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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心巡天 - 第2790章 未雪字體大小: A+
     

    朔風吹鼓,黑雲壓似旗。

    王夷吾掀簾進來。

    他頎長的身形像一杆瘦槍,在連年的征戰中越發寒亮。依舊步如尺規,落地生根。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像是聚了霧,殺氣凝結的寒霜,反倒給他描了一抹柔軟。

    “久等了。”他說。

    他的聲音也更冷峻了,戰爭最能斬掉那些多餘的情緒。生死之間最近的距離,會讓人忘了爲什麼要走遠。

    被以鎖元鉤穿在刑架上的猞師輿,猛地擡起頭來,亂髮下是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王夷吾——你覺得你贏了我嗎?不過是坐享其成,你勝之不武!”

    他被關在這座帥帳裡已經三天之久。

    三天前諸天聯軍全線潰敗,妖族主力大回撤,妖皇以【載墨】敲碎了歸鄉血門。

    他這個妖族年輕一輩第一名將,也在被放棄的戰士之列。

    和王夷吾在玉宇辰洲的競爭,是他主動請纓。不僅是再續雙方在妖界戰場騎軍互獵的前緣,更是因爲這支齊國勁旅在玉宇辰洲勢如破竹,必須要有一個夠分量的將領站出來,承擔責任,遏其兵鋒。

    他是蜈嶺軍統帥之位的繼任者,王夷吾是大齊軍神的關門弟子,也很有可能是將來執掌天覆軍的人。

    這場對決從各方面來說都旗鼓相當。

    他在王夷吾已經建立穩固據點、屢戰屢勝之後,才接手玉宇辰洲的競爭。雖未能正面擊敗王夷吾,卻也成功遏制了齊軍“七日十城”的擴張勢頭。

    在陣前鬥將、騎軍對決上,他或者同王夷吾不相上下。但在大軍團指揮,和戰略謀局上,他自問是要勝出一籌的。

    可惜他參與玉宇辰洲的競爭時,王夷吾已經紮下根來,成功貫通天路,有現世霸國源源不斷的支持,根本沒辦法再被拔走。

    在持續了一年多的神霄鏖戰裡,他和王夷吾彼此攻伐,互有勝負。本打算徐徐圖之,未曾想一朝天變。

    這場自上而下的山崩,波及到玉宇辰洲的時候,就已經只剩潰涌。

    他不能加入其中,也無法挽救這一切。主動爲大軍斷後,卻爲敵陣所碾,淪爲階下之囚。

    而王夷吾拿下他這個“宿敵”,竟然什麼也沒做,就連冷嘲熱諷也沒有,足足晾了他三天!

    他當然明白——

    神霄並不是彈指生滅的泡影,而是真正能夠支撐起一個族羣繁盛的大世界。羽禎所創造的無限可能,讓此世擁有極高的上限。

    萬界大戰所留的遺澤,豐富了神霄大世界的底蘊。

    以“世界價值”而論,神霄大世界在當下幾乎可以睥睨宇宙,僅次於妖界。

    戰敗的諸天聯軍本身就是一筆豐厚資源,作爲戰場的神霄大世界也是。戰後的利益分割,是一件相當複雜的工作。

    王夷吾這段時間肯定是忙着跑馬圈地,大秤分金,大口吃肉。能夠在三天之後想起來回營,已經是他猞師輿很夠份量。

    這尤其讓他脣齒泛苦。

    “你說的對,你我之間能有此番勝負。並非我王夷吾勝過你猞師輿,是人族勝於妖族。”

    王夷吾平靜地認可了猞師輿的言語,慢慢走到刑架近前:“但這並沒有什麼可以羞恥的地方。你我都明白,戰場上只需要結果。我爲人族之強盛而自豪,視此爲榮耀。”

    猞師輿看着王夷吾。

    此人已卸甲,穿着墨綠色的武服,爆炸般的力量似在武服下流動。除了一件星光爲鏈的吊墜,身上沒有任何飾物,非常的簡練。

    就像這座帥帳。

    作爲齊國在玉宇辰洲的絕對核心,這座帥帳完全沒有同地位相匹配的堂皇。在猞師輿被關進來之前就是如此。

    營帳裡大而空蕩,像是隨時可以拿起刀槍演一場。

    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唯獨是帥位後面,懸着一幅千人千面的衆生圖。

    王夷吾不像個懂風雅的,這張衆生圖也並不是掛在那裡,而是用一張窄臺託舉——倒像是供在那裡。

    畫裡栩栩如生的人物,每一個都像有着什麼故事。

    若非不見香爐青煙,猞師輿幾乎要懷疑這個常常以身當陣的兵家子,暗中還在修什麼神道。

    釘着猞師輿的刑架,就立在帥帳正中心,這使得他像這座營帳的核心立柱。

    他也的確感覺到自己在支撐這裡——妖軀的力量通過那些傷口不斷外涌,最終都被這座營帳吞嚥。

    猞師輿認命般地嘆了一口氣,終於說道:“我很懷疑,王夷吾目空一切的傳言從何而來。你難道不應該放了我,給我機會再來一場,以體現你無敵的自信嗎?”

    “如果你是人族,這場廝殺只有你我,我會這麼做的。我會給你千千萬萬次機會,直到你徹底服氣,或者我感到無趣。”王夷吾平靜地說:“但今日你我各爲一軍主將,各爲族羣而戰,我想你也不會用麾下兄弟的性命,渲染你的傲慢。”

    作爲求道者他好像更驕傲了,但作爲將領他又實在清醒。

    猞師輿從來沒有放鬆對這個對手的研究,但在兵敗的今日,才發覺從前看得並不清楚。他抿了抿脣,沒有言語。

    “蜈嶺軍是一支榮耀的軍隊,閣下對騎兵的運用也讓我受益匪淺——”王夷吾也沒有說別的,反而討論起過去這段時間雙方交鋒的戰術安排,極認真地覆盤每一次行動。

    猞師輿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着,好像也並不着急。

    畢竟是一場已經出現結果的戰爭,討論很快就來到了終局。

    王夷吾用一個點頭結束了這場覆盤,轉身便往外走,似乎今天過來的目的,就只是覆盤。

    猞師輿也不發一言,緩緩閉上了眼睛,似乎已經打算休息。

    帳簾掀開,寒風像一個踉蹌的醉漢撞進來,酒醉的囈語,是附近營帳裡,妖族戰士受刑的慘嚎。

    “說吧!”

    猞師輿睜開了眼睛:“你今天來找我,究竟所爲何事?”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總不至於只是來欣賞敗者的姿態?”

    王夷吾將帳簾放下,側回半身:“你的皇帝放棄了你。迄今爲止,看不到反攻跡象,也沒有營救動作。”

    通常來說,要想攻破敵人的心理防線,在擊敗他的當下是最有機會的時候,因爲失敗必然伴隨巨大的脆弱,劇烈的情緒波動本身就是一種漏洞。

    但這一點在猞師輿身上無法成立。

    這個對手即便面對真正的絕望,也不會軟弱。

    所以王夷吾一直都沒有着急。之所以只等三天,是因爲這是一個關鍵的時間節點。

    “妖族哪裡還有反攻的可能?救我也如抱薪救火,不智之選。”猞師輿輕輕一嘆:“你說放棄……我們都知道,戰爭就是放棄的藝術。我也棄過子,你也棄過。”

    王夷吾靜靜地看着他,好一陣才道:“棄子挪出棋盤的那一刻,就不必再對棋局負責。你戰鬥到最後一刻,幾次自殺都被阻止,堅持到現在也沒有做出任何傷害妖族的事情……你對得起所有。”

    “勸降我?”猞師輿問。

    王夷吾慢慢纏着小臂上的綁帶:“你看你能給我這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嗎?”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堅持什麼。但如果想讓我幫你對付妖族,你還是死了這條心。”猞師輿擡起眼睛:“我告訴你我能做什麼,你再看要不要給我這個機會。”

    王夷吾輕輕頷首:“願聞其詳。”

    “我在神霄被俘,我的戰場也只在神霄。現在我族已經放棄此世,那麼我可以幫你贏得這裡的競爭。”

    猞師輿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妖族對神霄的瞭解,你應該清楚。妖族對神霄的佈局,也先於所有。而我擁有很高的權限,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分贓是一件美事,也是最能體現拳腳之重、刀劍之利的時刻。

    現在人族各方勢力都在神霄大世界這一口鍋裡搶肉吃,摩擦不可避免,矛盾必然發生。

    若有“分贓不均”,剛剛以武力贏得神霄的人族大軍,很可能慣性地使用武力。

    神霄世界的諸天大戰已經落幕,人族內戰未嘗不會發生。

    當然這其中的火候,很考驗功力。

    能夠把諸天聯軍壓制成這樣,人族絕不缺乏智慧,但智慧往往伴隨自我。自我和自我之間的邊界,通常只能用結痂的傷口來確立。

    “那麼……條件呢?”王夷吾問。

    猞師輿道:“給我自由。我向你保證,絕不離開神霄世界。”

    王夷吾搖了搖頭:“我沒有那麼多精力提防你。一個彼此都生不出更多心思的狀態,是你我最好的選擇。”

    猞師輿沉默良久,然後說道:“那麼,對我那些被俘的部下好一點。即便是養豬待宰,也不用整日打罵,你說是嗎?”

    “合情合理。”王夷吾毫無意外地答應了:“兩軍交伐,各有死傷,難免有報復行爲,但這是軍律所不允許的。關於俘虜的優待,我會讓文主簿擬好條例,直接以軍令的形式確定下去。”

    他非常直接的轉入正題:“太素玉童乃先天五太靈光孕生,至少是神霄世界某一個時代的命定主角。妖族提前經營神霄那麼久,不應該錯過在他身上落子——你有什麼給我的建議嗎?”

    “太素玉童五太孕靈,生而見道,受感天地,登位絕巔,可以說是神霄之曳落。他是神霄天道的一種嘗試,也承擔着修訂錯誤的責任。”猞師輿也很快地進入了角色:“將軍若想代行天命,不妨與之交好。若想連天道一起壓服,則不妨用他來驗證天意邊界。若是與之交惡,則宜速滅。”

    神霄世界淪爲天外種族的戰場,神霄本土生靈毫無反抗之力,這當然是一種“錯誤”。

    發展上的錯誤。

    就像當初曳落族的誕生,是因爲天命在妖,結果妖族卻輸給了人族。

    天道並非自由意志,作爲世界秩序的聚合,是“唯結果論”。妖族輸了,所以妖不如人。

    天道需要一個更爲完美的寵兒,以之來執行天意,維護世界秩序,讓這個世界始終保持天道運行的完美狀態。

    曳落天人族由此誕生。

    當然曳落族最後的結局,也世所共見。

    驗證天意邊界,乃至壓服天道……這正是現世人族一直在做的事情。

    猞師輿看似只是列出選擇,實則已經幫忙做了決定。

    “太素玉童天命加身,在這神霄世界,不能以尋常衍道視之……”王夷吾若有所思:“殺他恐怕很麻煩吧?”

    “對齊國來說,這種程度的絕巔怎麼都算不上麻煩。唯一的麻煩,只在於他方的干涉。”猞師輿成竹在胸:“神霄混沌未分,我族就已落子。以元熹妖鼎,頌《太古經傳》,先天五太,都得浸染。太素玉童是太素靈光,隨神霄降生。我有元熹大帝所傳《妖性法》,可以醒其妖性於一時,湮其靈覺於一瞬,助你一擊必殺。”

    王夷吾點點頭:“此事還要從長計議,但猞兄的誠意,我已經看到。”

    “對了——”他的語氣有幾分漫不經心:“有一個叫靈熙華的,是什麼魔羅迦那,在本次戰爭中表現亮眼。據說創造魔羅迦那的乃是虎太歲,他去哪裡了?自神霄推門之後,就不見他的蹤影,也沒有什麼動靜傳出來。”

    “虎天尊?相較於正面戰場的廝殺,他更大的價值在於創造,在於對妖族戰爭潛力的提升。至於他在做什麼,我不能說。”猞師輿有些苦澀地道:“等你們將來打到紫蕪丘陵……就能知道了。”

    虎太歲能做什麼?

    無非是擴張靈族,擴張魔羅迦那。

    若是真能解決繁衍的問題,紫蕪丘陵興許能夠一域成軍。

    王夷吾姿態隨意:“神霄推門之前,蕩魔天君同時約戰猿仙廷、麒觀應、虎太歲,三者俱不敢應。今麒觀應駕鬥部天宮流亡宇宙,虎太歲匿於老巢,殺力最烈的猿仙廷,竟然偃旗息鼓……真是令人感慨。”

    “猿仙廷天尊乃是受獼知本天尊囑託,爲蟬驚夢天尊護法。同時也是守住獼知本天尊的沉睡之地,使之不受干擾。”

    猞師輿很有幾分知無不言的意思:“妖皇陛下也有意讓他留鎮後方,畢竟是超脫種子,說不定就能找到躍升的靈感。”

    王夷吾笑了笑:“我怎麼覺得並沒有這麼簡單呢?”

    “我們的確準備了很多手段……你們不也是嗎?”猞師輿擡着眼睛,終只是疲憊地嘆息一聲:“爲了這場戰爭,我們都做了太多準備。可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了。”

    “是啊……戰爭已經結束了。”王夷吾轉過身去,往帳外走。

    厚重的帳簾垂下來。

    嘩啦啦,甲葉撞響。

    武服披身的王夷吾,走進了他的戰甲中。

    兵煞洇着的血氣,隨着他的呼吸入體,宛似兩條血色的龍鬚。

    跨下駿馬無嘶聲,在他身後是一字排開的鐵騎,如山如海,寂靜無聲息。唯有心跳共鳴,低沉如擂鼓。

    在他左邊是一騎皮甲輕衣,名爲“主簿”但總掌軍需後勤一切繁雜事務的文連牧。

    “確認了,虎太歲守在紫蕪丘陵,是在解決靈族的繁衍問題。”王夷吾將甲面放下,只留一雙冷峻的眼睛:“猞師輿要設計我,也是着眼在玉宇辰洲,沒有必要拿這個信息騙我。”

    文連牧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撥轉馬頭,穿回軍陣,所過之處,如霜風平波。兵煞中的些許不協,一一被抹除。一杆又一杆的戰旗,豎了起來。

    唯是王夷吾隻手提繮,驅馬緩前。

    什麼帥帳,囚鎖,都只是兵煞的表現,猞師輿根本已經不在玉宇辰洲,他一直都被囚禁在王夷吾的兵域裡!

    然後他擡起拳頭,橫於右側。

    跟一隻同時擡起的甲手,撞在了一起。

    而後風獵獵,戰旗揚!

    滾滾兵煞之潮,竟如龍擡頭,掀起波峰高聳。

    長空裂電,一騎奔來。時空之隙,白駒過也。

    馳馬至此,與王夷吾碰拳者,是白袍白馬、風姿無雙的戰將!他腰懸皎月之刀,手提亮銀之槍,如同披雪而至。

    這杆韶華槍,早已傳給計三思。

    但他今日特意將此槍取回。

    因爲萬馬所對,萬軍所指……前方正是紫蕪丘陵。

    “早就該來的冬雪,讓這片丘陵等了太久。”計昭南眺望前方,目光越來越重,像是重迭了過往那些年,無數次的眺望。

    短短三日時間,王夷吾就從神霄世界來到了天獄世界,幾乎是在神霄大勝、生擒猞師輿之後,就已經開始準備這場討伐。

    當下坐鎮玉宇辰洲者……陳澤青也。

    因爲血魂蟻的原因,他沒辦法親自來妖界。只能替代王夷吾坐鎮玉宇辰洲,爲齊國爭搶利益。

    但這場戰爭的謀劃,正是他親手完成。

    他在神霄方歇,妖族舔舐傷口,人族各方爭搶利益的關頭……通過戰場上的運動,創造了討伐紫蕪丘陵的戰機。

    當下伐虎,有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他們的師父,大齊軍神姜夢熊,還在古老星穹對峙,並未歸來。那場超脫之間的茶歇,不知何時纔會結束。

    可也正是因爲如此,虎太歲不會有太大的警覺。

    風更冷了,雪更大。

    爲了掩護這次行動,囚電軍主帥修遠,在獻山戰場發起了轟轟烈烈的“奪域攻勢”,擺明了要趁着鹿西鳴之死,打下神香花海。不讓景國專美於前。

    就連已然絕巔的東華閣首席大學士李正書,都到了獻山壓陣。

    由王夷吾、計昭南所率領的兩支鐵騎,則各自穿插,奔襲萬里,於此相聚,合有七萬之衆。

    其中主力,分屬【逐風】和【囚電】。

    墨綠色戰甲和雪色戰甲彼此碰拳。

    兩人身後的騎軍也如川流相匯。

    他們各自駕馭着戰馬,青鬃碧鱗馬和雪龍馬並路而行,先是緩行,慢慢加速,而後狂奔。

    踏蹄如雷!

    紫蕪丘陵今地動。

    人間無忘饒秉章。

    ……

    ……

    “虎太歲……給了他那麼多資源,那麼多支持,戰爭打了一年多,虎太歲都幹了些什麼?”

    “還把覆海賢師的筆記都借走,說好的百萬靈族,起步神通內府。臨到戰時,只有三百名魔羅迦那——還全都是黑蓮寺動用秘法,從那個靈熙華身上取靈度化妖族而成——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什麼靈族,就是騾子!連繁衍能力都沒有,根本不能稱之爲族!”

    “還把責任都推到我們身上?”

    “我們打到這一步,能拼的全都拼了,還能怎麼做?!”

    外間傳來幾位海族將領的罵聲。

    這是敗者唯一的樂趣。

    互相指責,推諉敗因,歸咎他者……

    在對他因的怨責中,獲得自我的安慰,大家就是憑着這點樂趣活着——總是要活着。

    驕命在粘稠的“眼液”中睜眼,那蔚藍色的稠液如活物向她攀援,爲她擁堵。

    這是一顆長有丈餘的眼球,懸在空中,像一間密封的半透明艙室。

    驕命完美的酮體,就在眼液中隱約。

    整艘鯨舟的聲音,都在她的耳邊流動。

    她理解這刺耳的怨罵。也聽到那些不敢開口的罵聲裡,還有很大一部分歸於她的憎怨。

    從皋皆陛下到東海龍王,海族高層無不對她期以重望。

    “必成皇主”是舉世矚目的天資,她也的確按部就班地完成了。

    但時代蓬勃如此,大爭之世激烈如此,按部就班地登頂絕巔,已經不可算作她的殊榮。

    “姜望是人族之驕命”的口號喊了很多年,現如今呢?

    “人族之驕命”在每一個戰場都打出了無可爭議的戰績,魁絕諸天。而她這個真正的“驕命”,又做了什麼?

    殺阮泅、奪項北,說來都是大事,可是相形見絀。

    她的表現對不起她身上的期許。尤其是在海族如此需要她表現的時候!

    在這場波及諸天的神霄戰爭裡,她幾乎沒有出現在正面戰場,一直遊走在黑暗中,在不斷地自我補完。

    可還沒有演進到她所預期的巔峰,戰爭就已經結束。

    她這道準備力挽狂瀾的伏筆,現在像是個夭折的死胎。

    皋皆陛下所留下的眼球,豈不正是溫暖的子宮,承載着海族的希望,想要孕育族羣的未來。

    最後只是她這般。

    驕命依然平靜。她咀嚼着戰敗的苦澀,也咀嚼着失望。

    俄而蔚藍異色都褪盡,只剩一球清水。

    嘩嘩~

    眼球掀蓋,她起身落地,赤足似玉雪。

    侍奉在一旁的伍晟走上前來,爲她披上皇主冕服。

    她在柔軟有溫度的肉廊行走,自眼窗看到外面荒寂的宇宙虛空。

    海族主力已經撤回滄海,曾經隱秘的戰爭營地也已拆除。獨獨這艘鯨舟還在宇宙漂流。

    深青色的巨鯨,像一條厚重的鼻涕泡,甩在宇宙虛空裡,漫無止境地漂。

    這裡的一切都是爲她服務。

    爲了她所承載的計劃,海族已經投入了太多。

    萬瞳留下的眼球,就是其一。

    當初留了四十九顆,現在只剩三顆。

    每一顆眼球都可以幫皇主修補道軀,也能幫真王昇華體魄,提高證道皇主的可能。

    而萬瞳全都給了驕命,只爲她完美躍升。

    “靈族沒能形成有效的戰鬥力,那麼屍魘魔呢?”驕命看了一眼低頭躬身的伍晟,出聲問道。

    諸天聯軍從赤帝嚴仁羨入手,落子丹國,推丹化屍,以成屍魘魔。

    這本該是在戰爭相持階段,給予人族重創的一記伏手。

    可神霄戰場拉鋸了一年多,虎太歲卻遲遲未有啓動大術,喚醒“屍魘魔”這一屍道全新種族。

    眼窗上有一道詭異的三角印記,隨着驕命的提問而顯形。

    每一個角都刻着一顆眼睛,彷彿天地萬物都注視着你。

    它帶來了遙遠處的回答——

    “現在不是時機。”

    “一來神霄持戰不過年餘,很多戰死人族的屍體,都是就地掩埋,送回現世的不算太多。”

    “二來孽仙皇主戰死了,祖屍青厭也沒有消息。”

    “屍魘魔本是爲了配合屍道超脫而創造,一旦超脫成就,加上屍魘魔的助推,將在現世再造一絕地,極大牽扯人族的力量。”

    “無論是孽仙皇主成就,還是祖屍青厭成就,都是諸天樂見之事。可竟兩者都不成。”

    “現今混沌渺茫無音訊,墳土不知何處去。即便喚醒所有屍魘魔,也只是芥蘚之疾,人族反掌即滅。與其白費功夫,不如留待以後。”

    驕命繼續往前走,伍晟亦步亦趨。

    她完全看得到,這位大楚世家子肉身所新生的靈魂,對她是何等敬服,對海族何等忠誠。

    身懷【他心通】,沒有任何內奸能夠在她面前隱藏心思。鯨舟裡的海族,即便對她有所不滿,也都極力壓制,不敢稍想。

    繼承了前身的智慧和積累,伍晟非常好用,她現在走到哪裡都帶着。

    “哪怕最後什麼作用都沒有,那些屍體都腐爛?”她問。

    那道三角三眼印記,隨着她的移動,而跳躍於不同的眼窗,也帶來及時的迴應:“寧可這個計劃從來都沒有存在過,我也不放棄它贏得更多的可能。”

    “真是純粹的賭徒。”驕命淡淡地做出評價。

    三角三眼印記傳來心聲:“如果可以穩穩當當地贏,誰又願意賭呢?”

    “你拿妖族作爲靈族的母胎之一,被很多天妖厭惡,猿仙廷甚至跟你大打出手。殊不知人族開道氏的研究,也是從解剖活人開始。真正改變時代的天才,往往不被時代理解。”

    驕命步履不停,像是在這個過程裡,加註自己的決心:“現在他們倒是完全對你放開了,沒有辦法的時候,也不再講什麼仁義道德,說什麼倫理綱常。”

    三角三眼印記心聲澀然:“我寧可我只能偷偷摸摸地做研究。那說明妖族還有希望。”

    驕命語氣莫名:“這種覺悟,可不像你三惡劫君。”

    眼窗上的印記回道:“我向來只追求自身的強大。但也越來越意識到,脫離了族羣,超脫者也是無根之木——都說紅塵能墮超脫,殊不知都是自願。”

    驕命一時沉默。

    眼窗上的印記主動發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戰局已終,我族已遞降書。爲了保護這脆弱的和平,我這邊不會再有任何來自滄海的支持。”

    驕命平靜地道:“但我還是會完成原有的計劃,哪怕最後只剩我自己。”

    三角三眼印記沉默片刻:“你打算用那個辦法了。”

    驕命終於走到了最大的那個艙室,手按在門環上:“我亦別無選擇。”

    以自身的完美而論,她現在只差去一趟玉衡星,奪觀衍神通,補完【他心通】。完成這一步,她纔好去執行最終計劃。

    可超脫之間的茶歇,非她所能影響。

    繼續等下去的話,結局也不容樂觀。因爲古老星穹的對峙,最後很可能是以龍佛身死而告終。

    她決定使用覆海賢師留下來的《魂切法》,把自己分割成九百九十九份,每一份都投放到不同的歷史片段去修行。

    只要九百九十九份自我都重新登頂,她便九九而滿,自臻完美,無須搶奪另一份【他心通】。

    此法兇險非常,但凡有一份失落,她都將永遠迷失在歷史中。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對話。”三角三眼印記說。

    “鯨舟將駛向未知。”驕命道。

    “祝你好運。”

    “願你不死。”

    驕命推開了大門。

    看着聚集在這間艙室裡的海族將領,她平靜地開口:“我將‘往溯’,借諸位的海主本相一用。”

    剛纔還在大罵妖族,大罵修羅,罵魔族,罵人族,罵除自身之外一切……此刻靜得連呼吸都沒有。

    他們是殘兵敗將,戰場上的逃卒。他們大罵,飲酒,信誓旦旦,又滿心絕望。

    爲海族俟良時的俟良,最終什麼都沒有等到。

    死前高呼“葬我於現世”的淵吉,大概永遠也無法完成遺願。

    但就像天禧皇主海祝死前所說——

    “勿忘此心,知辱自強。”

    淵吉的神溟飛騎,在淵吉戰死的時候,就有部分戰士遵其遺命,向人族投降。

    沒有哪個海族會鄙夷這些戰士。

    因爲他們都已經盡力,而“活着”是海族最大的追求。

    從現世退到滄海,在大賢師元宗聖的主導下,自污道脈以求活,都是爲了種族的延續。

    佔壽代表海族投降,率先退出神霄戰場,亦同此理。

    總是要找個理由活着,抱怨也是安慰。

    但此刻沒有誰口出惡言。

    長久的沉默之後,一位眼睛被刀疤分開的海族將領,站了起來:“海族賢師的最高理想,重歸太古的完美之龍……你能成嗎?”

    驕命面無表情:“我不確保,但我還有機會。”

    “那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來試。”刀疤海族往後仰倒,瞬間生機斷絕。

    而他獰惡的海主本相便在屍體上拔起,終作青煙一縷,飛向驕命。

    一位位海族將領倒下,有的留了遺言,有的什麼都不說……最後滿室生煙。

    忠心耿耿的屍魘魔伍晟,始終靜靜地站在艙門外。

    他的眼睛裡,煙氣繚繞中的驕命,如仙似神。

    ……

    ……

    嘩嘩譁!

    一個穿着黑色夜行衣、揹負雙刀的身影,猛地鑽出水面。

    肥胖的身形讓狹刀更顯狹長。

    水珠掛在眉梢、髮梢,圓滾滾的臉上堅毅沒有表情。

    這是一條幽深無底、寬廣無邊的暗河,波濤暗沉,惡意潛深。

    那些怪奇模樣的水怪,大都避他而走。有那昏了頭的上前,他也並不拔刀,只以太平秘術隱讓。

    這是風后殘魂嘆息之河,後來的“節神”證道之地。

    有份於現世神話時代的開闢,有它的神道意義存在。

    因其湍急、複雜、神秘,是現世難得的隱名之地,遁身之所,歷史上有太多的勢力,都在此藏身,當然也在此湮滅,沉寂在善太息河寂寞的暗涌裡。

    水族真君酆師澤,就曾帶着一支水族隱遁在此。後來出於對蕩魔天君的信任,出關重振水族。

    如今長河浩蕩,水系錯網,水府勢力已是現世不容忽視的一道聲音。

    在神霄戰爭的相持階段,水族軍隊也加入了神霄戰場,在“來者皆迷”的東極惘海,同諸天聯軍有最直接的爭鋒。

    甚至在這之前,於神霄戰爭的第一階段,酆師澤就已經主動勸降鴆良逢。

    那時就是通過善太息河。

    諸天往來現世,都要謁於天門。只有秉現世意志而天成的東南西北四大天門,可以撐開人爲創造的壁壘,讓大規模的軍隊通行。

    所以“守天門”歷來是現世對外防禦的關鍵。

    但也有一些狹窄的小路,可以孤旅獨行,成爲零星偷渡者的選擇。

    具備神道意義的善太息河,就是這樣一處。

    且因爲它在神話裡的特殊,能夠勾連起許多的神話路徑,通常是神道往來的不二之選。

    豬大力付出了很多努力,才從兵戈不休的神霄世界,來到這裡。一路上並非過關斬將,但也確實是生死擦肩。

    善太息河本身的危險且不去說,但凡這路上被人族察覺,他就是一個死——身爲妖族,潛入現世,大概率連解釋的機會都不會有。

    懸停在一望無際的暗淵,他有片刻的沉默。

    然後踏水而前。

    出了善太息河,就是現世。

    諸天萬界中心之世的磅礴和厚重,壓得他呼吸困難。從洞真到神臨,現世秩序下修行境界實打實的壓落,亦是這份重量的實證。

    而呼吸着此世的空氣,感受着那肆意奔流的元力,以及天廣地闊、無拘無際的自由。

    他立刻就明白,爲什麼那些好像已經擁有一切的妖族高層,仍然心心念念要打回現世。甚至這份心念,延續了幾個大時代,都不斷絕。

    這是一個沒有上限的世界。

    修行的盡頭就是世界的盡頭。

    很多小世界的修行者,都是跳出一界,又來到另一個大世界從頭開始。即便修行於大世界,來到現世仍要墮境。

    現世不同。跳出此界,即爲超脫。

    它代表資源,代表權力,代表未來,也是再真切不過的位格。

    並非懷舊者沉湎於天庭的榮光,而是有生之靈……誰不向往天庭呢?

    “洞冥窟”是千眼石窟的其中一眼,豬大力是古往今來無數探索者裡的其中一個。

    在某個瞬間,他回望善太息河,好像在洶涌波濤間,看到一條純白之舟。

    凝神細看卻已不見。

    或只是地窟爍石偶然的光亮,照透了波濤。

    他也並沒有在意。運起《太平寶刀錄》,將妖氣藏於刀中,沉默地往洞窟外走。

    修行到如今的境界,昔年太平道主所傳的種種秘術,都不免有些過時。

    現今的《太平道典》,是他親自完善。其上所記載的太平秘術,大多是他和蛇沽餘的創造,當然也得益於太平道在神霄世界的發展。在追逐理想,擴張組織的同時,《太平道典》也被太平道衆的靈感照亮。

    但此行他甘冒奇險,潛來現世,並不是爲了與誰廝殺。

    跌境到神臨之後,《太平寶刀錄》也恰好合用。

    觀河臺的位置很明確,每一雙眺望現世的眼睛都不會忽略。

    他一定要活着走到那裡。

    ……

    經行過兀魘都山脈的崎嶇,眺望了天馬原的廣闊。

    應付過一些盤問,一些審視。

    在草木微霜,但未有雪落的冬季,豬大力終於看到了觀河臺。

    初來現世,他只敢以雙腳量度。

    就像此刻他眺望四處,也只是以一雙肉眼。

    生恐靈覺冒犯了現世誰人,又或者道元的波動,引起哪處警覺。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劍刻石碑——

    “肆意爲惡者,不可走在白日之下。”

    他當然知道萬界慎重的仙師一劍,也認得這座名傳諸天的白日碑。

    視線先爲此碑奪,然後纔是巍峨觀河臺……萬里滔滔的長河。

    追逐理想的過程,早已將豬大力的意志磋磨得堅強。

    他不顧一切地來到現世,從來沒有想過回頭。

    可行至此時,陡生怯心。

    他一直追逐,一直相信。

    相信太平道一定存在於世上的某個地方。相信一定有人和他一樣,“心中自有太平業”。相信那個指他見道的人,也在默默前行,“於長夜望明月,爲蒼生求太平。”

    哪怕神霄開世之後,諸天萬界交流,未聞太平之號,未聞有名太平者。

    他知道太光耀的理想,總要經歷更漫長的夜晚。總歸長久緘默後,纔有驚雷震天的一響。

    他也一直爲此在蓄積力量。

    可此刻他看到觀河臺,用這雙肉眼都看到了玄黃之氣——

    似霧似海的玄黃之氣,蒸騰於偌大的觀河臺上,竟然有如華蓋!

    神霄戰爭已經結束,人道洪流奔涌,人道更昌……收穫的時節也已經到來。

    在這場影響諸天萬界之命運的神霄戰爭裡,人族貢獻第一的存在,正在此時的觀河臺。人道所還贈的功德,將整個觀河臺都遮住了。

    他是人族最天驕,也是人族決戰諸天萬族時,最冷酷的劊子手。

    人道酬功第一,諸天第一寇仇。

    天官卻來問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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