默,並不僅爲姜望的強大。更大的原因,是在於姜望所立下的白日碑,在於豬大力自觀河臺請回的天下太平令。

    猿仙廷在神霄大世界爲什麼沒有打死雍皇?

    這是無法明言,但爲種族周慮者,不得不思慮的事情!

    神霄戰爭已是窮途末路時的奮死一搏,這次失敗,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自信的天妖都不能坦然說“有”。

    如果就這樣一蹶不起,苦海永淪,甚至有一天,太古皇城都被攻破……那麼妖族作爲一個種族,是否還能存續?

    祈禱敵人的良知,是最愚蠢的選擇。

    但在不得不飲鴆止渴、連犧牲一域的事情都做得出來的真正絕境裡,必須要承認,那也是一種希望。

    象裁意把這件事情定性爲私怨,就是要把自己的生死,和整個妖族的體面分割。

    今日姜望並非是在太古皇城點殺天妖,他只是來報舊仇,而妖族器量恢弘,即便在艱難的時刻也沒有忘記榮譽,願意給他一個公平報仇的機會!

    羽照無不僅認同這是私怨,還要點名前因後果,爲此事蓋棺定論。

    他們不僅僅擁有強大的力量,也有強大的意志和品格。

    至於鰲負劫……

    這位異常魁梧的漢子,慢慢停下了【萬界天表】的轉動。

    【萬界天表】裡,記錄着諸天萬界的天道法則,還有觀測諸天變化的功能。是遠古天庭統治諸天的重要建築。

    今日妖族被困於天獄世界,這座後來復刻的【萬界天表】,當然不復遠古之威……卻也不是徒具其形。

    其上字痕複雜,如羣蟻攀遊。變幻遊動的,都是“道”。諸天有不同,銘而爲天表。

    在這座勢欲撐天的大柱前,鰲負劫的妖軀也顯得十分渺小。他移開雙手,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蚍蜉撼樹,一生毫釐。可惜,我只能驗證到這裡。”

    鰲負劫一直都在推動它。

    神霄戰爭開啓的一年多裡,藉助“諸天聯軍”這樣一個軍事共同體,重新收集諸天道則,它正以恐怖的速度昇華。

    可惜全盛時期的【萬界天表】都被轟斷了,今時今日無論它怎麼昇華,都不足以改寫結局。

    說起來,當年龍皇率水妖立幟,分裂妖族,直接導致了遠古天庭的崩塌。

    只有極少數的水妖還留在妖庭,隨之撤歸天獄世界的,更是寥寥。

    他們的下場也沒有很好,永遠得不到徹底的信任,永遠要被猜疑,還不免承受妖族敗退的遷恨。

    這種情況,一直到天獄世界的第二代妖皇“羲寰一”上位,推出“萬屬一家大戰略”,纔得到緩解,但並沒有徹底改變。

    水妖在天獄世界的尷尬處境,長期存在。

    鰲負劫能在這種情況下成長起來,他所歷之艱辛,非三言兩語能述盡。這也養成了他堅毅的品格,迎難而上的意志。

    面對姜望的點名,他只是放下手中一直在做的事情,然後轉身。

    “是該送一程!”

    他纏滿布條的雙手垂在身側,擡靴往前走,每一步都在拔高氣勢。今生就是行過一程,又行一程。

    卸下重負之後,他如此磅礴,有一種再也壓不住的險峻!

    “兇劍脫困不可不見血,強者橫門不可無儀聲!”

    “願以這雙翻天手,送君萬載……無掛礙心。”

    太古皇城的高牆上,這一次緘默更重。有那已經按捺不住的,死死咬着牙,攥着拳,天妖之軀,自裂而見血。

    被點名的三位天妖,無愧於種族支柱。

    他們都有赴死的決心。

    他們在爲妖皇爭體面!

    這一戰若不是私怨,妖皇將不得不出手。

    作爲皇者,帝玄弼天然有庇護妖族的責任。這一個個天妖,都是妖族的頂樑柱。就這樣被人點名帶走,他將何以自處?

    可在當下,他站出來對決姜望,纔是最不智的選擇,會把妖族當場推至深淵。

    姜望沒有給妖皇搭臺階的義務。

    三天妖以死相送。

    “確係私怨!”

    站在太古皇城之前,姜望也唯有一嘆。

    即便作爲當初天河渡船遺落者,站在爲行念禪師報仇的立場,他也不能說這幾位不是妖族的好漢,真正的英雄。

    對行唸的懷緬,是爲拔劍。

    對英雄的敬意,便是成全。

    所以他橫身而立,將薄倖郎擡至面前:“一劍。”

    他說道:“一劍之後,生死不論,了斷前因。”

    如此平靜,如此淡然……而如此睥睨。

    城樓之上旗風烈,一霎盡北折。參差的旗邊如此銳利,譬如千鋒指月。

    遂見五尺長劍橫過長空,如月過星海。

    羽照無主動出劍!

    好似大將出塞,千軍萬馬卷龍吟。

    天地之間,一切徵聲,都爲他壯行。

    “君乃魁於絕巔者,我亦天獄負劍妖。”

    “約爲一劍,我倒不知當不當死!”

    他朗聲長笑,鬢髮飛揚:“死則失我志氣,不死失你顏面!”

    面對殺力無匹、殺沉獼知本的薄倖郎,他以攻對攻!

    魁絕一界的劍,出則天地抗鳴。

    他的每一根揚起的鬢髮,都迸出洞金碎玉的劍氣。

    他的劍氣,一度撕裂了那種“天厭不敢有”的壓抑氣氛,斬破長空後,留下千萬裡的天痕!

    他的長笑……沒有迴音。

    像是被什麼吞沒了。

    當姜望拔出那柄薄倖郎,它消失在所有天妖的感知中。

    沒有誰能捕捉到它的軌跡,沒有誰能把握它的鋒芒。

    可羽照無的餘音被湮滅了,他的五尺長劍也一寸寸消失,乃至於他鋒芒畢露的妖軀,都被無聲的抹空。

    因爲湮滅了聲音,這一幕非常安靜。

    城牆上的觀者只看到,劍絕天獄的羽照無,像一片落葉被風吹走,竟然如此單薄。

    只是一個眨眼,他就完全消失在這個世界。他所掠過的天穹,只留下一個映照他揮劍身姿的空洞。

    幽幽暗暗的空洞裡,只有一豆焰火靜躍,是其畢生所修之妖焰……一念而熄了。

    他的妖軀連同那片空間一起被斬湮,可又如此精準,彷彿仔細描邊!

    舉重若輕已然如此,絕巔之鬥好似繡花。

    跟羽照無主動進攻的策略不同。

    掌中關刀也曾劈山斷海的象裁意,自亙古聖廊走出來,卻反持關刀以拄地。

    長杆穿地數尺,他面有虔意,拄刀如拄香。

    刀氣竟成霧,如同青煙奉靈山。隱隱霧氣顯靈形,彷彿傳說中“大智若愚、敦實自苦”的第五法王,於淨土迴應。

    霧似鐵沉,時空上枷,層層都帶鎖。

    象裁意雄壯的身形像是一座鐵塔,他定在城門之前,已經紮根無垠大地。

    而他雙掌緩緩相合,似要夾住那柄無形無跡、遁出六識的絕代兇劍。

    “佛無定果,佛無定貌,佛無定體……”

    口中以廣上梵音法,吟誦着《上智神慧根果集》裡,熊禪師對象彌的答疑。身外氣形萬般,或龍虎或蛇鼠,如天魔有惑。

    他忽然眸中生蓮,憨然一笑:“我不修佛!”

    熊禪師最後說,“是我佛”。

    象裁意說,“我不修佛”。

    乃拒禪心。他已跳出象彌傳承的窠臼,走出自己的路,假以時日,未嘗不能自開一教。

    佛被拆解,佛被打散,佛只是天地運行的一種觀察。

    其裁佛爲關鎖,雙掌似靈山合。

    身已同天地,意已藏古今。

    這一刻他氣機全失,不可捉摸。他姿態磅礴,如山廣袤。

    麂性空在城樓忍不住前移了半步,黑蓮寺出身、尊證大菩薩的他,最能體會象裁意這一手的玄妙。

    儘管對方最後唸的是古難山的經。

    在姜望“只出一劍”的承諾下,再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

    打破禪覺復矇昧,劍來劍亦失。

    麂性空甚至都想不到要怎麼擊破這樣的象裁意,那一定是一種超出他想象的力量……或許超脫?

    然後他便看到,象裁意雙掌已合。

    似塵埃落定,緣成正果。他的臉上,笑意祥和。

    擋住了?

    麂性空眼皮一跳,看到象裁意的雙掌之間,猶有一隙!

    像是山脈連綿,忽然出現的一道裂谷。

    天光由此落。

    天光一隙,就這樣豎着落在象裁意的眉眼,上緣天庭,下沿黃土。

    那拄地爲香的關刀還在,刀氣所化的青煙還在,甚至青煙中的法王靈形都在!

    可是象裁意倒下了。

    他站在城門前,轟然向後仰倒。他的妖軀根本不見傷,可是磅礴生機瞬間流散。潰於天地,好似羣鳥驚飛。

    他倒在退入門洞的夜仞天身前,留給這位古老神靈滿眼的茫然。

    見識廣博的夜仞天,沒有見過這樣的劍,更不知此劍如何發生。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扶一把,可靈覺已經告訴祂,這沒有任何意義。

    怔看着刀氣青煙中的法王靈形,麂性空心中空落,不知何言。

    別說只是一道歷史虛影,時光烙印。

    便是象彌復生,又真能當得此劍嗎?

    麂性空問自己。

    可是他也看不清!

    劍在何處呢?

    劍在羽照無身死的輪廓,劍在象裁意照面的天光,劍當然也向鰲負劫傾落。

    虛空驟顯一座浮陸,其上裂隙成峽,形作天然的卦圖。

    鰲負劫就踩在這卦圖的中心,提拳而來,愈見高岸。他這雙搬動【萬界天表】的手,果然能“翻天”——

    拳頭轟出的同時,纏拳的布條層層解開,張開了一重又一重的天幕。

    他的拳頭在一重重天幕中經行,如巨舟翻滾于波濤。

    他的生命氣息,在這一刻格外熾烈,如同正在噴發的火山。

    此拳萬壽!

    壽本不可見,在鰲負劫裸露的拳頭上,卻有具體的描述——那蓬勃的生機,異化了時空,就連拳頭攪動的氣流,都有化靈的趨勢。

    一尊萬壽天妖的一生,盡都寄託在此。

    如果說羽照無的對策是以攻對攻、劍沖霄漢,象裁意的對策是寓守於藏、層巒疊嶂……鰲負劫的對策就只是防禦,極致的防禦。

    負甲爲浮陸,拳出盡萬壽。

    以絕對的生命的廣度,來稱量這一劍的殺氣。

    陸執死死盯着鰲負劫,碎琉璃般的眸子急劇閃爍。無法捕捉那柄劍,但劍的軌跡總歸會在鰲負劫身上有所體現,或能以此反推,真正瞭解蕩魔天君當下的狀態。

    然後便聽到裂響。

    龜甲所形的如同一個真正世界的浮陸,裂隙驟深。好似庖廚剮魚鱗,片片剝飛。

    一整個浮陸都湮滅了,那世舉天成的卦圖,倒是留下痕跡。仍在虛空推演。

    其中天機算數,衍卦無窮,可都似水面浮霧,是繚繞虛煙,算得都不相干。

    那一劍遁出六識,也跳脫天機,舉世而算,亦不能尋。

    “你的祝願,我收下了。”

    太古皇城外,姜望徑自轉身,再不回看一眼。

    幾朵焰花在他衣角飄落,紅塵劫火歸紅塵。

    薄倖郎已經歸入鞘中,與長相思並掛,懸於腰側,都不再鳴。

    砰!

    一對斷手砸落在地,發出混同的一響。

    面無血色的鰲負劫,搖搖晃晃,總歸是在城牆上站定。他已經沒了雙手,殺生湮世的劍意仍在斷腕處盤踞,他的聲音平靜:“蕩魔天君不殺之恩,鰲負劫銘記在心——他日我若有幸無上,於君亦有一次不殺!”

    雖則這一劍摧枯拉朽,殺到觀者都絕望,僥倖存活的他,志氣猶壯。

    姜望的身影漸行漸遠,並沒有迴應。

    麂性空就這樣眺望,久久不語,直到鵬邇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夜菩薩,時間到了。”

    他這才轉身,看回今日肅靜的太古皇城。

    注視末劫的眼睛,無悲無喜。

    太古皇城的主幹道上,璨光如金。

    【永恆日晷】佇立在長街盡頭,像是輝煌希望的終點。垂光在一尊高大的金甲獅族身上,投下一道纖長的身影。

    他是天妖獅安玄。

    【萬界天表】已經帶來了一個完整世界的演化,【永恆日晷】推動了足夠的時間。

    終到圓滿時。

    獅安玄躬身如縴夫,還在慢慢地往前走。他拖着一條船,船上滿是神胎。

    那一刻柴阿四登天而去,他亦沉默轉身。

    寧壽城裡的那些神胎,被他拖到了這裡來。

    主幹道上的石磚,像是被機關控制,無聲地向兩邊推開。

    可以看到一條長長的火紅色的坑道,推涌着灼神的熱浪。坑道底部,盡是密密麻麻如蟲卵般的紅點。

    而將視角壓低,把高高在上的目光,落進這坑道里,便能發現,這竟是一個長廊世界——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但這等如同量體裁衣般的世界,處處都是斧鑿,當然是後天的造物。

    事實上這個長廊世界摒棄了所有的可能性,只保留“孵化”的環境,以及“繁衍”的規則。

    而那些所謂的“紅點”,事實上正是靈卵!

    它們纔是妖族對於靈族研究的最大支持。

    但太古皇城要支持的……

    並非虎太歲。

    虎太歲若能在千劫窟渡劫成功,躍然永恆,那當然是很好。

    但不管他成功還是失敗,太古皇城這裡都有另一套預案。

    虎太歲是靈族的創造者。

    而“夜菩薩”麂性空……創造了魔羅迦那!

    當年他便摘虎太歲的果,今時今日這一步更是在太古皇城的支持下完成。

    無非虎太歲若成,太古皇城將會許以更多的利益。虎太歲既失,沒誰再會管他是否瞑目。

    說到底,千劫窟的故事不能晾曬在陽光下,妖族需要力量,也不能丟掉希望。魔羅迦那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是可以拿出來講述的故事——

    三惡劫君殘虐蒼生,恨成靈族,諸天所唾。然而造物無辜,夜菩薩慈悲爲懷,憐之度之,自開新篇。

    “如是我聞!”

    麂性空踏入長廊世界,赤足而行,如同世尊當年行於魔潮後的瘡痍大地。

    他眸照末劫,面有悲憫,腳步緩慢,合掌長誦:“末法將至,蒼生悲矣!憫衆者本心蓮開,護教者鬼神八衆。我今於此,心照衆生。菩提點靈,慧覺化業。有八苦不脫,五濁離亂者,入我門來,教化得仁。”

    “世無苦海何渡,心無靈山本空。我今照見未來,於善處求悲,於惡處求德,於空處證空——點化魔羅迦那,護佑蒼生,度一切苦厄!”

    獅安玄拉縴,麂性空禪送,兩位天妖在這長廊世界步步往前,獅安玄所牽引的寶船上,神胎一枚枚滾落。

    落地生根,靈卵破殼。

    但見火紅色的長廊世界,一時梵聲大起,光耀天地。

    一尊又一尊的魔羅迦那,踏黑蓮出,都誦“如是我聞!”

    至此這三惡道果,一分爲三。

    於妖族爲黑蓮寺鬼神八部之魔羅迦那,於楚國爲世自在王佛之靈山侍者,於齊國爲靈域部族。

    齊既有靈族,早先陳澤青還專門留在幽冥編練了一支鬼軍,靈吒聖府治下鬼族昌盛,從此是第一個公開混治三族的現世帝國,若再加上生活在淄河的水族……則可以說是“有教無類,有治無別。”

    景國發往齊國的國書,便是這樣稱頌的——“兼容幷蓄,廣納萬方。一視同仁,大國雅量。”

    也不知齊國新君即位都一年有餘,怎麼祝賀他登基的國書這時才發。

    齊天子對景天子的善意予以讚許,對景天子的讚頌則指出不甚妥貼的部分——水族是居不同的“水中人”,鬼族是人死靈未散的“捨身人”,靈族是人族點化的“奉靈人”……都是人族。

    “無非百家姓氏,哪有千門萬類?”

    ……

    ……

    姜望沒有阻止太古皇城裡的孵化。

    就像羣妖沒有阻止千劫窟裡發生的事情。

    雙方達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以【薄倖郎】的橫空一劍,了斷了天河舊事,現在蕩魔天君踏歸人間。

    天獄現世本無路,天君白日橋上行。

    萬界無拘也。

    但偶然間風雲涌動,金陽雪月共舉一時,時空爲之不流。

    姜望停下了腳步。

    他的手按在劍上,波瀾不驚地擡眼——

    橋上有行者。

    穿一領明黃色的僧衣,所過之處蓮花自開,意海一霎成蓮海。

    青發雪眸,身似玉樹,手握念珠一串,儀態實在好看。說僧侶,更像居士。

    其有寶光照懷,更有道韻隨身,眸光廣闊,似能容納萬事。步履悠揚,正迎面走來。

    在陰陽傳承一度斷絕,前些年纔在諸聖復興大潮裡新續的當下,這白日夢橋只有姜望和鬥昭會。能夠雲淡風輕地踏上此橋,甚至改寫意海,對方的實力不言自喻。

    姜望沒有說話,來者卻自言。

    “你可以叫我‘摩訶蓮落’”

    祂悠然走近,笑着說:“也可稱吾……光王如來。”

    妖界佛宗的萬佛之主,熊禪師親傳,號稱更勝世尊,所謂“彼光隱,此光王”的【廣聖上尊佛】!

    祂在空間的意義上走近了,可在因果的意義上卻越來越遠,如履九天之上。叫人根本感覺不到祂的存在。仰之彌高,視之愈遠。

    轟!

    天海震動。

    在那無盡淵深之底,一粒微塵化石人。遽然褪色,石膚化生,永恆仙軀眼皮略動——

    絕代仙帝呼之欲出!

    “原是佛主當面。”姜望微微一笑:“未知橫道於前,有何指教?”

    這麼說或許有些自負——但他是做好超脫攔路的準備的!

    當他按劍在太古皇城之前,使出者不得出,入者不得入,已經觸動了妖族的尊嚴。妖皇含恨出手並不意外,有幾尊超脫注視,也是可以預期的事情。

    取劍是前約,拔劍是舊恨,千劫窟裡或許會有的可能性,是他一定要仗劍捍衛的事情。

    爲此他不惜再次挑戰超脫!

    只是他本以爲,這一幕會在太古皇城前發生。

    光王如來既要出手,又怎麼眼睜睜看着他一劍了因果,殺象裁意、羽照無,而斷手鰲負劫?

    “哈哈哈哈……莫動手,莫動手。”

    光王如來瞥了一眼暗流涌動的天海,笑意盈盈:“我也不是來跟你動手的。”

    這位永恆無上的超脫者,生得神秀內慧,智光盈眸。完全可以叫人想象得到,當年在古難山修禪的時候,祂是何等驚才絕豔,令衆僧仰敬。

    今已無上,過往歲月裡的每一幕,都慧覺圓滿。

    祂這樣的尊佛,就算低到塵埃裡,也貴不可言,德昭無疆。

    姜望立定夢橋中央,潛意之海靜如鏡。那接天蓮葉、映日荷花之下,波瀾不驚。

    有天風掛衣,而鬢角靜沉,他的言語十分謹慎:“我不記得跟佛主有未了的緣分。”

    就怕一聲“有緣”,自此脫不得身。

    掌中劍,已待鳴!

    “你就算在這裡有些佛家緣分,也是跟象彌……確然不涉於我。”光王如來將念珠掛在手裡,如掛菩提樹杈,表情溫和,示意他安心:“我今天也不是來跟你說緣分。”

    說起與象彌的緣分,大概是行念禪師曾經篡改的《佛說五十八章》。

    但無論什麼樣的佛家緣分,也抵不上姜望放棄的彌勒緣法。

    所以不必言。

    “那我就奇怪了——”姜望靜眸如水:“佛主入我意海,踏我夢橋,既不講武,也不論緣……究竟所爲何事?時間對您並無意義,對晚輩卻萬分珍貴。”

    光王如來看着他,語氣玩味:“時間對於你我,不是一樣的嗎?”

    姜望終於皺眉。

    光王如來笑起來:“你也已經超脫!”

    這一次姜望沉默了很長的時間,終究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光王如來隨手憑欄,神態悠閒。身在意海,卻不照出半點漣漪。

    “若非超脫,焉能一劍壓妖土?”

    “若非超脫,如何殺絕巔似刈麥割草!”

    祂的聲音漸緩:“當下看起來沒有,只是因爲你用手段晦隱。超脫手段,天下難知。你這樣的曠古天驕、時代主角,更是威有不測,靈感不竭,縱佛法無邊,不能盡覽。”

    一番讚譽之後,這位廣聖上尊佛,眼中慈悲更勝:“一真之後,諸方共約,乃安萬界。你力已至此,也該簽約啊!”

    超脫落子無痕跡,往往雲山霧罩不顯意,伏脈千里陡回頭。這位卻相當直接。

    姜望也灑然一笑:“誰言非超脫不能一劍壓妖土,誰言非超脫不能轉劍殺絕巔?”

    “從前未有,今日定無?”

    他細瞧着這位尊佛:“姜某履道以來,雖不如佛主慧知,卻也屢立高碑於修行路,以待後世堪破。”

    “驚而詫之者,前有無名者,後有蒼圖神。諸天萬界,不可勝數,非獨佛主也。”

    “從前未有之事,往後會一再發生。”

    “佛主如果不習慣,就忍一忍。”

    面對聲名響徹諸天的超脫尊佛,姜望的態度異常強硬。

    重要的並不是他姜某人到底有沒有超脫。

    而是當光王如來拋出“蕩魔天君已證超脫”這個結論,到底誰會認。

    狹路相逢,他的態度不容混淆。

    光王如來只是微笑:“時代主角,我亦想窮!想不明白,我會一想再想。”

    “但規章制度在此,我也不得不認。”

    “龍佛觸約,至今長鋒橫頸,生死繫於人手。況乎閣下,以超越古今一切絕巔之劍,縱橫諸天,行劍而矩意,我等自謂永恆,恨無你這般自由啊!”

    祂手拍欄杆,自成韻律,如奏天音,笑着道:“姬符仁,你說呢?”

    姜望驟回頭。

    “咳咳咳!”

    在白日夢橋的另一頭,身着錦服、氣質溫潤的大景文帝,以拳捂嘴,咳嗽着走了出來。

    祂像是着急嗆住了,顯然並不願意被妖佛叫出來。但祂也清楚,這位心憫蒼生的所謂“光王如來”,定不肯以一己之力,強按姜望簽章。

    “姜望啊。”

    姬符仁用一種‘我來說句公道話’的語氣:“同爲人族,我當然是向着你的。但你都到了今天這個境界,這個字不籤,確實不合適。”

    祂擡手抖出一卷玄黃色的古老長軸,將《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的具體條約,展露在白日夢橋上。祂的臉上亦帶笑:“原天神不都叫你道友了嗎?”

    原天神若聞此言,必然大罵特罵。

    狗日的姬老二又拿祂做話柄。

    但也只能在心裡大罵。

    想當初,祂也是被按着頭簽字,根本沒有給佈局的時間。簽約之後再做些小動作,也都不痛不癢,傷不得誰家根本。

    眼前的大景第一仁君如此溫潤,光王如來又是那樣慈悲。

    但姜望一生至此最大的危機,就在這一刻。

    因爲要制約他的,不止一個超脫者,也不止妖族方!

    “他橫劍太古皇城,給妖族留下一道無解的難題。但這道題太難了!不僅僅妖族不能解答,諸天萬界都沒有解法——”

    太古皇城深處,當代妖皇獨坐帝椅,十分疲憊的靠着,在某個時刻睜開眼睛,說不清是嘆息還是感慨:“那就只能來解決他。”

    超脫與非超脫的視角完全不同。

    象裁意到死都在考慮,妖族一敗再敗之後,還能有怎樣的未來。

    但在那些真正的執棋者眼中,姜望這個名字,已經成長爲一顆可以砸碎棋盤的棋子。

    帝玄弼閉門不出,恰恰是將這道無解的難題,推到妖界之外。將這份壓力,送到那些真正執棋者的眼前。

    這份制約諸天萬界超脫者的盟書,約束了凰唯真,叫停了七恨,壓制了嬴允年,按住了原天神,將龍佛送上絞刑架……現在它展開在姜望這樣一個絕巔修士面前。

    簡直荒天下之大謬!

    一個尚在絕巔境界的人,要被逼着簽署約束超脫者的共約!

    但是光王如來和大景文帝都開口,簽字已是唯一的體面。

    要不怎麼說“超脫無上”呢?

    登聖的虎伯卿和帝魔君沒能把姜望送上超脫,換成超脫者來,我說你是,你已經是了!根本不用那麼麻煩。

    諸天萬界或多或少有些看戲的眼神。

    但姜望依然很平靜。

    “久聞超脫共約之名號,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具體的條文。”

    他認認真真地研讀着這份盟約,語氣淡然:“或許我也是此約簽訂以來,第一個有資格閱讀全約的絕巔修士……還真是值得驕傲。”

    光王如來扶欄而立,靜賞意海波瀾,荷葉蓮花,也不去糾正姜望已是超脫的事實。

    倒是姬符仁笑着問他讀後感:“如何?”

    姜望又細讀半晌,最後只有一聲輕笑:“果然筆觸陳舊,文法過時。”

    雖說超脫共約,諸天超脫者都可借用。但在妖師如來對峙玉京道主的當下,這份盟約能被送到姜望面前來,那兩位的意思也都很明顯。

    或許就如光王如來所說,諸天永恆,恨無他這般自由!

    “要不然改兩筆?”姬符仁笑如春風,熱情地遞上一支筆:“或者……簽下你的名字。”

    當年會盟諸侯,宰割天下的時候,祂大約也是這麼笑的。

    百年政數不知抹去了多少對手,還留下千古仁名。

    姜望平靜地看着祂,手指在劍柄上輕敲。這寧定的聲響與心跳同頻,似在思考,握筆還是握劍。

    這時意海生波,天照雲涌。自那天上之天,神國盡頭,飛來一架至尊至貴的神輦。

    神輦之中坐着的女子面容不顯,但放聲遼遠,貴不可言:“都說蕩魔天君已然超脫!我怎麼瞧不出來呢?”

    光簾掀起,如掀一重天幕,祂探出手來,對着姜望招了招:“近前來,讓我好生看一看,咱們青穹持節者,何時成的超脫,竟連我也瞞過?”

    光王如來和大景文帝一前一後堵着橋,時空爲之靜止,天上地下都無路。但姜望身前又出現一道輝煌神階,連接着那神天飛下的至高神輦。

    於此可回身。

    世間有名“赫連山海”者,牧國第一君王,當世第一神尊!

    祂在輦上笑問:“莫非這是智者的永恆,只有最聰明的人能看見?”

    光王如來信手拍欄,好像根本聽不懂這譏諷。

    姬符仁一手奉筆,一手執軸,笑而不語。

    姜望當下最聰明的做法,是立即簽字,而不是杵在這裡等人聲張所謂“正義”或者“真相”。

    非要把態度曖昧的永恆者,都變成立場清晰的敵人。

    因爲這個世上,除了赫連山海這般天國帝國都早就綁定了清晰立場的神尊,沒有任何一個超脫者,會樂見姜望這般的存在。

    他有能力改變任何一處棋局,視天下絕巔於無物,卻不必受到超脫者的約束!

    這還了得?

    諸天萬界,難道竟是他一人之畫卷,任他塗鴉?

    “話不能這麼說……”

    一條豪邁的漢子,在光王如來身後大步行來。

    作爲神霄世界的奠基者之一,在神霄世界局勢已定的現在,這位柴胤大祖,便有幾分不管不顧的灑脫。

    祂笑着揮了揮手,將那神階揮散:“蕩魔天君神通蓋世,他既有心隱瞞,誰能看清真相?青穹神尊看不明白是正常的,就像咱也看不透你現在所擁有的全部力量。您說是嗎?”

    說着“蕩魔天君神通蓋世”的時候,祂正注視着姜望。

    那笑容十分豪邁,眼裡也帶着揶揄。便如當年的相見,祂說——“你也好自爲之”。

    一直和祂形影不離,始終不放開自己那一步先的嬴允年,此時並沒有出現。

    而這正是答案。

    誰是朋友,誰是敵人?

    這是一個永恆的問題。

    不待青穹神尊迴應,便有掌聲響起。

    但見那碧色接天的蓮海,陡然清出了一個圓。

    圓水如鏡,映照出一個隨着波瀾褶皺的身影。

    祂一身黑衣,容貌俊美,輕輕地鼓掌,臉上帶着幸災樂禍的笑:“我說你小子怎麼這般厲害,頻頻逃出我指掌——”

    祂笑着說:“原來你已經超脫了啊!”

    祂的笑聲微漾,帶起一圈一圈的漪紋,擾動了所有聽者的心海。

    無上魔主,蓋世魔君。

    當代唯一的超脫之魔!

    在現世人族嚴防死守之下成道,還一手推舉了近半魔君的歸位。今天也來逼姜望簽字。

    無垠的潛意識海原來如此狹窄。

    永恆的白日夢橋原來這樣脆弱!

    足足五位超脫者齊聚一堂,擠得天地都小。

    當這些無上的存在達成共識,滾滾大勢便不可違。

    即便赫連山海這樣的至高神祇,也切實感到那一紙約書的困宥。

    但祂卻不會就此緘聲。

    有王權壓神權的手段,有挑戰尊神的勇氣,祂這一生何曾軟弱?

    “自古而今,只聞欲求超脫不可得,未聞指非超脫爲超脫者!”

    祂在神輦之中,以劍挑簾,長身便出:“諸位身已無上,行而無下,赫連山海恥見!”

    就這樣腳踏神輦,肩擔天海,祂睥睨諸方!

    “姜望!你且斷橋肅海,莫馭超脫,大牧舉國勢撐你!看誰敢先動手,我當以超脫共約殺之!”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任何一位超脫者都可以借用的武器,它平等制約所有署名其上的永恆者。

    誰想以超脫層次的力量,強按姜望簽約,誰就因此失一先。

    姜望肅立夢橋中央,仰看神輦,一時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聽到這樣的宣聲——

    “站起來,天下豈是如此逼仄之天下,叫你不能直身?”

    從那以後,他一直“站着”。

    今天他也站着!

    “神尊拳拳之意,晚輩領受了!天下既許超脫,姜某豈能不識擡舉?”

    姜望環視左右,視諸超脫而笑。伸手拿住了姬符仁手中的筆,在超脫共約上的一角,龍飛鳳舞簽下自己的名字。

    而後鏘然拔劍!

    現世觀河臺,白日碑上電閃雷鳴。

    此刻天海,驚濤駭浪。

    “既已超脫著名,不可妄動此劍,當決於無上者。”

    “七恨!我尋你多年,膽敢入我意海!”

    他一手劍指七恨,另一隻手在還筆的時候,順帶抓住了姬符仁的手——

    姬符仁沒有避開。總不能說祂親口認證的超脫者,連抓祂手的本事都沒有。

    “景二道友,同爲人族,你會幫我的吧?”

    姜望牽着姬符仁,就這樣跳下白日夢橋,好似世上最親密的戰友……一起殺向無盡意海里的七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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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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