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都市言情 武俠仙俠 軍事歷史 網游競技 科幻靈異 二次元 收藏夾
  • 放肆文學 » 武俠仙俠 » 赤心巡天» 第2770章 惟將終夜長開眼
  • 熱門作品 | 最新上架 | 全本小說 | 閱讀紀錄

    赤心巡天 - 第2770章 惟將終夜長開眼字體大小: A+
     

    這世上有再多的宏聲,長旅裡有再多的同行者,姜望已經聽不到,他也看不到。

    他的世界一無所有。

    只有手中劍、心中憾,日復一日苦修所得來的力量,以及他所挑戰的金身尊佛——竊居君位的姜無量。

    長相思燦如鏡,映照着獨行的劍心,此刻他的劍如此純粹!

    像是月光照金佛,覆其一身雪,衆生的劍,都奉予禪尊。

    這些年來無數修行者基於閻浮劍獄的探索,又何嘗不是芸芸衆生對命運的拷問,對佛陀的質詢?

    這樣本質不同、經歷各異、悲喜同存的衆生,可以在同一個世界裡得到極樂嗎?

    “果然先君纔是更瞭解你的那一個。”

    姜無量迎鋒如披月,眸也載雪,聲竟慨然:“昔日在得鹿宮前的放手,正是看清了你的路,看懂了你的心。”

    “他也看懂了朕——齊國可以放開武安侯,極樂世界卻不能放棄觀世音。”

    “正如朕將真地藏和陰天子的道爭推前,讓先君在昨夜無法迴避……先君也在重創朕之後,用一張遲到的青羊天契,牽連過往的提醒,將朕和你的道爭,提前到今天。”

    “朕馭以因果,他推之人心。果真帝王術也!朕亦受教良多。”

    “此之謂報應不爽,亦是還施我身。”

    “與先君的這一局……或許朕還並不能宣告勝利。”

    祂知姜望已斬見聞,故而聲不傳耳,以劍傳道,以禪心證心。

    “無妨——朕當年走進青石宮的時候,就懷着某一日伏屍天子劍下的決心。能夠走到今天,未嘗不是命運垂憐。”

    其實何止於姜望這一劍?齊國一日未能成就六合,祂就一日不能說自己已經勝過先君。如今的民心潮涌,本就是道爭的延續。

    佛陀的劍,質成金剛,色如琉璃。佛陀仗之降服外道的劍術,剛猛無儔,有裂道之鋒——算是這一刻才真正把姜望視作對手。

    或大開大合,以鋒撞鋒,劍刃對缺而響。或天馬行空,靈機百變,驟似遊電交纏。或大道直行,中宮對殺,爭意爭勢絕不偏鋒……

    劍鬥滿金佛!著功染血的紫衣,和金輝流蕩的天子龍袍,在高岸無盡的尊佛身上飄飄蕩蕩。

    金紫皆如螻蟻。

    十年坐道後,姜望第一次如此竭盡全力地揮劍。用過往無數個日夜的汗水,擦拭長相思的鋒芒,令此劍在姜無量這樣的存在面前,猶有光彩。

    而他的迴應,也都閃爍其中。

    “你不是不瞭解我。”

    “注視這麼多年,借我耳目爲因果,你怎麼會不瞭解我呢?”

    “你只是在青石宮裡坐了太久,離你關懷的衆生太遠。你只是看着遙遠的理想,不在乎眼前的路。你只是覺得無論我怎麼選……都跳不出你的手掌心。”

    “我若爲佛,侍你靈山。我若爲魔,全你功果。”

    “兩者皆不成,超脫之下盡塵埃。就算我憤怒,就算我悲傷,就算我對你亮劍,你也只是讚一聲精彩,最多附上一句勇氣可嘉、情有可憫——弱者就是這麼可笑的。”

    “姜無量——你知道我會怎麼選,你只是不在乎。”

    “你的確有不必在乎的資格。所有向天空發起挑戰的人,最後都自傷自滅——倘若不是天下纏白送我,倘若沒有仙師留贈我的這一劍,我大概不能走到你面前。”

    這劍光太通透!

    姜望自斬了耳目,卻把一切看得更清楚。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姜無量,也就只剩下無上的道果。

    “可是我走到你面前了!”

    “你怎敢再說你不懂?!”

    長相思驚絕人間的鋒芒,在一次次對斬金剛降魔劍的過程裡,交撞出燦耀的火星。

    而竟暈染出洞徹本質的紫金色慧光。

    三寶四覺……是【智慧光】的開啓法門!

    黃臉老僧把《苦覺智慧經》傳給了淨禮,也並沒有忽略淨深。他這個顛三倒四不着調的師父,竟然懂得因材施教,一者以經傳,一者以功傳。

    “以智慧照遍一切處,使衆生脫離三途苦”,此謂【智慧光】也。

    他不能救衆生了,路止於長河,唯願弟子能脫三途苦。

    已巋然聳立於當世絕巔的劍術,還在演進,還在昇華。

    下一刻的姜望永遠比這一刻的姜望更強大。

    正是因爲他從未止歇的前行,今日才能在佛陀面前站定!

    千萬種不同方向的人道劍術,如百川東歸,都涌向最終的真理海洋……

    靠近那名之爲“無上”的境界。

    當然那微渺的一隙,或許是永恆。

    姜無量清楚地看到,至少在今日,姜望不能實現。

    祂嘆而合劍,以無量光應智慧光:“倘若智不容愚,高不憫下,是所謂不在乎的資格,那麼朕在某些時候,或許的確擁有它。”

    “但朕怎能不在乎呢?”

    “若無憐螻蟻意,不能得衆生心。”

    “朕不應該不在乎。阿彌陀佛不可以不在乎衆生裡的每一個,齊國的皇帝不可以不在乎齊國的百姓,朕不可以不在乎觀世音!你的悲苦憤怒,朕都見證,朕都心知。”

    姜無量一再嘆息:“只是朕不得不往前走,而這種取捨一再發生。有關於衆生極樂的這份未來……太過遙遠!”

    姜望以劍作答:“所以我是你仰望星空的時候,不小心踩過的螞蟻。”

    “先君是你跋山涉水時,必須斬掉的荊棘。”

    “只是螞蟻不期於極樂,荊棘保護的是家國。”

    “不用多說,我全部都理解。無非你是求道者,我亦行路人,今爲爾輩阻道!”

    他帶血的眼睛如同有淚。

    堅強和柔軟,憤怒和悲傷,都同時存在他的心裡。

    “那一次在得鹿宮的時候,先君也可以把我攥在手心。”

    “但最後他放手了。”

    “他這一生,不止是放手這一次。”

    “姜無量——他又何嘗沒有對你放手呢?”

    姜無量說那一張皺巴巴的青羊天契也只是交易,先君正是算準了姜望會來,以情動之,推其入局。

    所以纔會在幽冥世界裡廝殺到最後一刻,一定要給阿彌陀佛留下不可癒合的傷,爲推着仙師之劍的魁於絕巔者,創造勝利的可能。

    但姜望說,他全部都理解。

    他甚至並不排除先君以他爲棋的可能。

    在齊國的那些日子,先君早就告訴過他,皇帝會怎麼做。

    那般雄才偉略的君王,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把任何人填作棋子,把任何事情描作霸業的雄圖!

    這是他離齊的根因。

    可當初在得鹿宮,先君是確切地掌控着姜青羊的命運,又確切地放手了。

    在先君雄圖霸業的一生中,難道那不是一種少見的情感,難道那並非一次珍貴的信任?

    正如極度的悲傷和短暫的憤怒後,姜望只是溫柔撫過苦覺的臉。他從不奢求毫無保留的愛,一些真誠的瞬間,就足夠他銘刻永遠。

    他記得先君待他的好。

    他要告訴姜無量,他是怎麼迴應先君的放手。

    而姜無量——你又是怎麼迴應先君的放手!?

    姜無量沉默不語。

    縱金剛劍,降魔鋒,在長相思之前也寂然。

    祂可以降服外道,但人總是要面對自己的心。

    縱然祂百劫不悔,一定要實現人生的終極理想。

    在東華閣裡成佛的那一刻,祂先於闡道而出口的,也是對先君的歉聲。

    大概這劍鋒太銳利了,明燦燦的劍光如鏡照眸。

    祂竟又想起那一聲“見諒!”

    苦命禪師就是在這個時候,踏命運長河而至。

    系在腰間的我聞鍾,令他沒有在無限的時空裡迷途。對命運的獨有掌控,讓他踏此爲橋,成功走進了極樂世界。

    他看到本該圓滿無漏的極樂世界,竟然遍地創痕。大地雖然癒合,卻殘留無法抹去的裂隙——

    一個超脫者的理想世界,竟然誕生過根源性的衝突!

    本該證佛的兩尊脅侍,一者棄置,一者背離,裂教裂土。阿彌陀佛之下最重要的兩個果位,已然被抹去……菩提樹上餘空枝。

    他看到靈山撞靈山,金身殺金身。

    淚滾金珠的三寶如來,正提起拳頭,轟擊高岸無上的阿彌陀佛——

    佛境裂土的傷痕之所以無法完全癒合,正是因緣於此。

    名爲“三寶如來”,佔據的卻是大勢至菩薩和觀世音菩薩的空位,受推的卻是世自在王佛的力量……也唯有淨禮這心思澄明、伴經而生的琉璃佛子,能夠如此推禪舉經,合道爲佛。

    永恆禪師雖不在此,其如世自在王佛親臨!

    從佛的因果上來說,阿彌陀佛的老師和脅侍,全都背棄了祂,在祂登爲天子的這一刻,果然“孤家寡人”了。

    而阿彌陀佛的金身上,千萬個提劍廝殺的金紫之人,從圓滿廣平的足踵,一直蔓延到佛陀的妙相肉髻。一部分紛如蝨落,一部分愈殺愈烈。

    以【衆生】推動的每一道劍術,都像是仙師一劍的起筆。

    但因果絕跡,無人能預知這一劍將從何來。

    姜望把仙師一劍藏進無盡時空,混淆在劍光中。

    苦命明白——並不是所有的絕巔修士,都可以憑着許懷璋的全力一劍,和姜無量戰至此般。而是因爲提劍的人是姜望,這若隱若現的仙師一劍,纔能有如此難測的體現!

    真絕世也。

    “上佛!”

    命運菩薩豎掌而頌:“枯榮院爲極樂而死,懸空寺因姜望而全。”

    “濟世高於求道,生德大於死志。此苦命之參禪也。”

    “佛亦求道,愚亦求道。”

    “天地有報,因果必償。愚僧敬您修行,卻不得不爲此劍!”

    阿彌陀佛已是跳出命運的存在。

    他這個命運菩薩,駕馭命運渡舟,也只是藉由命運的莫測威能,在大潮掀起的時刻,舟行浪巔,觸天一瞬——

    便在這瞬間,他手持【妙高幢】,以此傘劍落靈山!

    阿彌陀佛以金身推掌,迎接三寶如來擂鼓般的轟拳。以帝權執降服外道之劍,對決於姜望的千萬鋒。

    而於此轉眸——祂的左眸之中綻出璀璨的金蓮,浴光而長,迎向那叵測的命運長河。

    祂只道了一聲:“命運菩薩有大慈悲,大智慧,今既見歧,贈劍何妨!”

    以蓮承命,如鉢接雨。

    風急浪涌的命運長河,像一條長無邊際的惡龍,撕天裂海,洶洶而至——落在昭顯永恆的佛蓮之上,竟成朝露一滴!

    佛法無邊。

    鐘鳴之後,【妙高幢】的傘尖,恰恰點在阿彌陀佛的指尖。

    命運菩薩被按下,如同朝聖之善信。

    彷彿命運菩薩推劍而來,只是爲了這一刻的禮覲。

    在無窮廣大的阿彌陀佛面前,駕馭命運之舟的,也不過是個普通的老僧。

    其一手指住命運,一手推開三寶。無量佛光如海浪潮涌大地,不斷彌合那些痛楚的裂隙。

    祂已知命運之叵測,已見結局之變數,仍然佛心執劍,與自絕見聞的姜望,相殺於千萬個瞬間。

    祂具有超脫的耐心!時時刻刻都準備着,等待迎接許懷璋跨越時空的交鋒。

    何妨都來啊。

    相較於世尊當初所遭遇的困境,眼下這些又能算得了什麼?

    若是連這一關都過不去,實在不必期待以後,萬無理由奢想更遠!

    他悶聲而咳,將佛血咽回喉口——

    先君的天子劍,是實實在在傷了祂的禪心。

    現在時時刻刻的刺痛,祂實在分不清是道身的痛楚,還是內心的疚念。

    對於超脫的存在來說,與姜望的戰鬥,最麻煩的並非其人魁於絕巔的戰力。

    而是時時刻刻都在發生的“變”。

    這是一個會給佛陀帶來驚喜的人,這是一柄叫昔日【無名者】一再炸出行跡的劍。

    某個時刻忽見鵬鳥扶搖天際,大鯤橫絕佛海。

    二者交匯,結成一座人氣濃烈、鐫刻天符的石質牌樓……一閃而逝。

    祂側耳又垂眸,於旒珠碰撞的脆響中,聽到了一聲鐘鳴。在姜望的腰間,看到了一枚悄然掛上去的佛鐘——

    在世尊三鍾裡,唯獨它是天青色的,代表蒼圖所染的留痕!

    ……

    大牧帝國敏合廟,鯤鵬相聚的牌樓正推開,已經改奉青穹神尊的廟宇正推門。

    廟裡鐘聲撞出塗扈所留的餘聲——

    “中央逃禪,各取所需;草原存鍾,無虧無欠。”

    “東華證佛,廣聞先奉;舊約已成,因果兩空。”

    “阿彌陀,奉吾神尊,奉吾本心,今以廣揚,蕩魔天君!”

    很多年前在草原,塗扈就在選朋友。那時候他已經知道,姜望是姜無量所接引的觀世音,預知姜望抗爭的命運。

    而在姜望走上穹廬山的那一天,牧國已不會再有其他的選擇。

    那一次艱難的奪神戰爭贏得最後勝利,在廣闊無垠的青穹天國,塗扈很認真地跟姜望說過一句——

    “……本該以此鐘相奉。但廣聞非我所有……”

    作爲最初的敏合廟主,常年執掌廣聞鐘的存在,卻跟姜望說,廣聞非其所有。

    不是他的,還能是誰的呢?

    自然是那個將廣聞鍾留在草原的人。

    這就是對姜望的提醒!

    告訴姜望,廣聞鍾還有使命未完,當年青石太子用廣聞鍾落子的佈局,還沒有到掀開的那一天。

    作爲天知者,他雖然有資格在姜無量的慧覺前保守自身秘密,但也只能說到這種程度。

    那是一種提醒,也是提前落下的因緣。

    正如諸葛義先所說,哪有什麼算盡一切,不過是嘔心瀝血。

    塗扈作爲中央逃禪的合作者,當然明白姜無量計之於將來。

    但他也不可能算明白姜無量這等人物。

    他能做的,只是多做幾手準備,以應對不同的情況。

    敏合廟裡他所留下的鎮封,只有一種作用——

    確保舊日的因果能夠如約完成。

    但這座鎮封……他用的是姜望的【鯤鵬天海鎮】!

    姜無量成佛是天時地利人和,諸方推舉,法繼世尊,最後以西方佛替中央佛的大勢,幾近於命中註定。到了最後一步,誰都無法阻止,塗扈也攔不住廣聞鐘的迴應。

    但蒼圖神意多年侵蝕,青穹神尊視以新念,他卻是可以在因果了結後,真正把廣聞鍾留在草原。

    牧國沒有白給青石宮做倉管的道理。

    存鍾多年等一響,佛鐘本身就是酬資。

    姜望什麼都不做也便罷了,姜望願意成就觀世音也便罷了。

    一旦姜望開始抗爭觀世音菩薩的命運,【鯤鵬天海鎮】就會把已經徹底歸屬於青穹神教的廣聞鍾,送到他身邊。

    奪神戰爭已經結束了,但草原不會忘記爲他們劈風斬雪的人。

    敏合廟外,一身天青色戰甲的趙汝成,騎在一匹同樣覆甲的碧眼龍駒上,長披如雲展,颯颯東風響。

    修長而白皙的五指,按住一張厚重而猙獰的青銅鬼面,慢慢覆在臉上。

    就如同蓋住了一道光源,藏住了那愈發耀眼的美。

    “我當伐紫。”

    他單手抓住繮繩,聲如鋒鏑鳴:“吾兄死則裂齊,吾兄存,則爲之拒天下。”

    只此一句,是關山萬里的決心。

    在其身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草原騎兵。

    身穿皮甲,腰懸彎刀,手持勁弓,人人一領金色的長披,縱馬如金海生波。

    正是草原皇帝的親軍……

    王帳騎兵!

    在蒼茫無盡的天穹,一卷天青色的聖旨正浴於天焰之中,大牧皇帝的聲音,在其中響起——

    “朕臨朝也,當以國利爲重。但大國之義,正是國家大利。”

    “勝者不必贏得一切……貪全必失其有,求多反亡其先。”

    “大牧已得廣聞鍾,大祭司道途更進,我們不再貪求更多——”

    “唯吾兄拯救大牧之社稷,草原兒女不能見其於水火。”

    “將士們!從於王夫,捍衛草原的榮譽!!朕爵烈酒,靜待凱旋!”

    轟隆隆!

    踏蹄如雷,向東南去。

    ……

    轟隆隆!鐺鐺鐺!

    那些廣揚於世間的聲響,盡都歸納於廣聞鍾,在姜望的腰側輕輕搖響。

    姜望拔劍殺見聞,作爲“魁於絕巔者”,退出知見的道爭……對“全知”道路的塗扈,自然又是一次補益。

    對於在這條道路上走得更遠的姜無量,卻是一種損害。

    因爲姜望自傷耳目,傷的是“觀世音”,他殺的也是極樂世界的知見,損害的是姜無量的“全知”。

    是自損一千,多少也殺敵八百。

    這麼說或許殘酷——但在與超脫的戰爭裡,這已然算得上巨大的勝利。

    廣聞鍾是求道之器,“廣聞天下,求道於外”。

    當它懸於腰間,姜望立刻串想起前因後事。

    除了塗扈開口,而他忽略了的提醒。

    還有青穹神尊登天前特意的留旨,通過蒼瞑,轉於他知——

    青穹神尊特敕蒼瞑爲“阿羅那”,喻其將在青穹天國毀滅的時代……成就永恆。

    彼時已是超脫者的青穹神尊,視角已然無上,言行自有深意。青穹天國新生,還遠沒有到破滅的時候,青穹神尊就算是要佈局未來,也不必提前這麼多。

    若再結合塗扈那時候“廣聞鍾非我所有”的提醒,這其實是一種指點——

    要用“未來”的力量,對抗“現在”。

    正如青穹天國毀滅之後,“阿羅那”將繼青穹而成尊。

    在佛的意義裡,能夠掀翻阿彌陀佛的,不會是大勢至菩薩,也不會是觀世音菩薩。

    而應該是尚未有人證就的【彌勒】。

    這尊未來佛,纔是名正言順的世尊的承位者。

    姜望若要在極樂世界裡裂土,不應舉【三寶】,而應舉【彌勒】。如此才能得到更多的支持,理所當然繼承世尊的一切。世間修佛者,見此不敢有謗聲。

    主修未來的《彌勒下生經》……正是須彌山的鎮山寶典。

    永德禪師曾倒履相迎,要把他作爲未來的方丈來培養。

    照悟禪師幾乎明示,只要姜望入教,即以此經傳之——他早可以接掌未來,驗證自己是否能夠成就彌勒。

    青穹神尊當然知道這些,這就是一條明路。

    如果姜望沒有禪修的理想,缺乏修佛的緣分,走不通彌勒的道路,青穹神尊也還指引了另一條路——

    那一枚得到歷代牧帝所認證的大牧符節,可以讓他調用大牧國勢。

    那一套代表大牧帝權的《青天劍鼎》,可以讓他在境外接勢!

    今日大牧天子聖旨已下,已經做好了交託國勢的準備。

    奪神戰爭已經過去了一些年月,泱泱霸國多少還有一些積蓄在。

    今舉大牧國勢而戰,推動《青天劍鼎》,亦能企及超脫。

    即便姜望對國勢的運用並不精彩,以這樣的力量,再加上仙師一劍,也切實能看到勝利的可能。

    上天或許並不憐憫於個人,絕境也常常存在。

    但有人鋪橋,有人修路……人自然會給人路走。

    曾經善因得善果。

    姜望曾經提劍爲之奮戰的一切,爲他鋪開絕境裡的生途。

    這當然也是一種業報,亦是“大勢至”也。

    鐺~!

    又聞鐘聲響。

    就在姜望念及彌勒的時候,代表彌勒正宗的須彌山寶器……他當年親手從妖界帶回來的知聞鍾,亦懸響於他的腰間。

    鐘鳴之下是永德禪師的敬頌:“南無阿彌陀佛!”

    “君有上智,僧乃下生。”

    “上智之佛,廣揚無上,須彌上下心懷敬。”

    “下生之行,血肉切膚,須彌上下賴之生。”

    “君既決於須彌山上奉禮者……恕貧僧不敬,當以身赴,護他周全!”

    在【彌勒】的教義裡。

    “上生”乃“往生兜率”,是菩薩在淨土修行圓滿,成爲“一生補處菩薩”,做好接替世尊的準備;也是僧衆發願往生兜率天,親近彌勒。

    “下生”是“人間成佛”,是實現彌勒終極使命——成佛度衆的必經之路。往生到兜率淨土的衆生,將來也會跟隨彌勒菩薩一起“下生”到人間,建設淨土,救度世人。

    “末法”之後是“新法”。

    一切終焉,萬世寂滅,正是彌勒降生,開創充滿希望的新時代。

    阿彌陀佛的“衆生極樂”,就是一種“往生兜率”。

    姜望爲須彌山取回遺失數百年、死了好幾位菩薩都未能求回的知聞鍾,就是一種“人間成佛”。

    永德的私心,會讓他偏向後者。

    永德的信仰,則讓他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

    他並不是懷揣殺死阿彌陀佛的信心而來,而是抱着捨身護姜望周全的決心而至。

    當初姜望奉鍾而歸,他就說一定要還報。

    什麼纔算是還報?

    他認爲當傾盡他的所有。

    在知聞的鐘聲裡,於靈山的山腳,生得福相的永德山主,一步步地往山上走。

    他的視角並沒有青穹神尊那麼遙遠,他只知道即便加上三寶如來和命運菩薩,此戰也無勝機。

    但行之。

    今來上生,今赴往生矣!

    姜無量于山巔視‘下僧’,一時不見悲喜:“世尊以‘衆生平等’爲衆生之敵,朕求‘衆生極樂’,不敢僥倖。世尊已矣!朕德行遠遜,唯懷世尊之心,不棄世尊之志……且行之。”

    “方丈無須歉聲——佛修空門非爲空,是斷煩惱故。了因果非絕因果,知恩圖報是真禪!”

    今日殺向祂的種種,祂都理解,祂都懷憫。

    然而……然而路已至此,不得不行。

    祂張開嘴,慨然作龍吟。

    一條萬丈神龍,繚繞千古紫氣,從祂的右眸飛出——

    霎時紫化爲金。

    新君即位的天子龍氣,頃便化作佛陀座前的護法天龍。

    就此下山去,迎向那位須彌山的執教者,未來彌勒的領路人。

    彌勒侍者,命運菩薩,三寶如來……這三尊或許僅在阿彌陀佛之下的當世佛修,都來極樂世界,挑戰意圖主導“現在”的西天佛祖。

    其爲君也,天下纏白。

    其爲佛也,菩薩皆反。

    “衆生極樂”的確是一條信者寥寥的路。

    不止神陸衆生,諸天萬界知此者,概莫能外。

    走到今天這一步,“信者寥寥”是根因,剩下的都是結果。

    今日提劍而來的姜望,也只是串起這些結果的線。

    “並非衆生皆醉我獨醒,不是舉世皆濁我獨清。”

    “不是正確屬於少數人……”

    “只是大家看到的風景不一樣,相信的東西不相同。”

    姜無量喃聲:“再沒有比這更糟糕的處境嗎?”

    “想來是存在的。”

    “割肉飼鷹是世尊。”

    “淨化魔毒是世尊。”

    “救度人族是世尊。”

    “教化妖族是世尊。”

    “諸天救苦是世尊……”

    “舉世尊之成世尊。”

    “爲衆生所棄者,亦是世尊。”

    祂的眼裡淌出血淚:“我憐衆生!”

    就在這樣的時刻,祂的眼裡映出一柄劍。

    一柄古往今來都不見,超乎萬世而獨存的劍——佩流蘇而鐫雲紋,布六禮而見天儀。

    姜望懸而不發,但以懾之古今的……仙師許懷璋的劍!

    從始至終這纔是祂最無法迴避的鋒芒,真正的危險。

    阿彌陀佛與觀世音之間本有的因果,已經被姜望自剔佛性而斷,故而祂不能再完全掌控姜望的戰鬥選擇。

    所以祂去追溯仙之一字,自視人間觀自在。於四大天師家族,於觀河臺上曾有的天都鎖龍陣,於仙宮時代遺留現世的一切可循之跡……慧覺現世,追溯仙師因果。

    超脫亦不能算定超脫,祂沒法把握這一劍的具體鋒芒,捉住它的落點,但有這一段廝殺的時間,已於無限的時間和空間裡,看到了仙師的劍鋒!

    於是提前迎上,以身當鋒。

    祂眼中的血淚,正是受鋒而激,因劍而落。

    現在祂只給姜望兩個選擇——

    要麼立刻引動仙師一劍,如此還能在有限的時機裡,挑選一個相對不那麼壞的機會。

    要麼就等待阿彌陀佛將這一劍主動引爆!

    同樣是在這一刻。

    提傘劍而斗的命運菩薩,以【妙高幢】推動佛陀五指山,亦指劃命運波瀾,懸我聞鍾於姜望腰側。

    廣聞,知聞,我聞。

    三鐘相系相連,像是一枚小小的銅鐘鈴鐺。

    鐺鐺鐺,鐺鐺鐺。

    三鍾環響。

    但聞梵唱如世尊講道!

    以此三鍾爲基礎,立刻自發重建他的見聞。

    這一刻紫衣浴血的姜望,身上佛光普照,腳下法蓮盛開。一千萬個姜望,就有一千萬種佛蓮。託舉着他,拱衛着他,使他比先前身化三寶如來的那一刻,還要更像一尊佛。

    三寶如來抱經而生,靈覺最是機敏,在飛灑金淚的戰鬥中,第一個做出反應。一手握拳,拳轟阿彌陀佛,另一手卻捧心成蓮,奉座姜望。

    這是他的三寶未來,也是他的真情真心。無有一言,他的言語都流失在眼淚中。

    永德禪師福至心靈,還在靈山跋涉,纏鬥護法天龍的他,忽地一拍肚皮,立時奉出《彌勒下生經》。口占佛偈:“諸法緣滅,諸性成空。彌勒下生,人間成佛!”

    “啪”的一聲,命運菩薩撐開【妙高幢】,頃作佛陀華蓋。

    三寶如來,願奉禪果。彌勒侍者,願獻本經。命運菩薩,願壯佛儀。

    通往未來的道路已經打開!

    在無望的時刻,希望到來。

    彌勒必救自我於絕境,乃救衆生於末法。

    已經找到仙師一劍的姜無量,這時只有幽幽嘆聲:“無論你要做多麼不切實際的事情,都有很多人願意陪你將它實現。”

    “這些並非生來就有,而是將心證心。世間緣果,莫有豐足如此。世間美好,不能復見此般。”

    “曾經也有很多人支持朕,對朕毫不保留。”

    “但因爲朕的一念之差——或是積累不足,或是時機不到,或者只是怯懦!怯懦於一個兒子失去父親,怯懦於一個君王青史罵名,怯懦一個有志於佛者,爲衆生所厭……朕失去了那些同行者,大道孤寥至如今。”

    “朕敬重你的勇氣,羨慕你的可能。”

    “倘若彌勒勝我,亦是有幸蒼生。”

    祂探手捉劍:“但願你爲彌勒,能承世尊德位,亦可繼祂平等!”

    彌勒侍者,命運菩薩,三寶如來,這些都在牽制祂,但都不算重要。

    祂已經準備好和彌勒的戰爭!

    在此之前祂必須先引爆仙師的劍。

    姜望卻按掌。

    觀河臺上霹靂橫空,那座白日碑卻靜佇。無邊白芒收束爲仙紋,爲之所撼動的時空也靜止。

    他竟然沒有推動仙師一劍,爲自己創造成佛的時間……而是將之歸鞘!

    那隻帶血的手,又摘下了腰間的三鍾鈴鐺,輕輕一推,分投三方——他也中止了三鍾自發爲他重建的見聞!

    他不做觀音,不成彌勒,不要三鍾,也不動用牧國的國勢,甚至不真正啓用仙師所留的劍。

    在這樣的時刻,千萬個姜望同時擡頭。

    鮮血畫面,他沒有表情。

    他是爲了祭奠先君而來,想要彌補先君的錯誤,償還先君的遺憾,“了卻君王天下事”……但這一戰進行到現在,他更是要跳出他者所指劃的命運。

    他永遠不可能成爲觀世音,他對阿彌陀佛的抗爭,早晚會發生。

    僅從“抗爭”二字來說,今次因悲含恨而來,面對身受重創的阿彌陀佛,或許倒是撞上了最好的時間——

    先君爲他準備的時間。

    “向時東華閣裡考教學問,先君時常惱我以愚。”

    “我背書雖勤,通經卻晚,且秉性冥頑,常違君心。”

    “他罵我不敏、無智又少識。”

    “是要我敏而有智,識而多學。”

    “我的父親教會我很多,但離開得太早,缺失了我很長的人生。我時常會想,你們這些在東華閣里長大的孩子,是不是也像我在我父親的藥鋪裡——他一邊教你做人的道理,一邊教你生活的本事,想着怎麼把奮鬥一生所積攢的家業,好好地傳給你。”

    “他給了你最後的考題,你沒有通過。”

    “他也給了我最後的考題,我今——試以劍答!”

    此刻的姜望,雙眸盡血,耳已削平。

    他已是諸天魁絕的大聖。

    卻像是昔日東華閣裡,那個袒身示傷的少年。

    狂嘯天風忽而柔,輕輕掠過他的髮絲。

    靜寂的天空卻在瞬間開裂——

    裂開的天隙裡,濁浪奔騰!

    姜望通過田和聽到國鍾九鳴時,於魔界縱身一躍的天海……

    浪峰千疊,高舉九霄的天海,被他縱身砸下,風浪激盪萬萬裡的天海……

    今又撼動!

    此前的一躍,只是在這卷長幅的起筆,在他走到臨淄,殺到紫極殿前,斬破觀世音命運,棄絕佛陀因果後——這一筆才真正落下。

    一字謂之“人”。

    人乃山上仙。

    諸天萬界聞海嘯,舉凡修行之輩,無不悚然。

    此前的海嘯不止,只是淺海三萬丈的狂瀾,足叫諸天絕跡於此,只寥寥數位能行舟。

    而此時此刻,是整個天道海洋的激盪……是【天道】的震動!

    強如阿彌陀佛,一時也仰擡金顱。

    人間絕巔者,無不仰首眺望。

    那彷彿永不能再癒合的天隙中,激盪不休的天海波濤,送出了該以“瑰麗”來形容的一尊。

    此尊束髮以劍簪,披身以帝袍,身外氣聚龍虎,浪涌鸞鳳。

    其鼻如玉峰,其脣咬紅塵。

    其耳是天風過廊鳴環佩,其發飄飄……都是仙!

    祂緊閉着雙眸,人們卻能感受到,這雙眼皮所暫隔的,是何等浩瀚的星空!

    姜望曾被七恨所抹去的記憶,他曾在天道深海所見的……

    正是仙帝李滄虎的道軀!

    他早已尋回這份記憶,而於人間種種關乎仙道的佈局,都是爲了將其喚醒!

    “仙……帝。”姜無量呢喃。

    原來這纔是祂一直未能觸及的“變化”,是既定結局之外的另一種可能。

    這纔是姜望一直藏鞘的劍!

    這些年來,在姜望的推動下,仙宮重啓,仙術已經再一次播撒諸天。雖不及舊時橫世風景,也是天下大道之一,人道洪流的一部分。

    “當代仙帝”並非自許,而是一種傳承上的共識。

    魔界一行,劍斬仙魔君,他已盡取霸府仙宮傳承,補全了尹觀只得一半的萬仙宮傳承。

    曾經絕跡人間的九大仙宮傳承,已全部重現人間。

    自仙帝沉舟、仙師隕落後,仙道從未如此完整。

    關乎《仙道九章》的一百零八籤,該交流的他都已經交流到,只差極樂仙宮的十二籤。

    而此刻他在極樂世界裡!

    雲頂仙宮作行宮,《仙道九章》爲傳承,仙師一劍在護道。當今之世,若只得一人名之爲“仙”。

    舍姜望又有何人?!

    仙帝其實並沒有醒來。

    漫長的沉眠此刻未有到終篇。

    但是姜望醒了。

    千萬個姜望如毫毛,如飛雪,都落在仙帝的道軀上。

    九龍半隱於凌霄仙紋,此般帝袍輕輕飄卷,風雷雨電日月星辰……萬種不同的道韻,如流蘇隨之共舞。

    睫毛顫動……

    姜望他……睜開了仙帝的眼睛!

    向時天地有光,無量世界有無量光。

    可在仙帝睜眼的這一刻,仍然令人驚醒,恍惚有天亮的感覺。

    昔有宗德禎馭一真遺蛻,乃戰景帝。

    今有姜青羊驅仙帝道身,來殺佛陀!

    那柄天下驚名的長相思,落到了仙帝掌中。

    其於天海起身,如同久睡之人。

    祂擡腳落極樂,也如佛陀下生。

    提劍只一抹——

    遽見光海裂,天海分。

    轟轟隆隆,萬萬裡的地裂再不能止。

    浩浩蕩蕩,無邊的佛光都被推到角落。

    靈山傾斜。

    佛陀閉眼,而眼皮如琉璃碎落。金眸之上見一橫,起先霜白,漸而帶血,乃爲赤金!

    姜無量後退了半步。

    戰鬥進行到此刻,祂才真正意義上受了傷!



    上一頁 ←    → 下一頁

    空間重生:盛寵神醫商女網游之萬能外掛妻手遮天:全能靈師生活系游戲墨唐
    伊塔之柱異界全職業大師龍潛都市古井觀傳奇主神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