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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放肆文學 » 武俠仙俠 » 赤心巡天» 第2784章 圓缺自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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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心巡天 - 第2784章 圓缺自有時字體大小: A+
     

    一團爛肉脫飛翅刃,像是已經腐爛的果子,從枝頭搖落。

    中央天境裡生長出金璨不朽的御天枝,隨後又披上月紗,使人仰見爲懸月。

    凡闕天境之下的神霄生靈,仰天有月,月既有影——依稀如桂,如有伐桂者。

    四陸高山,覆雪消翠於月明月晦。五海奔流,載白懸黑爲潮漲潮退。

    月圓月缺自有其時,二十四般節氣都如現世。

    神霄世界的本土生靈,還在被動接收諸天的訊息,在矇昧與文明的交界,豎着一扇早就不存在的門,迎接諸天萬族的拜訪。

    混沌蛋殼中的那段發展時光,時序未齊前的那段飛逝光影……神霄世界發展的是妖界文明,有城邦,有神教,有宗門。

    但就如天妖陸執闡道之言——“妖界文明亦現世文明。”

    獄卒本就全盤接收了囚徒的過往,囚徒生活在獄卒的陰影中。

    種族戰爭從遠古持續到如今,大家互相影響,互相滲透,誰也不能說,完全地脫離了誰而文明獨在。

    都知現世是諸天萬界的中心,那裡有最豐富的資源,最雄厚的底蘊,有最強的種族。

    很快神霄生靈也會知道,自己所經歷的時序,已和諸天萬界的中心相同。一樣的日升月落,一樣的四季輪替……故此也有一樣的文明土壤。

    是倒向朝不保夕的諸天聯軍,還是倒向已經雄踞現世好幾個大時代的人族。就如項北所說——“他心自偏”。

    “對齊時序”不僅斬削了諸天聯軍的反擊空間,也在某種程度上斬開了神霄生靈與現實的隔閡。

    一團全無意識的爛肉,在中央天境的墜速,遠勝於它在凡闕天境的轟隆。

    五日之後,它才墜離【諸炁煉性律道天】,也在這個過程中,合律近道。

    突破凡闕天境之後,它便驟然擦起火來,點燃了空氣,焰光長熾,如一顆墜落長空的隕星。

    這是神霄大世界立世以來,第一顆有記載的隕星。也由此成爲歷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在輝耀長空之後,它卻突然斂光失色,不見了蹤影。讓趕來捕星的太素玉童,一網成空。只見餘火,不見火中物。

    虛張於空的太素清靈網,像半透明的蟬翼,越飛越高。

    清靈網下粉雕玉琢的小小童子,卻悵有所得,似是受感於天地,留下一讖,飄然而去——

    “腐者爲薪,懸枝作誓。”

    “竊光者晦,燃燼者塵。”

    “金性朽而真不朽,西方雪而東昇月。”

    他的身形越飛越見渺小,他的氣勢卻越遠越見高宏。

    到最後偌大一個神霄世界,四陸五海,有緣者或聞其讖。

    在神霄變局的關鍵時刻,整個大世界生死傾覆的這一天,在茫茫“太素”中所孕生的這一縷靈光……已履神霄大世界之絕巔!

    曜真神主被斬落之後,又誕生新的“神霄天命”,竟然五分。太素玉童顯而餘者隱。

    最後在金宙虞洲……啪嗒!梧桐搖枯葉,食腐之鳥驚飛起,一團只剩拳頭大的爛肉,落進早已乾涸的枯井中。

    又數月爲泥垢掩。

    又數月爲落葉覆。

    春去秋來,吱呀~只有風推破門。

    這是一座早就廢棄的宅院。

    棄家者不知何往。

    ……

    ……

    宮希晏出身於春申府,自小父母雙亡,是在伯父家長大的。

    十五歲的時候投身軍伍,“混口飯吃”。

    也是在軍隊纔開始接觸修行。

    因爲長相柔弱,在尚武好戰的荊國軍伍裡,他常常被人嘲笑捉弄。

    但他從來不動氣。

    人們對他的揶揄和調笑,他聽若無聞。有些甚至到了羞辱的程度,他也只一笑了之。

    因爲過於沉默,一點血性都不見,人稱“章府懦夫”。

    那時候春申府的大將軍,還是章希鴻。

    他簡直是個給章大將軍抹黑的角色。

    從來不去勾欄,也不飲酒,一天到晚都在軍營裡,不是練刀,就是讀書。休沐也不回家。每個月發了餉,就託人寄回伯父家裡。

    他練刀越勤,越是被人看不起。都說他只敢砍木頭,不敢砍人。還有人讓他去做樵夫。

    直到春申衛輪值邊荒,章希鴻大將軍頻頻引軍深入荒漠,用魔族來練兵——甚至故意放一支魔軍過線,使之殺來備營。

    很多第一次看到陰魔的戰士都嚇懵了,即便提刀反伐者,也都各自爲戰,完全不記得基本的軍事反應。

    這個時候宮希晏拔刀出寨,斷頭截尾,先殺將魔,後破魔陣,生生將這隊陰魔殺穿!

    戰後有人問他,既然這麼強,爲什麼會容忍那些人的侮辱。

    他只說了句:“罪不至死。”

    他的刀是爲殺敵而練,當他拔刀,就是把對方當做敵人。

    他不教訓人,他只殺人。

    自此無人敢招惹他。

    後來累功至“執旗校尉”。

    春申衛軍制嚴格,卒有三級——備戎兵(新徵入伍,未授甲械)、授戈衛(正式列編,配發制式兵甲)、銳翎士(百戰精銳,可領十人隊)。

    尉有三級(對應周天境至騰龍境,基層軍官)——巡弋尉(統銳翎者十,巡防哨探)、戍城尉(統銳翎者百,駐守關隘/軍堡)、執旗校尉(統銳翎者五百,掌營門旗令,可獨立執行戰術任務)。

    將有三級——揚鋒郎將(掌軍五千,五千人皆爲銳翎士)、鎮守中郎將(統萬軍,鎮守要地)、春申五營將軍(統萬人,分領春申衛“風、林、火、山、陰”五營之一)

    在這之上,纔是春申衛大將軍。

    可以說宮希晏當時已經進入春申衛的關鍵位置,再往前一步就是“郎將”,成爲春申府的核心。

    他卻在這時退出春申衛,通過武考,進入了天子親軍之一的弘吾軍,從頭開始攀登。

    進了京城之後,大概是人生得意丹心輕,宮希晏享受了一段少有的閒適時光,結交了一些朋友。

    其中一個與他交情最好的,有一天喝多了問他,當初爲什麼離開春申衛。

    他沒有說那些敷衍別人的理由,而是說“章希鴻大將軍過剛易折,恐不能久。”

    又說“五營將軍袁邕外威內德,厚誼諸鎮,根深蒂固,必爲軍魁。”

    他宮希晏是心懷大志的人,留在春申衛,沒有出頭之日。

    這不是他該說的話!也不是他有資格說的話。

    後來在競爭弘吾尉官的關鍵時候,他的那位好朋友,把這些話遞了上去。

    因爲這件事,宮希晏被打了三百刑棍,差點活活打死!

    恰巧那天折月長公主代天子巡視軍營,在軍法處看到奄奄一息的他,知曉了前因後果,說了句“我竟憐之”……

    啪!

    書頁就此合上。

    坐在長案前的英武將軍,合上了他父親的故事。

    “宮將軍。”傳訊的小旗掀簾進來,看到軍中偶像、大荊天驕,正一手演刀,一手捧着卷兵書在讀。

    比你天才的人,還比你更努力,你一個小小令兵,有什麼理由不奮鬥?

    小旗在心中鞭策了自己一番,聲音更敬:“太平道的那位天官,原封送回了您的拜帖。”

    自神霄之門驟推於妖界,這場波及諸天萬界的大戰,已經過去了一整年。

    今年是道歷三九四四年。

    荊國在神霄戰場建立了無可置疑的功勳,僅速殺曜真神主、保留“對齊時序”這兩項,論功就已無可論者。若不算上那位據說在觀河臺“坐望”超脫的蕩魔天君,可以說是“神霄首功”。

    當然景國在妖界也有巨大的收穫,單從戰爭當前的獲利而論,沒誰能跟景國比較。天息荒原都被一些人叫做“小中洲”了。

    此外楚國項北經營地聖陽洲。

    齊國王夷吾經營玉宇辰洲。

    秦國章谷在金宙虞洲建立人族的第一座神霄大城。

    牧國的“阿羅那”和“忽那巴”,聯手楚國湘夫人,已經掌控了始歲高原上的曜真天聖宮,正在幹天堯洲傳播信仰。青穹神教在堯洲廣傳,楚地神系也於此重建,跟妖族爲首的異族神系鬥得不可開交。

    一年前荊天子對殺妖皇帝玄弼,引動超脫,交付生死,逼得妖師如來和玉京道主出面來按停。

    中央天境和凡闕天境的戰爭便驟然平靜下來,戰爭雙方進入長久的天境對峙階段。小戰不斷,大戰不起。

    新曆以來四千年未有的大規模的絕巔隕落,進一步推舉了神霄大世界!

    戰爭的雙方已有默契,要將這場戰爭的勝負,歸於神霄本身。

    所以四陸五海纔是現世人族和諸天萬界第二階段相爭的重點。

    誰主導四陸五海,贏得神霄世界本源意志的傾斜,把這份紅利吃得乾淨,誰就是最後的勝利者。

    諸天聯軍勝利,神霄世界就成爲反伐現世的橋頭堡,屆時纔有第三階段的諸天大戰。

    現世人族勝利,妖族就被鎖回籠中。其他族羣更不必說,生滅全在人族一念之間。

    具體在現世人族內部,誰在人族主導四陸五海的過程裡,發揮最大作用,誰就能在最後的勝利裡,攫取最多功勳份額,得到人道洪流的助推。

    宮維章就是作爲荊國年輕一代的旗幟人物,代表荊國來開拓金宙虞洲。

    在這裡不僅要和諸天聯軍競爭,還要考慮金宙虞洲的本土勢力,以及最早在金宙虞洲建立大城的秦人。

    前面派來開拓的人都已經失敗了,荊國在金宙虞洲的影響力,暫且只侷限於當下駐軍的霜雲郡。

    甚至在霜雲郡內部,荊國也不能說一不二。

    因爲霜雲郡是太平道的勢力範圍,此地神霄生民,多奉太平教義。且就在同一郡內,海族真王念奴興也駐軍立營,劃地爲疆。

    霜雲郡靠近“西極福海”,因爲陸海氣流衝突,天空常常冰花紛墜,顯結霜雲,故以此名。

    “凡往西極福海之舟,皆自霜雲郡發。凡來金宙虞洲之船,皆自西極福海而來。”

    先前的荊國將領選擇在此開拓,當然是眼光毒辣,選了一個好地方。但也正因爲此郡如此重要,諸方皆爭,才遲遲定不下來歸屬。

    以至於荊國在金宙虞洲這一路的開拓,受阻於一隅。一年過去,不僅沒有佔據霜雲郡,外拓的爪牙也被打回來了。

    如今霜雲郡共計有二十一城,荊國據其四,海族據其三,長春木族據其一。剩下的十三座大城,都在神霄本土勢力手裡。

    倒不是那些據城自守的本土勢力更強,是交戰雙方以之爲緩衝。

    這一年多的鬥爭持續下來,神霄本土大城愈發蕭條,倒是荊國和海族、長春木族所據的城池漸漸繁榮起來。

    荊國四城的核心,就是宮維章行營所在的泊頭城。因其臨海,是許多海船停泊的選擇,才以“泊頭”爲名。

    當然荊國也不只是押注於霜雲郡。

    就在西極福海的冰冷海面,荊國的水師正展旗揚帆,與海族無日不戰。在交戰雙方的有意扶持下,本土的福海部族也發展迅速,劃海封疆。現在海上勢力繁多,你中有我,非常駐此地,難以捋清頭緒。

    這也是霜雲郡不可讓步的重要原因。

    拿下霜雲郡,就能把荊國在西極福海的經營和金宙虞洲的開拓連成一體。

    太平道的總部,立在金宙虞洲中部的太平山。

    據說彼處本爲天淵,是神霄大世界創世之初的缺口,因之災禍不斷,常常引來域外邪物。太平道於彼奮鬥多年,終於填平天淵,壘土爲山,立願永開神霄之太平……遂有此山。

    宮維章遞拜帖過去,想着不遠萬里前去拜訪,自是想要交好太平道。

    不意這位天官架子很大,壓根不見。是連虛與委蛇的功夫也不肯做的。

    “原封送回?”宮維章放下兵書:“沒有遞什麼話麼?”

    小旗搖了搖頭:“一字未有。”

    “倒是……”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道:“卑下回程的時候,經過‘戲樓’,蔣郎將正在那裡採買,攔住卑下問太平山此行的結果,聽得太平道如此無禮,大爲震怒……說要回玉蟾山點齊兵馬,掃蕩周邊的太平道分壇,爲您、也爲荊國爭回顏面。”

    小旗所說的蔣郎將,是青海衛鎮守中郎將……蔣肇元。

    此人背景通天,又是宮維章的“前輩”,要在這裡對宮維章言聽計從,多少是有些不服氣的。

    之所以他單獨駐軍在玉蟾山……說是兵分兩路,其實就是宮維章無法以和平手段令其俯首帖耳,又不得不顧忌青海衛大將軍蔣克廉,索性把他調出去,任其發揮。

    蔣肇元要掃蕩太平道,並不爲錯。

    以軍庭速殺曜真神主、第一時間建立中央月門的行事風格,無非不從則討,無禮必誅。

    神霄本土勢力不值一提,區區太平道,也用不着有複雜的考量。

    唯獨他動不動就要出兵爲宮維章這個名義上的主將爭回顏面,多少有些不給宮維章面子。

    少年得意的宮維章,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好像既不在意豬大力的無禮,也不在意蔣肇元的無禮。只是問道:“太平山是單單送回我的拜帖,還是都送回了?”

    “回繡衣郎將的話。”萬里傳信歸的小旗,愈見恭謹:“太平山非請不入,天官的真實態度,卑下無從探查。但卑下重金結交了孽差麾下一道役,探知他們的天官是從不見客的……”

    他小心地看了宮維章一眼:“尤厭軍旅之輩。”

    弘吾軍作爲天子親軍,在各大強軍固有的三級將官之外,特設“繡衣郎將”。

    擔此職者,常兼天子衛務,出則隨行儀仗,入則宿衛天子。是帝王腹心,也往往被視作弘吾大都督的必經之路。

    軍中向來有“非繡衣不弘吾”的說法。

    宮維章年紀輕輕就得此位,更勝其父當年。

    前任大都督的威望尚未散去,天子的器重正當其時,很多人都默認他即是將來的弘吾大都督……現在只差水到渠成的武力,和一份毋庸置疑的功勳。

    “太平道的理想,是‘爲天下開萬世太平’,自然不喜征伐,不喜發動戰爭的人。”

    “但如今神霄打開,諸天縱橫,太不太平,他說了不算。他能建立這番事業,不應無所知覺。”

    “一視同仁,未見其仁。一體同厭,未見其厭。這位天官,是哪邊都不想沾染……可惜事來不由他。”

    宮維章劍眉微擡:“我記得你叫張峻?”

    小旗難掩激動:“正是卑下!”

    宮維章隨手遞出一枚劍形令牌:“拿我的神霄玉令,去叫停玉蟾山的軍事行動。回來後直接到我的近營報到。”

    張峻大聲應諾,鬥志昂揚地去了。

    神霄戰爭開啓已經一年有餘,和中央月門那一次關乎國運的賭戰不同,今赴神霄之戰士,並沒有什麼亡國亡族的危機感……多爲建功立業而來。

    現在能踏上宮維章的戰船,他怎能不狂喜?

    帳簾掩下了,也隔住了西極福海的潮聲。

    蔣肇元再怎麼不服不忿自以爲是,面對代表主將權柄的神霄玉令,也不可能違抗……這就夠了。

    宮維章沒有繼續讀兵書,也沒有再看那捲記錄父親生平的舊冊。

    他和他的父親其實不太相熟。

    待其死後,從這本舊冊裡……纔算認識。

    他年紀輕輕,就來主持金宙虞洲的攻勢,和章谷那般久負盛名的天下名將競爭,同念奴興這樣的海族名將對壘,不免爲人所輕,也不免被視作對宮希晏的補償。

    以他“唯刀不避”的性子,從來不會柔軟地應對挑戰。

    他也這樣鋒芒畢露地走了很久,直至成爲三三屆的黃河魁首,舉世矚目。

    從前宮希晏說了很多次“歸鞘”,他從來沒聽到心裡。

    他相信自己的刀鋒,相信長刀懸頸的那一刻,可以證明所有的正確。

    但在霜雲郡,他終於開始,把刀放進鞘中。

    在生命留下最終的刻痕後,回望那個相處不多的大都督的一生……像是兩個男人的對話,從這裡纔開始。

    當年那個密告宮希晏的好友,宮希晏飛黃騰達後也並未清算。

    面對昔日友人的負荊請罪,宮希晏只是說“若無言失,何來友失。”

    “若無我失……”宮維章將剩下的感慨斬斷,在長案之後霍然起身:“備馬!這幾日拔高信道戰爭的烈度,注意隱藏本將行蹤——我將親登太平山,向天官問道。”

    現世人族對諸天聯軍的優勢是客觀存在的,無論是在其它戰場還是神霄世界的四陸五海。

    荊國在金宙虞洲進展緩慢,最核心的原因,還是中央月門攻防戰過於慘烈,即便如此龐然的軍庭帝國,也需要緩一口氣——

    以守住既有勝果爲主,將初戰之後的開拓,讓給了其它方。黎國的謝哀和爾朱賀,在神霄世界屢建大功,可謂風光得意。

    困窘是相對的。荊國在霜雲郡沒有太大的進展,念奴興作爲海族獨當一面的真王,也困頓一隅,長久不得舒張。

    繡衣郎將獨往太平山,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那位天官再怎麼不願相干,若是荊國的繡衣郎將在他的地盤上出事……他的站隊也將是必然。

    守在帳外的親衛想要跟隨,被宮維章揮手斥退。

    念奴興那邊從確定情報到動手,還需要一段時間,他倒是不用急着這麼早去太平山。

    出得軍營,腳步一轉,再擡眼,前方已是“戲樓”。

    “戲樓”不是唱戲的地方,是買賣機關傀儡的地方。

    其立樓於半年前,首創於霜雲郡青瑞城,在很短的時間裡,就風靡郡府。

    相較於墨家“千機樓”的商品,“戲樓”的各類機關往往不那麼正規,價格要便宜很多,也更稀奇古怪一些——據說是戲樓的首席機關師,常常從諸天萬族獲取靈感的緣故。

    當然最核心的原因在於——“戲樓”的商品,並不對諸天萬族管制。它開設在神霄本土勢力控制的大城裡,平等的對所有顧客開放。

    因爲“戲樓”的存在,青瑞城是霜雲郡十三座神霄本土大城裡,唯一一座不見凋敝、反而愈漸繁華的大城。

    樓外排了很長的隊,千奇百怪的顧客像一幅“夢囈流”畫作。不同種族的語言彼此磋磨,彷彿在耳中鋸木。

    (“夢囈流”是神秀才子許象幹開創的繪畫流派。往前都只聽說他畫得難看,也不知怎麼就成風格了。或許是因爲他那個晉位雜家大宗師的夫人,也或許是他逢人必講的“趕馬山雙驕”的名頭。)

    神霄世界的通用語言是妖族語言,這也是提前落子的優勢——那些先期降臨此世的妖族,在這個世界的語言文字萌發之前,就已用成熟的妖族語言替代了。

    荊國駐軍在霜雲郡一項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推廣荊國的語言和文字。

    宮維章擡靴入內,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個半透明貨匣。商品就擺在貨匣裡,其下有道文所書的銘牌和相關描述。貨匣下方有道元石入口,放入足額的道元石,貨匣就會打開,顧客可以自行取貨走人。

    書寫道文本身就是實力的體現,所以戲樓的顧客雖然千奇百怪,在守規矩這方面倒是較爲統一。

    【應語偶】

    形制:手掌大小,面目模糊,可隨意捏塑,緩解壓力。

    主材:海雲界潮音軟木。

    功用:記錄並模仿特定對象的聲線、語調、常用語。注入道元后,可令其複述不超過百字的指定內容,惟妙惟肖。

    隱秘:長期貼身佩戴,偶人會偶然記錄佩戴者的夢囈。

    【蜉蝣燈】

    形制:琉璃燈盞,內懸一粒自發微光的晶石,周圍有金屬薄片如蟲翼環繞。

    主材:黃金島國棲鴨潭所產谷晶。

    功用:啓動後,燈光所照三尺之內,一切蚊蟲都會變成蜉蝣。

    隱秘:長時間使用者,將得到蜉蝣的喜愛。

    ……

    這些東西……宮維章不太知道應該怎麼評價。好像一點用都沒有,又好像有點用。倒是挺開拓眼界的。

    宮維章看着看着,便停下了腳步。

    在他身前,隔着一個貨匣的位置,像是一件隱身的長衫被揭下,五官略帶冷感的男人迅速清晰。他的氣息並不掩飾,墨蟻在腕部遊成一圈。

    男人看過來:“宮郎將!今天怎麼得空?”

    宮維章認得他是戲命。

    曾經墨家千機樓的執掌者。在銅臭真君死去後,離開了墨家。

    相關的情報裡,這人總是掛着很正式的微笑,當下連這份微笑也暫止了。

    “過來看看。”宮維章說。

    “蔣郎將已經警告過我們了。”戲命略擡其眉:“閣下無須多警告一遍。”

    宮維章微抿薄脣,冷峻的下頷側如刀:“不知他是怎麼警告的?”

    “戲樓在青瑞城這無法之地賣傀貨,是資敵的行爲,嚴重一點來說,是背叛人族……諸如此類。”戲命的表情很有些無奈,輕輕拍了拍貨匣:“我們家小業小,哪裡敢捋荊國虎鬚?賣完這些就關門。”

    宮維章沉默片刻:“從兵事角度而言,蔣郎將的憂慮不無道理。”

    戲命的手放下來,眉也放下:“戲樓賣的都是‘戲品’,我們從來沒有製作售賣任何兵事相關的傀儡。”

    宮維章道:“戲老闆兄妹的機關技藝一旦外傳,對諸天部族也是很大的幫助。”

    “這些哪裡是攔得住的?”戲命聽得又皺眉:“千機樓跟神霄本土生靈交易的那些戰鬥類傀儡,也有很多轉手到諸天部族,難道還要專人調查?別說神霄大世,諸天混居,往前神霄未開,咱們去諸天遊歷,留下各種傳承的也不少,難道都要追責?”

    “好比一場賽跑,我們跑在前面的人,全力奔跑就是。難道還要控制腳步,不讓後面的人看清你是怎麼發力嗎?”

    “什麼時候我們這麼不自信了?”

    “現世之所以是諸天萬界中心,不是鉗壓諸天,而是我們始終在時代最前。”

    戲樓時時都有顧客來去,但站在這裡對話的兩人,始終不被幹擾。

    宮維章只道:“閣下所言,跟蕩魔天君當初主持黃河之會的言論異曲同工。”

    “但這是個人的自信,不是國家的自信,不是種族的自信。強者有無敵的心態,不懼來者,任人追逐。我們以國家、以種族爲整體,要做的是控制變數。自己要前行,鉗壓也不能放鬆。”

    “如果這是一場賽跑,我們不僅要跑在前面,還要控制裁判,還要給後面留下路障……爲確保永恆勝利,不放棄一切必要之手段。”

    “這裡是霜雲郡。蔣郎將職責所在,不得不多慮。寧有杞人憂天,好過禍來不知,福去懵懂。”

    他拱了拱手:“這樓裡的物件,泊頭城都原價買下,還請戲先生體諒。”

    出發太平山之前,特意來戲樓一趟,就是爲了處理蔣肇元在這裡展現存在感的手尾。

    平心而論,他不覺得戲樓這些物件談得上“資敵”。商貿往來是一門複雜的學問,戲樓賺取諸天部族的資源,最終也是用於人族。另則戲樓走了,妖族的機關師難道不會來?海族那些賢師更多的是新奇法門。這中立之地,無非我走而敵據。

    但在霜雲郡這一畝三分地,蔣肇元已經表過態,他不能唱反調。荊國在金宙虞洲開拓的兩個核心,不能在人前路歧。

    這種事情……不能再有下一次。

    “舍妹愛機關,不是愛道元石。”

    “她的那些奇思妙想,最好是在合適的時候綻放,而非庫中蒙塵。”

    戲命定定地看着他:“我已經答應閣下,賣完這些就關門。”

    “便如戲先生所言。”宮維章以指爲刀,在面前的貨匣上刻了一個宮字,表示他親自來過。“軍府那邊若有人擾,予示此記。”

    說罷他便轉身。

    就在消失的前一刻,戲命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蔣肇元再怎麼說也是軍府貴少,不可能不知軍無二令的道理……宮都督一死,宮家就不再是宮家了嗎?”

    蔣肇元並非無能之輩,他和宮維章說到底是開拓神霄的路線不同。蔣肇元認可的是順昌逆亡那一套,執行的是封鎖和抹殺。宮維章則在探求同神霄生靈的合作空間。

    戲命看到了問題的根源。

    宮維章立身不動,回頭看他:“戲先生果真關心這個問題嗎?”

    “完全不關心。”戲命攤開雙手:“我們兄妹離開鉅城,只想探索機關術的不同可能。除了自由的生活別無所求。我唯一關心的,就是我妹妹的研究會不會被打擾。”

    “以後不會了。”宮維章說。

    戲命不再說話,注視着他離開這裡。

    “小幽,看會兒店。”

    一隻黑色的小貓,聞聲而顯。趴在【應語偶】的貨匣上,擡了擡爪子,算是答應。

    受僱而來的神霄本土生靈早就習以爲常,一個個還在殷勤待客。

    戲命便揹着雙手,慢慢地斂去了身形。

    神霄世界非常廣袤,神霄部族並不統一,人形獸形靈形都有,通常以地域而非統一的外徵劃分。譬如南極炎淵活動的神霄本土生靈,就稱“南淵部族”。

    所以也有人說,神霄大世界本身就是宇宙的縮影。繁華和戰爭,都是客觀存在的一部分。

    青瑞城的城主,是一團雲彩。

    其自青雲之中,受創世天雷所擊,生出靈來。降世醒智,乃成如今,自名“青瑞”。

    這廝頗有頭腦,但秉性吝嗇。

    對於戲樓在青瑞城的創建,他非常樂見。並且給予許多口頭支持。

    當然商稅收得非常準時——從妖族那裡學到稅務這個概念,他很快地便學以致用。學得最好的時候,入城都要交稅。還是戲命以一頓飽和頓頓飽的道理勸停了他。

    隨着“戲樓”的發展愈見蓬勃,給青瑞城帶來的有利影響愈發明確,他終於咬咬牙,送了戲命兄妹一套宅子——

    這座宅院荒廢了很久,大約是青瑞城立城之初所建,後來屋主也不知是死了還是走了,反正宅子空了下來。

    青瑞算着時間,將之“收歸城有”,簡單歸攏一番便準備出售。但荒了太久,裡面蛇蟲鼠蟻熱鬧得很,實在賣不上價。

    送給戲命的時候,還說些什麼“這可是有年份的物件”“與城同在,與城同榮”“神霄立世,無限可能”……

    諸天部族往來不絕,現世旅客也頻頻到訪……這城主學得太雜了。

    戲命兄妹本來沒打算在青瑞城定居,向來住在樓裡,但送來的宅子,也用不着推掉。只要一個晚上的時間,工傀就能把院子收拾得利落。

    再放些除塵焚香的物件,住人沒有問題。

    戲相宜是不關心這些的,她只要有一個安靜空間研究機關就可以。

    戲命親自主持了宅院的整修工作,把它收拾得非常溫馨。

    “戲府”二字,以藍色的傀線織成,繞以雲紋,瞧來十分清爽。

    “歡迎回家!”

    刻着龍鳳瑞獸的大門自動打開,發出動聽的問候聲:“您工作辛苦了~”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還有鳳歌伴奏。

    一隻孔雀張着尾屏從他面前走過,如屏風移位,拉開了庭院風景。當然華美尾屏上記錄的庭院信息,也進入戲命眼中——

    “氣溫適宜,草木香好,傀獸們沒有打架,大小姐心情挺好。”

    兩隻翠鳥叼走他的外袍,大松鼠用尾巴擦乾淨他的靴子面。

    府裡的所有動物都是傀獸,院中那株開有樹洞、橫枝規整的大棗樹,就是補充能源的地方。走獸入洞,飛禽停枝,坐不住的吃顆棗兒……都能補充。

    庭院地面鋪着深淺不一的青灰色石板,石縫間生長着茸茸的、會發出微光的苔蘚。苔蘚的光色隨時辰變化,晨曦淡金,正午轉碧,暮時泛紫。

    它叫“苔痕履跡磚”。

    陌生訪客會被苔蘚記錄,不受歡迎的訪客會在離開庭院後腹瀉。

    廊檐下、樹梢間,懸掛着數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拙可愛的木雕或陶土人偶,有的像抱桃童子,有的像打盹狸貓。風過時微微晃動,發出動聽鈴聲。

    它們是裝飾,是風景,也是衛兵。

    以前有鉅城的規矩壓着,有各種任務引導,戲相宜還頗隨大流。離開鉅城後,愈發天馬行空。種種奇思妙想,不乏離經叛道。

    她設計的很多東西都莫名其妙,她自己也覺得沒用。

    但戲命都會把它們放在合適的地方,讓它們變得很有作用,當然很多時候都需要稍稍調整。

    後來更是開了“戲樓”,專門賣戲相宜的機關設計。以他執掌千機樓的手段,生意當然很好。

    整個戲府、戲樓,離開鉅城後,這一路走來的一切,都只是他對戲相宜的回答——

    “你很有用,你的設計很有用。”

    窗明几淨的機關室裡,戲相宜坐在地上正在擺弄什麼,身邊是散落一地的各種傀儡部件。

    還是那個假小子的模樣,臉上繪着油彩。綢衣,綵帶,馬靴……穿習慣了的衣物,她一輩子都不打算換。

    戲命走進來,默默地收拾桌子,把工具分門別類,放到戲相宜最順手的地方。又打開窗戶通風,讓院裡的花香進來。然後就在門口坐下,取出一壺“黃河問道”,佐以庭中風景,慢慢地喝。

    戲相宜不做重複的創造,完成過的機關,她不會再製作。

    所以戲樓商品的賣點,理所當然的被定義爲獨特和新奇。

    戲樓的生意很好,供不應求。她要有更多天才的創造才行。

    “咱們要搬家了。”戲命說。

    “這裡早晚要打起來,早晚毀於一旦。”

    “青瑞城其實很好的,我們的家也很好。但……我們應該在一個更平穩的地方安家。”

    “那朵青雲本性還不錯,也不知會變成哪家的煉器材料。”

    “我今天遇到了宮維章,他越發英俊……也強得可怕。黃河魁首都這麼了不起嗎?”

    “後院那口枯井,現在重新引了地水,水質還行,澆澆花草不錯。欸——你說把它做成酒泉怎麼樣?”

    “我們來神霄,已經一年多了……”

    戲命自說自話,邊飲邊說,想到哪裡說哪裡,他知道這時候的戲相宜不會聽。

    沉浸在靈感世界裡,她的作品就是她的人生。

    設計傀儡的時候,天塌了她都不會在意。

    所以戲命得撐住這“天”,不能讓它塌陷。

    喝着喝着,酒壺就空了。

    “再好的酒也經不起這麼喝啊。”他嘆息。

    離開現世的時候,戲命還有許多存貨,就這麼時不時地喝一壺,已經所剩不多。

    “白玉京什麼時候也開到神霄來呢?”

    如今身在青瑞城,來回一趟有些遠了。

    加上神霄戰爭一直在持續,現世來神霄還好,神霄回現世就很麻煩,層層查驗,也沒個具體時間。他是不能離開戲相宜太久的。

    “回頭去一趟中央天境,問問那位博望侯,能不能捎一些。我捐些軍資,他總會答應。”

    “搭上齊國的線,我們也好去玉宇辰洲開店。”

    “荊國人裡裡外外的麻煩一堆,不好說話。”

    他搖了搖酒壺,將最後的幾滴美酒,倒進了喉嚨。

    夕陽西下,照着庭院的青石紫苔,十分美麗。

    雀鳥識趣的並不嘈雜,戲命半闔着眼睛,醺醺然將要睡去。

    鮮花爛漫,還圈着菜圃、架着葡萄藤的後院,彩色的機關蝴蝶翩翩飛舞。

    汩汩汩……

    那口修葺得十分規整的青磚水井,發出微小的鼓泡聲。

    “唔……呵……”

    清澈的井底,睜開了一雙過分漂亮的眼睛,其間惘思漸如潮退,似大夢方醒。

    今夕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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