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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心巡天 - 第2775章 天下明知字體大小: A+
     

    “大名鼎鼎的秦廣王,竟是個犯癔症的——”

    羅剎明月淨執釵在手,美眸橫波,依然笑得迷人:“你我素未謀面,哪有什麼舊賬可言?”

    對於這位兇名在外的秦廣王,她不能說完全沒有聽聞,但確然是沒有怎麼放在心上。

    她乃洗月庵燈意師太親傳,三分香氣樓的主人。她的合作對象,要麼是熊稷這樣的霸國雄主,要麼是志在六合的洪君琰,要麼是意在顛覆天下的平等國……

    她所籌謀的目標,不是荊國就是齊國,着眼天下霸國,只求覆滅社稷而結禍果,志在超脫!

    秦廣王再如何平民天才、開創咒道,其在地獄無門解散後,是世間一孤鬼——也再入不得她眼中。

    怎麼就突然跳出來要“清賬”了?

    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於“賬”,而在於今次並不是一場偶逢。尹觀的態度說明他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今日是對方有心算無心,她跌跌撞撞入甕中!

    苟敬敲門就是殺局的開始。

    這個一臉正氣的狗東西,實則奸滑似鬼,從敲門到現在,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是坑。

    最終讓她體內的咒毒不斷髮展,驚覺時已蔓延到此等地步。

    此花休矣!

    羅剎明月淨知曉自己在荊國的人生到此爲止,對荊國的謀劃已然成空,若還戀棧不去,在此驚動了唐憲岐,那就不是葬幾顆花種的事情。

    她下定決心放棄三分香氣樓的一切,重修過去,用最好的狀態,等待將來的某一天。

    當然在此之前,她還是想要弄清楚,尹觀到底要跟自己清什麼賬,要確定尹觀已經做到了什麼程度……總不能這麼不明不白的放下所有,將來再踩一遍坑。

    尹觀漫步而前,其聲悠悠:“我們組織裡榮休的冥河艄公,被人隨手抹掉。這事兒始終沒人給我一個交代。”

    殺手組織還有榮休這回事?

    都“榮休”了,還與你何干?

    這冥河艄公又是哪根蔥?與我何干?

    羅剎明月淨聽得莫名其妙,心裡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竟不知從何問起。

    好在尹觀有養毒的耐心,樂於爲她解惑。

    “陳算死了,屍體丟在我面前,緊接着鏡世臺的人就來了……這麼明目張膽的栽贓。”

    尹觀冷笑:“景國人做事本來都不需要理由,現在理由都給他們準備好了,生怕我們打不起來。”

    萬里迢迢虛空度,他已然借怨而臨,踏此香閨,直接探手掏心:“你們真該死啊——拿我的性命開玩笑。”

    百鬼蕩於一釵,閻羅行於碧火。

    三分香氣樓裡一間尋常的香室,頃成絕巔的戰場。

    苟敬的赤膽忠心都體現在高聲裡,提劍猛退:“首領小心!這妖婦歹毒非常,待我爲您試她手段!”

    羅剎明月淨氣得有些牙酸——你倒是上前?都快退到大街上去了!

    她更氣惱於“丟屍陳算”這無妄之災——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倒是明白了前因後果——合着平等國做的好事,全扣在她的腦門上了。

    但也總不能站出來說,都是宋淮乾的——在熊稷仍然陷於古老星穹的當下,宋淮是她唯一的後手。現在暴露其人的身份,對她沒有半分好處。

    而且尹觀口口聲聲“你們”,顯然已經認定她們是一夥。歸根結底衛郡之屠、陳算之死,乃至於惜月園那一戰,都牽扯到平等國,她是洗不掉責任的。

    羅剎明月淨握釵在身前劃過——整個飾紅妝粉的香閨,霎時間褪色成黑白。斑斕濃稠的色彩,在她的釵下劃出,如一道天河橫在虛空。

    赤橙黃綠青藍紫,錯織成人生不同的色調,將所有投至此方的視線,都拆解成混沌模樣。

    萬方來此,當望洋興嘆。

    就連尹觀掏向她心口的手,也被色彩暈染,變得五顏六色。

    “你也明白,景國對你的態度,在於他們與生俱來的傲慢,不在於誰給了他們理由。咱們都是被霸國迫害的人,何苦在此刀劍相向?”

    她握釵而定聲:“江湖事,江湖了,你若實在委屈,我給你一個交代便是!!!”

    尹觀眸中碧光轉過,手上的色彩便如蛻皮般,紛紛衰死而脫落。

    “面對他人的錯誤,我習慣自己去討還。等來的交代都言不由衷!”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個理由——”

    他雙手皆纏碧光,竟將這色彩河流生生撕開,如撕一匹彩帛:“有大客戶向我下了訂單。現在大環境不好,我們做生意也是沒有辦法。”

    “人爲財死,鳥爲食亡!早這麼說我何苦費解!”羅剎明月淨倒也灑脫,握釵便縱上:“但也不要覺得這單買賣這麼好做,面對我羅剎明月淨,你總得留下點什麼!”

    分流的彩色彷彿爲他們展旗。

    羅剎明月淨在這一刻展露狹路相逢的豪氣,她不介意讓後生晚輩看看她們這些“老前輩”,究竟是怎麼走到今天。

    殺手接單做事,無可指摘。但總該知道哪些人不好惹,不能惹!

    可尹觀的身形卻消失了。

    釵劃要害竟爲空。

    飄搖在原地的,只有一豆碧色的光焰。

    焰光之中搖晃着閻羅寶殿的光影,秦廣王端坐大椅,冷淡地看着此方,像是他從未降臨!

    羅剎明月淨生不出殺向幽冥的心思,只是後脊生涼地低頭自視——

    她所棲生的這一枚花種,這段名爲小憐的人生……不知何時,竟已是綠油油的一片。

    身如翡翠,森然見怖。外毒內瘴,咒邪相侵。

    羅剎明月淨清醒地認識到——此身無救,而她甚至不能再對尹觀造成什麼傷害。

    咒毒猛烈,一至於斯!

    在凋謝的最後,羅剎明月淨擡眸而笑:“我且認了這花謝一枝,但你多少叫我帶走幾分春意!”

    綠油油的她擡指遙點——

    已經退到外間的苟敬,身上忽然被色彩鋪滿!

    他像是穿上了一件花哨的衣衫,身上像是棲滿了花蝴蝶。

    羅剎明月淨滿意地看到,尹觀在閻羅殿中勃然大怒,戟指此方——

    “羅剎賤婢!你敢斷我手足!”

    但叫她遺憾的是,尹觀怒而不起,罵而不動。口號喊得震天響,一點實質性的動作都沒有。令她“沾染”的設計落空,不能“淆色”於咒祖。

    堂堂計都奉香使,神臨境的苟敬,就在羅剎明月淨的注視中,被色彩淹沒。

    也算收回了一點利息,彌補了三分噁心……羅剎明月淨心中正這麼想。便見那倒地的苟敬,忽然天靈洞開,從中飛出一縷煙氣,於空中遽展,化爲一尊面目儒雅的男子。

    雖爲鬼身,卻照於白日。

    一身的正氣,滿眼的光明。

    他哪裡是神臨境的鬼修?分明是洞真層次的鬼!

    此尊隨手扯來一名妓女,化作鬼衣披身,又復顯爲苟敬模樣。跌跌撞撞跑出樓外,高聲呼救:“鷹揚鐵衛何在?我早已投靠你家大人,暗中爲他調查羅剎明月淨。今日賊婦已至!”

    他臉上浴血,披髮提劍,端的是忠肝義膽:“我已冒死將她纏住,速速報予朝廷,調高手前來!”

    “好!好!好!”羅剎明月淨竟然有三分釋然!

    “被堂堂秦廣王注視,又讓這樣險惡的角色匿進樓中,合該我有今日之劫。我謀天下,天下亦謀我——這一段人生結束得不冤!”

    她視天下之國爲道途的資糧,而她自己的基業,又被苟敬這樣的鬼東西覬覦着。人心詭譎,果然報應不爽。

    一切豐富的過往,都是多彩的資糧。

    她微笑着閉上了眼睛。

    可就在下一刻,她綠油油的脖頸猛地被攥緊!

    此身已死,她卻被一種牽拽諸識的力量,攥得圓睜了眼睛。

    她看到剛纔還端坐閻羅殿裡的尹觀,又已欺身在近前。她的諸念諸識都被攥緊,尹觀掐着她綠油油的脖子,如同掐住一支青苗……把她簪在了牆上!

    “我都已經走到你面前來,難道只是爲了掐斷你一段人生?”

    這張清俊的面容,已然侵入她的視野,黑色的長髮,在碧色焰光中張舞。他的聲音卻漸冷:“你該不會以爲……我是今天才下的毒?”

    轟隆隆隆!

    彷彿天雷震響,鉤織過往種種疑慮之處,接連炸在羅剎明月淨的腦海中。

    毒如河底沙,又如水中垢,浮上來的這一刻,也牽動了過往。

    在這一刻,她才能意識到,一直隱有所感的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那些養在真陽鼎裡……被她一夜清空的壽功!

    彼時她選擇與三分香氣樓切割,果斷帶走所有積累。萬不曾想到,那時就已經被針對了。

    尹觀的落子竟然如此之早,如此之前。

    當年姜望在抱雪峰上等她來。

    那時這咒毒就該起作用。

    但那時候她避退了,忍讓了。

    等到了今天魁於絕巔,又劍掀超脫的姜望,她已經不敢再正面迎鋒。也等到她體內的咒毒,茁壯成長,終於入侵她全部的過往,所有的人生!

    今天苟敬步步爲營的毒蝕,仍然只是一個轉移注意力的幌子。

    真正致命的咒毒,在今日之前就已經發生。毒死小憐這段人生的,不過是一個毒引,而經年累月的咒邪,要腐蝕的是羅剎明月淨的過去!

    ……

    ……

    角蕪山,世自在王佛廟。

    大楚國師梵師覺,坐在高高的門檻上,正在吃饅頭。

    他很餓。

    極樂世界的戰鬥結束後,他一直在吃。

    大楚皇帝熊諮度親自給他送饅頭來——饅頭是請虞國公屈晉夔親自蒸的,一共三百籠,是素齋也是靈齋。

    黃粱臺現在還在燃着爐火,成堆的靈麥正碾磨成粉。梵師覺可以一直吃,吃到海枯石爛。

    “國師啊,你看朕對你怎麼樣?”熊諮度陪他坐在門檻上,滿臉堆笑地問。

    梵師覺忙着啃饅頭,用點頭表示肯定。

    “那你說說——”熊諮度勾住他的肩膀:“是朕對你好,還是你的小師弟對你好?”

    梵師覺哼哼唧唧的沒有說話。

    熊諮度又問:“你跟誰更好?”

    “我跟師弟是一家人,我在你這裡是打工。”梵師覺嘴裡嚼個不停,吐字倒是不含糊:“你雖然捨得給工錢,但我掙了錢都是要送回家的。”

    “國師真佛也!”熊諮度不以爲忤,讚不絕口:“出口就是禪啊。”

    “佛爺哪有假的。”梵師覺隨口回着,忽然側頭:“什麼東西一直在響?”

    篤篤篤,篤篤篤。

    廟裡敲木魚的聲音,一聲急似一聲,有一種緊迫感。

    “哦,是那個功德木魚。”熊諮度頭也不回:“上面刻了《自在王菩薩經》,敲木魚便是誦經。我家老頭子專門找人做的,吸收日月精華,永動不歇,用來幫他積累功德。”

    他搖頭補充道:“平時嫌它吵,又刻了個靜音法陣。”

    “那它爲什麼現在響?”梵師覺問。

    “也許是壞了。”熊諮度道。

    他隨手將這木魚召出來,放在地上,若有所思地注視着。

    它還是響個不停,小木槌越敲越快,都快敲出幻影了。

    嘭!

    卻是梵師覺一記拳頭,將它砸停。

    這下安靜了,舒服多了。

    梵師覺繼續拿饅頭來啃。

    “唸經是不能偷懶的。”他含混着說:“我師父說,修行就要腳踏實地。騙騙佛祖得了,別騙自己。”

    熊諮度沉默了片刻,哈哈一笑:“國師說得對!”

    他笑吟吟地看着梵師覺:“此等無用之物,你順手幫忙丟掉吧。”

    梵師覺思考了一下:“它現在是我的了?”

    熊諮度道:“任你處置。”

    梵師覺兩口把饅頭嚥下去,用袖子擦了擦木魚,伸手輕輕一抹,把木魚上的《自在王菩薩經》,改成了《三寶如來經》。又把“永恆”兩個字,改成了“淨深”。

    又遞還給熊諮度:“回頭你找人修一下。”

    熊諮度饒有興致地問:“國師不是說,唸經不能偷懶嗎?”

    梵師覺咬了一口饅頭:“本來要念,但是不念,就是偷懶。”

    “我師弟是本來不念,用這個幫他念,這叫積福。”

    他很認真地補充:“我師弟那麼忙,哪有時間親自唸經。”

    ……

    ……

    燈意師太當年一手握着洗月庵傳承,一手握着極樂仙宮,背後又有齊國的支持,她所創造的三分香氣樓,起步便聲勢驚人。

    最初的羅剎女,豔絕天下。王侯將相,乃入幕之賓。天下宗師,是香廬之客。

    但三分香氣樓始終只是一個風月場所,未能成爲站在臺前的勢力。

    是羅剎明月淨接手之後,才分天香心香奉香者,有了嚴密的組織架構,擁有成爲天下頂級勢力的潛力。

    也正是在羅剎明月淨的手上,三分香氣樓真正紮根在楚。

    雙方合作最緊密的時候,楚烈宗熊稷都指派天香夜闌兒爲楚國天驕代表,參與黃河之會。

    都不是簡單的合作關係了,簡直視三分香氣樓爲楚世家!

    此後殺高政,滅南鬥殿,跳出楚國,謀齊國社稷之覆,求世自在王佛之超脫……

    可以說三分香氣樓這枚棋子,其興衰來去,熊稷都已利用到極致。

    反過來說,羅剎明月淨和熊稷之間的默契和信任,也是別處未有。

    在山窮水盡的時候,這是她必然想起的退路!

    但……

    沒有得到迴應。

    她敲響了自在木魚,直至槌斷無人聽。

    當初熊稷與她言,楚國是三分香氣樓永遠的家,大楚帝室是羅剎明月淨永遠的盟友。

    以供奉在世自在王佛廟的修行寶具,作爲結盟的信物。

    她其實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使用它的一天,她這樣的人,絕不會讓自己走到絕境。

    但更諷刺的是……

    用了也沒用。

    “白雲蒼狗多幻變,山盟海誓也等閒。”

    “莫道人心不如水,從來天意妒難全!”

    羅剎明月淨大笑。

    在窮途末路,反而笑得大徹大悟。

    於無數過往所匯聚的潮頭,有一輪明月高起在空中。

    明月中,倩影現。

    歌聲漸遙,舞姿漸遠。

    羅剎明月淨汲取了其師燈意的教訓,絕不用情妄深。她修“過去”,卻是求現在。她修“極樂”,只是爲自身。

    她最強的神通是【禍國】,最核心的道途是“顏色”。

    複雜的世界有繽紛的色彩。

    人們常用“禍國殃民”來形容絕頂的美人。

    也唯有禍國的道果,能配得上紅顏的“紅”。

    她摘得【禍國】的神通,行走在道歷新啓的當代,要用國家體制結出最豐厚的資糧,走出一條真正映照人間的路。

    她的“過去”早已修真,她的“極樂”早就周全。

    只差最後一顆禍國的道果,便能超脫所有“過去”,自得“極樂”而躍絕巔,真正圓滿而無上。

    諸色合於白,喧囂的色彩到最後,是一輪如雪的明月。

    此明月,當懸於紅塵之上。此後諸邪不侵,萬法不避。

    所謂“明月淨”矣!

    然而此時此刻——

    潮涌中的無數過往,全都浸透了碧色。

    一池春水是毒水。

    她欲駕明月而走,可雪月映在碧水中,也照出碧色來。

    倘若是在全盛時期,即便咒毒蔓延了這麼久,她也完全可以遏制。尹觀雖然首開咒道,身兼閻羅,畢竟積累尚淺,在她手裡討不得好。

    她只要及時割裂幾段過往,就能阻止咒毒擴張。而不是如此刻一般……一個應對不及,竟似野火燒枯草,一切過往在咒中。

    病入膏肓,毒入命理,已不是她能自解。當世唯有兩人可治,一爲東王公,一爲亓官真。

    她要做的不是和尹觀在這裡糾纏,由憤怒主導的任何決定都是謬誤。她該壓制咒毒,迅速離場。

    明月之中,羅剎將欲飛。

    而皎皎月色下,一個高冠博帶的老儒,大踏步前來。

    舊暘太傅,書山大儒,錢塘高政的老師——顏生!

    也治禍水,曾鎮夢都,這麼多年一直都在追逐羅剎明月淨。

    如今在羅剎明月淨總結過往、企圖逃脫過往的關鍵時刻,踏足她命運的路口……立身如“不得通行”的碑。

    羅剎明月淨的面容如同一團混淆的油彩,她的身姿染在明月中:“多少年了……顏老先生如此執着!”

    自當年錢塘長堤殺高政,她的道途就再也沒有安寧過。只要有她出現的地方,就有顏生趕來。

    哪怕是世間最執着於她的男子,也不曾有這樣的恆心。

    “道之所在,百折不撓。”顏生這些年已經踏遍了千山萬水,一路風塵都掩埋在他的霜發裡,但他的表情如此平靜:“我爲高政之死,尋個真相。”

    “真相嗎?”羅剎明月淨哂然:“天下心知耳!”

    在非戰爭狀態,楚國直接動手暗殺越國國相,放在場面上未免難看。但高政不死,以其卓越的政治才能,又常常能給楚國帶來新的麻煩。

    一個隕仙之盟,已經如鯁在喉,噎了楚國很多年。在正式掃蕩隕仙林之前,楚國不想再容忍麻煩。

    讓羅剎明月淨以三分香氣樓被越國無端針對的名義,動手強殺高政,很多事情就順理成章。

    如果說往前此事還有些模糊。在臨淄青石政變後,羅剎明月淨和熊稷之間的默契,就已經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即便她坦誠此事,又能如何!

    書山難道有能力堵楚國的門,顏生又能去找永恆禪師的麻煩嗎?

    “昔日治水大會上,鎮河真君有一言,老夫深以爲然——如果公道一直只在人心,那它真的還存在嗎?”

    顏生拂袖甩開飛蚊般的彩色斑點,大踏步地往前走:“我不要天下心知。我要天下眼見,要天下耳聞。要天下明知!”

    “天下明知之事,又何止這一樁!非要把場面鬧得難堪,又有什麼意義呢?”羅剎明月淨問。

    “或許時代變了,現在人們常常用價值來衡量答案。總是問值不值得。”

    “老實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這條老命作價幾何。”

    “我只知道我的學生死了,死於一場謀殺。”

    顏生白鬚靜垂,而冠帶飄飛:“答案本身就是意義。”

    這真是一個執拗的老頭,不達目的不罷休。

    越國都已經不是從前的越國,無人會爲高政說話。

    但這個世界應當聽到一個老朽的聲音。

    他在明月之上,向羅剎明月淨出拳。

    他的拳頭枯瘦。

    單薄的血肉緊貼在筋骨上,就像他悔恨的一生僅剩這點道理。

    高政是一個有能力登頂,卻爲了國家把自己限制在洞真境界的修行者。是一個極擅長利用秩序,在規則的罅隙裡爲越國爭取未來,讓楚國如老鼠拉龜般無從下手的政客。

    是越國曆史上最卓越的相國!

    他並非死於對羅剎明月淨愚蠢的冒犯,而是死於楚國的“沒有辦法”。

    這就是答案的意義。

    這隻拳頭是老朽的,可是它太有力。

    就連拳背上的皺皮,都如滿月的弓弦般繃緊。

    然後拳出搗中宮!

    羅剎明月淨以斑斕的色彩聚爲手甲,翻掌托出陰陽爐,以陰陽無漏的防禦,迎接這跋山涉水的拳。

    然後爐翻,然後火滅,然後陰陽分割,然後色彩剝離——

    她連人帶月,被轟回了水中!

    “回去!”

    顏生還站在禍水上方的蒼老的怒叱,不斷回涌在一池春水的波瀾中。

    羅剎明月淨不是一個會給自己找藉口的人。

    但此刻她也忍不住地切齒——

    倘若狀態完好,倘若不是中毒如此之深,她怎會擋不住這老儒生的拳頭,被生生砸回來?

    可這點抱怨對她來說也是奢侈。

    她哪裡還應該分這樣的心?

    嘩啦啦的水聲,淹沒了她的僥倖。

    一隻冰冷的手掌,探進這過往的潮涌,水中撈月,掐着她的脖頸將她撈起來——

    她仍然在計都三分香氣樓裡,仍在“小憐”的香閨中,仍然被按撞在牆壁上。

    而她的臉,已不是小憐的面容。

    那段過去已經被徹底毒死。

    她的臉上是不斷變幻的色彩,那是她所觀察的世界的不同的截面,也是她所嘗試的逃脫的方式……但都被一一壓下。

    哪怕是如此狼狽的時候,她掛在牆上,也是一幅仙品的畫。

    只是一點碧色,已經爬滿她的美眸。令她的雙眼,有如翡翠。

    此色勝於諸色。

    “萬萬沒有想到,最後我是栽在你的手上。”

    她看着尹觀:“我以爲我就算是死,也該是姜望親自拔劍。”

    尹觀修長的五指如同鐵箍,掐着她的脖子,靜靜注視着咒毒的蔓延,那種“自毀”的力量,正一層層消解這個女人的反抗機會。

    “你不要質疑我的專業。”他淡聲說。

    “那麼……”羅剎明月淨似是太過疲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但又驀地睜開:“殺了我吧!”

    她翡翠般的眼眸裡,在這刻有了命運的異色——

    那是一根根遊動的血線!

    似魚似蟲,連接着遙遠的命運。

    羅剎明月淨修極樂,是爲自身,從來不是爲了度化誰。

    就像她修的每一段過去,都是爲了修補現在。整座三分香氣樓的經營,都是爲了她自己。

    遍佈天下的三分香氣樓,都在供養真陽鼎。真陽鼎裡煉合萬縷混元極樂氣方得一滴的壽功,都是她修行的資糧。

    這麼珍貴的資糧,她之所以並未獨享,選擇分出一部分給樓裡的香氣美人……當然不是她多麼愛花惜花。

    養花爲求實。

    她爲這些香氣美人定下“紅塵花期”,花期結束,就是她“食香”的時刻。

    當然她並不是吃掉這些人,也不是什麼修爲都吞嚥,她只收回她最初所交付的“香”。香氣美人除此之外所得到的一切,都可以保留。這是她的寬容。

    花期結束的美人,或爲奉香使,或者四大皆空,去那極樂世界。

    她從來都很有耐心,不會過早摧折哪一枝。

    但在生死關頭,已是什麼都顧不得。

    她翡翠色的眼睛裡,已經牽動了香氣美人的命弦,纔有這攝人心魄的紅!

    “想必你們見慣了英雄。他們做出選擇,用刀劍捍衛自己的道路,然後承擔最後的結果,願賭服輸。”

    羅剎明月淨就用這雙被咒毒入侵的眼睛,平靜地看着尹觀:“我跟他們不一樣,我輸了也不認,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她可以把這些香氣美人作爲戰鬥的補充。

    也可以命途相系……生死糾連。

    三分香氣樓天香有七,心香十一。當然現在繁花凋落,早不能全。

    而且其中一些,她根本不打算勾連。

    譬如失陷在臨淄的那幾個。

    她這邊一掛上命弦,臨淄那邊立刻就有反應。她就算逃出了計都城,下一步也是絕境。

    另外一些則是無需顧忌。

    其中有一個……叫昧月的人。

    她曾經告訴昧月——“你的愛一定要拿到回報”。

    於昧月自己而言,這回報是什麼並不緊要。

    重要的是她培養昧月爲香氣美人,留昧月一條性命,她能拿到什麼回報。

    當下自然不是最好的交易時間,不是盆花最香最豔的時候。

    可她已別無選擇。

    那麼就在此刻……試試看吧!

    看看昧月投注於蕩魔天君的這份感情,能不能爲她羅剎明月淨……贏回一個逃生的機會。

    也算昧月沒有白白愛過,也算蕩魔天君並非波瀾不驚。

    這翡翠嵌紅的眼睛,實在漂亮,美麗之中暈染着冷酷。

    但這雙眼睛所映照的尹觀,卻只是一記手刀,乾脆利落地刺進她的心!

    讓掛在牆上的她,弓身反曲,血涌如泉。

    “那太巧了。我跟你所見識的那些心繫天下的人也不一樣。”尹觀心平氣和:“你就算捆綁了全天下的人。”

    “又與我何干?”

    “我要殺你,就殺你,你做什麼都沒用。”

    羅剎明月淨被手刀洞穿的心口,流淌出大片大片的色彩,那是她正被消解的道途。

    她艱難的、費解地看着尹觀:“你不問問當事人的意見,就這麼擅自決定?心香第一的昧月,和他在楓林城就認識!”

    “請尊重我的職業素養。”

    尹觀微微挑起眉頭:“我爲自己討賬,順便接單賺錢,還要考慮他的感受?還要考慮一個他都不知道記不記得的女人?我是殺手,又不是老媽子。”

    他的手刀一擰,五指彈開如五刀,立刻就要裂分此身。

    羅剎明月淨不相信!

    她毫不猶豫地挑斷一根命弦,要向對方證明她的決心。

    她一定會拖着人一起死,她絕不手軟,她不是虛言恫嚇!

    她選的第一根,是天香第一!

    ……

    盛世繁花,榮謝有時。

    羅剎明月淨翡翠眸中的這根血線,飄蕩在命途之中,如同燭芯迅速燃到最後——卻被一隻突然探出的手,猛地攥住斷裂的兩邊。

    命弦盡頭的女人,生得完美無瑕。

    就連此刻坐在青石照壁前仰望命途,直面生死危機,那身姿角度、那眼神那微笑,也是恰到好處。

    是羅剎明月淨這些年所培養的香氣之最。

    而站在夜闌兒旁邊的高大老者,穿着蓬萊島的天師長袍,只以那亮堂堂的眼睛,向此處投來冷漠的注視。

    曾經和陳算打生打死的夜闌兒……竟然投靠了景國!

    且是東天師宋淮,親自爲其護道,可見重視。

    羅剎明月淨在這一刻並不感到憤怒,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悵悟——

    遍佈天下的三分香氣樓,真個也分散於天下。

    何似於她被肢解的過程。

    “關於我的徒弟陳算——”宋淮站在彼處,握緊了手中的血線,出口的問題,寒霜凜冽:“你有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

    說了馬上死,不說,對方還仁慈地爲她保留抗爭可能。

    羅剎明月淨驀地閉上了眼睛。

    宋淮幾乎也是同時擡手。

    他將這根命弦拔走,也將這道血線,直接抽出了羅剎明月淨的眼睛!

    ……

    計都香氣樓中,羅剎明月淨眼眸裂血。

    這次強行折花,不僅沒能“食香”作爲戰鬥的補充,反倒被宋淮又一次傷害了本源,傷上加傷。

    本就微弱的反抗能力,已經被斬落到谷底。

    宋淮的出現或許是一種提示——

    她這個擅修“過去”的人,不僅僅是被尹觀毒蝕了一切,過去的所有恐怕也都被注視着。

    或許就在她主動與三分香氣樓切割的時候,那些人就已經各奔西東。當她在臨淄的佈局宣告失敗,她的過去也就迎來四分五裂。

    她不能再折斷那些在各地經營了很久的香氣美人,指不定誰旁邊又站着誰。

    唯有最新晉位的香氣美人,還能做一次嘗試。

    那個肉身佈施的瓊枝,真個去當婊子,販夫走卒都能一品朱脣,開創香氣美人下賤之最……

    這樣的女人,樓裡都皺眉,總不能被誰家收爲天驕。

    羅剎明月淨眸色一轉,再斷一弦,要用這次“食香”,獲得與尹觀最後一搏的力量。

    ……

    她看到一面鏡子,一個對鏡梳妝的女人。

    冰肌玉骨的瓊枝,三分香氣樓現今的心香第五。

    霜白的臉,過豔的脣,以及一直在抹的胭脂——

    這女人也看着鏡子,羅剎明月淨感到自己被注視!

    或許是太過虛弱的原因,這一刻羅剎明月淨心中生出巨大的錯覺,眼前這任她擺佈的花枝,像一個以她爲食的獵食者。

    她從這個瓊枝的眼睛裡,看到的是毫不遮掩的貪婪……飢餓!

    她欲食其香,可對方卻想要咀嚼她的一切。

    “老大……”瓊枝以帕掩脣,含羞帶怯:“這具身體可以賞賜給奴家嗎?”

    羅剎明月淨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對方這聲“老大”,喊的並不是她,而是正掐住她脖子、洞穿她心臟的尹觀!

    這個現世最恐怖的殺手,在三分香氣樓裡埋下的棋子不止一顆,甚至做到了香氣美人的位子!

    世上果有極樂之地嗎?三分香氣樓也並非淨土。

    那逃到樓外的苟敬還在大聲呼救。

    香閨裡卻有一隻溼漉漉的水鬼,從地上的血跡裡爬出來,發出諂媚的聲音:“屬下爲首領出生入死,理所應當,不求回報!只是您殺死這賊婦後,殘魂若是不要,屬下可以爲您收撿,包準乾乾淨淨,無有後憂。”

    羅剎明月淨還沒有死,她的屍體魂魄就已經被瓜分。

    到了這一刻,她已經沒有多的想法了。

    但凡還有前路,她就試着走。

    試問相思何價?不信姜望完全不在乎!

    她再一次閉上眼睛,直接繃斷了名爲昧月的那一根命弦——

    錚!錚錚!

    聲斷如琵琶絕弦。

    她的眼睛睜開,其間皆爲驚色——

    她什麼都沒有看到,她所牽連的命弦,在命途的另一端,並無落點。

    昧月消失了!

    這女人不存在這個世界裡,遠離了紅塵花期,消失在她命弦所能企及的任何一個時空。

    羅剎明月淨眼中的血弦,盡皆垂落,如同頹須,如同落葉。

    她不去追尋答案了。答案是顏生的意義,但對她來說沒有意義。

    花開花落雖有時,自君別後非昨枝!

    她的失敗是萬事皆空,她的死亡並不甘爲春泥。

    這一刻繁色褪盡,塵水洗鉛華。

    她臉上混淆的色彩,如同無聲的眼淚,順頰流下。

    而她怔然地看着尹觀的眼睛——

    很多年不曾對鏡,她知曉自己的美麗。

    但今日此時,在這雙絕對冷酷的殺手的眼眸裡,在這面碧火跳躍的瞳鏡中,她如此真實地看清自己。

    色彩褪盡後,見於本貌的她……竟還是稷下學宮裡的那個道學教習。

    這張臉是美的。

    美得氣勢磅礴,美得令人歎服。

    這張臉是真的,眉眼脣耳無不動人。

    這段過去是真的。

    她修行了這麼多年,入戲了這麼多段人生,最後留下的,竟然只有這段“真”。

    生活在臨淄的日子,在稷下學宮教書的日子,溫玉水榭裡的濃情蜜意,花前月下的那些時光……

    不!

    羅剎明月淨驀地圓睜其眼,探手在空中,像是抓住了什麼。

    她豈能讓姜無邪完成他的報復,讓自己在最後的時刻,還囿於那根情絲?

    她羅剎明月淨,可以輸給天意,輸給佛陀,輸給蕩魔天君……不可以輸給自己軟弱的心。她這樣的強者,牢記先師的教訓,矢志於超脫,眺望着永恆,怎可是情場的敗犬,如此的孱弱可憐!

    但她的手,遽止於半空。

    生命的盡頭,那根情絲就在手中。死前她終於可以拽斷,可她的手……竟然不聽。

    “罷了。何必自欺欺人呢?”

    在咒毒的河流上空,色彩的明月之中,秦瀲忽然釋然地笑。

    她不能否認姜無邪的愛,也無法否認自己的心。

    “解不掉……那就不解了。”

    她的手垂落下來。

    情場何來勝負。

    傷心人,從來不遇傷心人。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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