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都市言情 武俠仙俠 軍事歷史 網游競技 科幻靈異 二次元 收藏夾
  • 放肆文學 » 武俠仙俠 » 赤心巡天» 第2764章 陰天子
  • 熱門作品 | 最新上架 | 全本小說 | 閱讀紀錄

    赤心巡天 - 第2764章 陰天子字體大小: A+
     

    “無華,你事事中庸,處處太平,往日韜光潛龍,是朕逼迫你過甚。”

    “往後海闊天空,自行其路罷。”

    “國柄有刺——”

    “朕今,爲爾拔之!”

    大齊天子掐着姜無量,看着姜無量,卻字字句句都是對姜無華說,字字句句都誅長子的心。

    他先被傷了心!

    秋陽郡重玄宗祠。

    姜無華右手廚刀對明王,左手眉刀修業火,忽聞龍吟天際,見紫微黯然,一時抿脣。

    及至那一句“逼迫你過甚”入耳,潸然淚下!

    天子把信任給了長子無量,把寵溺給了三皇女無憂,把欣賞給了九皇子無邪,把憐愛給了十一皇子無棄。

    唯獨於他,幾十年來,不假顏色。

    他是在皇帝最不信任兒子的時候,以嫡長之序爲太子,戰戰兢兢地走進了東宮。記事以來,從來沒有聽到一句勉勵的話。

    他事事都要做好,事事都不能做得太好。

    不如青石太子,則不免使君父思過去,相形見其絀。

    若如青石太子,則“是何居心!”

    他的母親幫不了他什麼,所幸愛他,會爲他規束家人。他的母族是“小戶乍貴”,言官攻擊的話柄。

    娶妻也不能取賢取勢,只能取一個“心思純淨”。

    他的岳丈是小小的禮部員外郎,妻族之中已經最爲位重。所幸自知自制,高位不受,安於一部坐閒差。

    這一生的情緒,都留在東宮外的風雨裡。他一路走來的每一步,都在分寸之內行事……喜不見,怒不見,活成一個絕不出錯的人。

    從來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夜晚,聽到一個父親的歉聲,得到一位皇帝的認可。

    在這之後,纔是驟然意識到的“別離”!

    管東禪卻是當場立眸,死死地盯住了姜無華。

    若說早先來此,姜無華是可殺不可殺,在大齊天子交付社稷,說出那一句“有子無華,可繼大寶”後,姜無華就有了非死不可的理由。

    青石宮若勝,這樣一位名正言順的儲君,是國家動亂之因。

    青石宮若敗,亦當先誅此君,以使天子別無選擇——姜述這樣的皇帝,是絕不會把國家傳給庸人的。現在口諭傳位於無華,其實是無華無量二選其一。

    管東禪捉業火爲刀,大步而前:“德不配位,必有災殃。殿下若現在退卻,仍不失兄友弟恭,皇族體面。”

    姜無華閉上眼睛,斬斷淚水,再睜開時,已經眸光璨然。他一手廚刀一手修眉刀,迎着管東禪往前走:“陛下付我以天下,父親託我以家,此生唯前而已!管東禪!孤將一步不退,與爾斬刀——生爲大齊天子,死奉太廟之中!”

    “管東禪!”晏平行於長樂太子之左,亦抓文氣爲竹節劍,意昂揚而聲沉凝:“你剛剛說不殺老夫……這話還作數嗎?”

    江汝默走在長樂太子的右邊,面有哀色,但溫聲細語:“出家人尚且不打誑語,不動明王豈會言行不一。晏相只管攻而不守,汝默當爲東宮甲冑!”

    前後兩相扶太子。

    天邊已經黯淡的紫微星,一時又閃爍。

    ……

    東華閣裡,銅門如砧。

    陰天子已經把阿彌陀佛按在砧上,縱有【無量壽】的影響,這銅門生機無窮,奈何皇帝一手遮天,無盡死氣與龍氣,生生將此門定住。

    他不召蕩魔天君幫手,不召齊國強者護駕,不召天下兵馬勤王,不撕裂國勢與阿彌陀佛做生死爭……

    而是掉頭一步,先死後生,身登【陰天子】,爲齊國求超脫。

    再以此身決佛陀。

    姜無量慧覺而明——

    就像他本想以登聖境界加【無量壽】神通,面對面擊敗齊天子,名正言順地贏得大齊紫鼎,入主紫極殿。

    再證阿彌陀佛,成就無量佛帝,再匡六合,一步步實現至高理想。

    但對於這位霸業天子的強大,認知實在不夠,即便不死不滅,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取得決定性勝利,即將空耗這一夜。不得已先佛而後帝,先舉大誓願,再爭天下權。

    皇帝大約也沒想到祂能在今夜自證佛陀,以至於對局勢失去掌控。又或者說,皇帝給長子的最後考題,作爲姜無量的祂……答錯了。皇帝大失其望,鐵了心不傳這個位置,所以選擇置之死地而後生,身證【陰天子】。

    姜述這樣的皇帝,始終以六合天子爲目標,不到萬不得已,是絕不肯退這一步的。

    當初【執地藏】就許諾了類似的條件,彼時皇帝的回答,是將其按殺在天海。

    而對於皇帝今夜的出題……

    姜無量不是不知道正確的答案是什麼。在過往的人生中,他在東華閣裡給出過無數個正確答案。

    只是在走進青石宮的那一年,他已經決定不再退了。

    已經有太多的人,爲他的退讓付出代價。

    甚至於他的摯友浮圖,也赴海而死。他的生身母親,枯萎在冷宮。

    從那以後,道路在此,絕不偏行。

    “無華當國,自有雄闊。”

    “兒起大誓願,以執念登頂,身纏紅塵未可計。若政數百年,不能六合。當去其位,墮下超脫,爲齊而死——”

    姜無量道:“願繼以皇太弟。”

    皇帝只是冷冷地看着祂:“朕當天下爲正朔,無華繼國是法統。輪得到你姜無量來許諾?”

    “說這些廢話,是要朕瞑目嗎?”

    他掐着這尊佛陀的脖頸,狠狠往下一摜:“你還沒贏呢!”

    剎那天地顛倒,五行混轉。

    飄蕩的紫黑色龍袍,遮蓋着青衣。

    皇帝的手掌掐着佛頸。

    就此一路下撞,撞破了生機磅礴的東華閣,撞進幽冥世界,慣到一片慘白月光流蕩的白色宮殿——

    幽冥世界白骨神宮!

    曾經常年坐鎮在此的衆生僧人,已經不見蹤影。

    遍地幽幽白骨,早已被釋放了怨靈。

    還有一些生於白骨的幽冥世界原生存在,在白骨神宮大主管陰山鬼叟的帶領下……一個個趴在地上裝骨頭。

    這等撼搖整個幽冥世界的動靜,遠遠超出他們對力量的想象。就算是見識再淺薄,也知絕不能招惹。

    若有幾分對蕩魔天君的忠心,便要持刀對佛陀……奈何佛光一照,動都難能。

    偌大神宮寂無聲,只有陰天子和阿彌陀佛。

    幽冥世界的至尊,和極樂世界的佛祖。

    此刻眸視於眸,皇帝把青石太子按定在空蕩蕩的白骨神座上,按碎了神座!

    一地碎骨,嵌如地棺。以之爲墓,死氣葬佛陀。

    姜無量早有超脫之壽,無上之後更無疆。但陰天子亦是執掌生死之至高,一旦登頂,定生爲死,賜死覆生。

    幽黑的旒珠搖動,紫黑色的龍袍飄揚。

    在皇帝的五指乾坤下,壽享無量的佛陀,半身綿軟,半身僵!

    就像皇帝當初培養姜無量來承繼政綱,自身六合則六合,不能六合則偉力自歸求超脫。

    姜無量卻要走自己的路。

    最後父子見歧,刀劍相對。

    即便真給姜無華做什麼皇太弟,姜無華又真願意走姜無量的路嗎?

    如果他不願意,所謂“皇太弟”,也不過是青石宮故事重演。

    如果他真心願意,那他就不是姜無華。

    所以這些話只是廢話。

    皇帝畫了一輩子餅,看到別人提筆,就已經飽了。

    姜無量佛眸溫暖,驟放無窮之光,驅逐了這碎骨地棺的冥府陰翳,維持了身周至少三寸的光明。

    空間上雖只三寸之地,於光所括,不知凡幾。

    光不可數,壽不可盡。

    祂在陰天子的敕死下,仍然生機勃勃,一再昂揚。

    “父親!”

    姜無量擡起佛光迸發的手掌,已經抓住陰天子的手腕,不使皇帝繼續往前。

    “子不責父,臣不罪君。”

    “兒子不說,不代表您沒有傷過兒子的心。”

    “但傷心可宥,路歧無解。”

    祂看着幽黑旒珠之下,死氣帝氣滾滾一體的陰天子,一把將其推開,自己也從碎骨地棺中起身:“走到今天,我們身後都站了很多人,我們都代表了很多人的理想——都不可以言退了!”

    “自古天家是無心者,傷心都不必說!你要走到這裡來,就證明給朕看!”皇帝身形後仰的同時,隨手握住一截白骨,也便握住了劍。

    倏即回身,便以此劍下劈——

    “看你靠什麼站在朕的面前,用什麼實現你的妄想!”

    鐺!

    姜無量亦抓碎骨一把,融骨錯光乃爲劍,一劍格之。

    皇帝的白骨劍上,死氣成龍紋。阿彌陀佛的碎骨劍上,嵌光有“卍”字佛印。

    兩劍相錯,幽冥寂然。

    而後天見其隙,地見其裂!

    萬萬裡幽冥爲凍土,億萬丈高穹見佛光。

    許多緘藏於窟,匍匐於地穴者,不免於震怖間,回想起可怕的過往——

    曾經幽冥世界,爲諸佛死地,亦衆生絕境。

    今似劫又重來。

    一時天雷轟隆,其聲裂耳。一時紫電暴耀,光灼鬼目。

    鬼哭之聲,遍及幽冥。天災地禍,處處發生。

    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芥藏形。

    兩位爭龍者在幽冥世界大戰,一時廝殺於芥子之中,一時又顯化偉軀,遮天蔽日。

    這合世的幽冥,尚且爲之搖顫。若在合世之前,又不知多少陽神,要死於餘波。

    對於大齊天子來說,這是久違的一場酣暢戰鬥。

    走出東華閣,他纔可以擺脫七十九年如一日的“案牘勞形”,真個舒展此身。

    離開齊國,他才能殺個天翻地覆!

    天子擔國,這七十九年來,他未有一刻不負重。山河社稷擔在肩,擡足一步,計議萬年。

    現在纔是放下束縛的他,才能叫他真正不保留。讓阿彌陀佛看到,什麼是天子的劍!

    天之青赤,地之幽玄,恍惚時光奔流,歷史翻頁。一幕幕奇景,席捲幽冥世間……翻覆滄海爲桑田。

    最後他們重會於白骨神宮內,萬萬裡的雷霆之潮,以此爲中心,一圈一圈地盪漾開。

    所過之處,神靈絕跡,羣鬼避道。

    森森神宮,靜得聽得到不安的碎骨聲。

    阿彌陀佛腦後大放光明,一圈一圈的光暈,無限遙遠,其中有一個天花亂墜、地涌金蓮的極樂世界。

    陰天子冕服着身,身後有無盡延展的陰影長階,連接着真正的十八泥犁地獄——

    昔者【執地藏】欲建輪迴,創造十八泥犁地獄,齊天子提戟獨破之,盡得其意,爲今日陰天子資糧。

    此時天際又陰雲滾滾。

    佛帝之爭稍一滯,幽冥世界的天空,即被紫旗遮蔽。

    中性的聲音,倏而響在白骨神宮外:“靈吒前來護駕!”

    卻見一尊身繞白色流火的靈神,在綿延的宮殿羣落外俯身。

    此尊生得鍾靈毓秀,卻也雌雄莫辨。眸如彎月,鼻似玉砌。披一件飛焰不止的幽冥法袍,俯身之時,飛濺的白色流火,如同蒲公英的飛花。

    神聖潔淨稱之“靈”。

    恩澤感應稱之“靈”。

    溝通天地稱之“靈”。

    此尊合道於幽冥初始,見證幽冥合世,擁有至高靈性,又具備無上威嚴。

    作爲原始的幽冥超脫,現階段最強的陽神之一,亦是唯一一個還留在幽冥世界經營的古老存在……靈吒所過之處,天風浩蕩,此世爲之震盪。

    幽冥意志若有實顯,祂纔是幽冥的孩子,所以祂的尊奉,纔有相當關鍵的作用。

    其以尊身行世,鬼哭爲之悲,神慟似有哀。

    茫茫幽天,顯著祂的降臨。

    “靈聖王有心!”

    陰天子的聲音在白骨神宮內響起:“且於宮外護駕,勿使閒雜欺近——待朕斬逆而出,再與你定陰廷事務。”

    大齊帝國久未封公,此刻還在秋陽郡廝殺的樓蘭公,幾成絕唱。

    陰天子卻隨口就在這幽冥世界裡,封了一尊王。

    且是“靈聖”爲號,幾乎並肩天子之尊。

    可見重視!

    靈吒的身形在宮殿外降落,只微微欠身:“臣遵旨!”

    空曠大殿有回聲。

    絕頂陽神的威壓,如潮涌而止,終不越門。

    姜無量略略側耳,慨聲一嘆:“靈吒歸齊,可謂忠心耿耿。幽冥劃疆,奠定陰廷,處處出力。今夜舉紫旗,亦是旗幟鮮明——但哪怕是到了現在,父皇也並不信祂。”

    皇帝一劍橫抹:“爲人君者,絕沒有完全的信任!”

    “不信不意味着不能重用,信任也不意味着毫無保留。”

    “天子不疑,社稷生蠹。天子固信,家國必傾。”

    “你以極樂爲理想,若當其國,不意味着要人人求極樂。志同道合的永遠只是少數,絕大多數人只是要吃飽穿暖,人生有希望。”

    “而天子不以疑……失衆!”

    他的劍推橫在空曠大殿,又延展在茫茫極樂世界。

    姜無量以身攔之,佛軀裂開又癒合,先以佛光推其鋒,而後才以劍斬劍。

    “兒臣……受教。”

    鐺!

    碎骨之劍斬在白骨之劍,佛光照着龍氣死氣,正相持中。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來。

    偌大的白骨神宮羣落,許許多多的白骨,搖搖晃晃地爬起來……

    皆向陰天子而拜!

    帝氣起勢如山洪。

    整座白骨神宮,亦似靈性誕生。在阿彌陀佛的【無量壽】將其影響之前,先一步響起悶雷般的心跳聲。

    大齊天子轉道【陰天子】,是不得已而爲之的備選。但東海之上吞神力而灌溉陰廷,乃至於將戰場轉移至白骨神宮,都是一步接住一步,未有偏轉。

    成爲【陰天子】只是第一步——就像阿彌陀佛遠沒有成長到理想的層次,皇帝也在幽冥世界裡,尋求新的偉業。

    雙方都在戰鬥中飛速躍升。

    這個時候鮑玄鏡的貢獻就體現出來——

    最純粹的白骨神力,喚醒了這座神宮。源生於幽冥的力量,滋養着陰天子。

    陰山鬼叟福至心靈,伏地拜曰:“奉蕩魔天君之令,臣等叩見陰天子!”

    “臣等叩見陰天子!”大批的白骨衛士化形而拜,混個從龍之功,爲自己加授神職。

    白骨神宮自此編入【陰廷】!

    交戰的雙方自然都明白,姜望不可能那麼早就佈局在這裡。所謂的“蕩魔天君之令”,只是陰山鬼叟對“上意”的揣摩。

    但這一批鬼神的敬奉,還是傾斜了雙方對於白骨神宮的爭奪。

    微渺的支持已是天傾。

    陰天子令行此方,遂是一劍,斬破了姜無量手中佛光碎骨劍,剖其麪皮!

    嚴格來說,他們都已超脫,但還都不算完整。活着走出這裡,修補這猝然行之的缺漏,才能真正不朽而無上。

    金身佛軀一裂即合,仍不免有金色佛血,流淌在姜無量臉上。使祂看着前方,如睜着帶淚的眼睛。

    祂說:“父皇,當初在【執地藏】身上,我們還有一局勝負,未見分曉。”

    【執地藏】是從世尊屍體上爬起來的超脫。

    而阿彌陀佛,是與世尊並舉的佛。

    當初大齊天子執戟往徵天海,除了嘗試推舉武帝、天妃超脫外,其實還有一個選擇——就是用【執地藏】的屍身,奉養青石宮裡的天生佛子。

    在【執地藏】的屍身上,長出壽也無量的阿彌陀佛。

    更早之前,姜無量作爲東宮太子,出使牧國,有天下知名的“三合之約”。其與北宮南圖鬥“信”,同施柏舟鬥“劍”,同塗扈鬥“知”,一勝一負一和,將原屬於枯榮院的廣聞鍾輸給了牧國……

    當時相約,必三合全勝,乃歸廣聞。

    姜無量以平局認負,而以全勝才還鍾,向天下展現了大齊太子的氣魄。牧國也在那場“三合之約”裡,展現了草原霸主的深厚底蘊。

    但其實那一步,根本就在謀劃【執地藏】。

    將廣聞鍾留在草原,鐫刻蒼圖神使敏哈爾的傳說,爲中央逃禪做準備。

    那一位源執而生的【執地藏】,早就被青石宮視作成道資糧。

    阿彌陀佛正是要吞世尊之執,統一諸世禪信,掌握中央四方。

    及至後來姜無量囚,枯榮院覆,故事走向了另外一種結局……

    姜無量所論的勝負,是說祂本可以完成【執地藏】的謀劃。皇帝固執其心,選擇託舉武帝和天妃,卻因爲景二的故意放縱,無罪天人的有心礙難,而功敗垂成。

    就如齊夏戰爭,皇帝用勝利證明了自己的正確。那麼在天海戰爭裡,他的“未能如願”,或許也要成爲錯誤的佐證。

    大齊天子當然不會否認這一點,他的眼眸深沉:“你想怎麼論這勝負?”

    “父皇以【陰天子】爲退路,失天璽而得冥璽,總不至於忘了這幽冥世界,本來是誰做主。”

    姜無量合掌敬言:“您欲王制幽冥,陰土稱帝……地藏王菩薩允許嗎?”

    此言一出,幽冥震動。

    無盡冥土,狂卷陰風。浩蕩此世,懨懨如天傾。

    皇帝明白,不愧是慧覺者,不愧已證阿彌陀佛——姜無量找到了最關鍵的那個點。

    祂不在超脫的廝殺裡下功夫,而追究【陰天子】的超脫本身。不迎絮果,搖動根因。

    今爲【陰天子】,這條路上最大的問題不是別的,正是幽冥世界已有的超脫存在——【執地藏】敗亡之後,源於世尊慈悲所誕生的【真地藏】!

    今御陰廷,首先要面對的是已有的冥府,當下人盡皆知的閻羅寶殿。

    他以大齊天子權柄,在幽冥劃疆。用大齊國勢,扶持靈吒,建立靈吒聖府。再以靈吒聖府爲基礎……吞白骨神力,受東國祭祀,構建陰廷。

    從本質上來說,是繞過了閻羅寶殿。

    把本該出現的糾紛,留待以後來解決。

    姜無量卻把“將來”,提到“現在”。

    皇帝眸光深晦,只道:“地藏王菩薩以真慈悲降世,誓願救苦幽冥衆生。朕爲陰天子,不失此心,更彰此志——祂豈有不允許的理由?”

    【真地藏】若是一個有着具體思考、具體情感的存在,理所當然地會支持阿彌陀佛。

    因爲阿彌陀佛的終極理想、最終誓願,所謂“衆生極樂”,是以“衆生平等”爲途經!

    在世尊理想面前,自世尊而源發的存在,不可能不爲之讓道。若是【執地藏】還活着,恐怕此刻都已經殺上前來。

    但現存於冥世的【真地藏】,只是世尊慈悲的一種闡發,是如太虛道主一般,冥世規則的現實體現,沒有偏向,沒有立場。慈悲即是祂的偏向,規則即是祂的根本。

    所以一直到姜無量強行感召,祂纔有所反應。

    對於怎麼利用規則,怎麼在規則之下行事,常年制定規則的皇帝,心中也非常清楚。

    他會踩着【真地藏】的底線,來行使陰天子的權柄。

    剛剛敕封的‘靈聖王’,乃至接下來的陰廷建設,都將成爲他慢慢制衡【真地藏】的手段。

    【真地藏】即便知道這些,也無法阻止。因爲祂作爲規則的具現,無法阻止“救苦幽冥衆生”。

    陰天子只要堅持做有益於幽冥的事情,就能潛移默化的將權柄替成。對一手創造大齊霸業的皇帝來說,這根本不算難題。

    除非有另外一種力量,將之推演爲具體的鬥爭——推陰天子一下,讓其越線是一種辦法。拽【真地藏】一把,幫祂在模棱兩可的時候,做出否定,也是一種。

    “西方極樂之主,禮敬地藏王菩薩!”

    姜無量在大殿之上綻放佛光,與代表世尊慈悲的【真地藏】,以佛法相會。

    然後目視天子:“幽冥世界已立冥府,已有閻羅大君。此之謂‘先後有序’。人間六合尚要一匡現世,父皇要建立陰廷,成就陰天子,焉能不證而得,不徵而成?”

    古今無有不王天下而稱帝者,陰天子和地藏王菩薩必有一爭,至少要定論高下,此爲果位必然。姜無量要將這場爭鬥,推舉到現在發生。

    祂以【無量光】影響幽冥世界,以【無量壽】託舉閻羅寶殿,以極樂佛意,引動地藏王菩薩之真意……方有道果之問。

    陰天子只是一掌按下,如乾坤定璽,將無量之光,重新壓回白骨神宮:“地藏非爾意,乾坤是君心!”

    姜無量合掌:“即如太虛閣代行玄意於人間,閻羅寶殿代行佛意於冥土……地藏之意,當由此傾!”

    此時有白犬諦聽奔行而來,幽冥亦升月。

    地藏王菩薩的座前神獸,代其聆聽,以辨是非。閻羅寶殿的力量化爲此月,正以它的光輝照耀冥土。

    白骨神宮之外,靈吒舉旗一橫,擋在諦聽身前。

    但祂雖然擋住了低吼的諦聽,絕無可能抵擋地藏王菩薩的力量——

    阿彌陀佛身爲佛祖,承認了地藏王佛,也觸動了【真地藏】的力量,撬動了規則之內的選擇。

    大齊天子至少要獲得閻羅大君的認可,才能贏得地藏王菩薩的默許。否則,地藏王菩薩就是陰天子的阻道者——雖已成道,猶來阻之。

    他成就陰天子的那一步,繞過了地藏王菩薩,玩弄了冥世規則,不可謂手段不高。

    而姜無量將那規則化出,提之爲天塹,橫攔在道前,此亦無上手段。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今時今日,十殿閻羅的集體表態,就是地藏王菩薩的態度……代行佛意的一點傾斜,足以改變地藏真意的天平。

    事實上地藏王菩薩敕封十殿閻羅,就是修補身爲規則化身,必須遵循規則,不夠靈活的缺點,防的就是陰天子這般玩弄冥土規則的存在。

    大齊天子瞭然這一切。

    一手提劍,另一隻手負於身後,旒珠輕搖,淡然高上:“朕匡冥土,亦有重於閻羅,何妨聽聽他們……其心所向!”

    此時閻羅之月,照耀白骨神宮。

    閻羅大君的尊身,徐徐在殿中降臨。

    真如朝臣列隊,奉着神臺上兩位對決的君王。

    自【真地藏】敕封諸閻羅,已經過去了一些年月,仍未有功德累聚至閻羅大君者。現在的閻羅大君,還是隻有五尊。

    其中玄冥宮坐陰曹之主,普明宮坐龜雖壽,糾倫宮坐閻羅天子,明辰宮坐燕梟,七非宮坐陽玄策。

    這場超脫戰鬥的天平,一時懸決。

    每一尊閻羅的意志,都是影響平衡的砝碼。這也是他們這些年治理冥府的功業,所反饋的真正能夠影響冥土的話語權。

    五尊閻羅入殿,即已感知因果。幽冥世界的未來,如此清晰的把握在諸王手中。

    在其他任何時候,這些閻羅見了大齊天子都要避道。今日卻在姜無量的推舉、【真地藏】的庇護下,有了左右幽冥局勢,甚至動搖東國格局的份量。

    “方知閻羅之重矣!”

    卞城王燕梟一馬當先,喜不自勝。

    然後伏身就拜:“小王拜見陰天子!甘爲天子馬前卒,爲陛下開冥土。惟願聖尊永壽,無上無疆!”

    衆皆矚目。

    卻見其大禮拜伏,一拜再拜。

    簡直是陰天子的第一忠臣!雖晏平鄭世,何能及也。

    作爲地藏王菩薩欽點的閻君,即便最後真個從於陰天子,在神位上來說只是稍次一級。但燕梟拜得實在,拜得虔誠,叩頭如朝聖!

    即便是早知結果的姜無量,也不由得看過去一眼。

    祂當然能料到卞城王的態度,但沒料到這傢伙都已經是閻羅大君了,還能卑微成這樣……

    秦至臻遠征神霄,只有一縷神意在幽冥,也是臨時被喚醒。參與這場閻羅寶殿的決議,以決定地藏王菩薩的行動。

    他以煉虛爲飄帶,黑冕着身,在殿中醒來,睜眼即道:“本王反對。”

    而後又闔眸,如刀歸鞘。

    這是秦國的態度!

    亦是毫無意外的一票。

    作爲在幽冥世界經營得最好的幾個勢力之一,秦國無論如何也不會想要看到陰天子的誕生——除非彼尊姓秦。

    【龜雖壽】所化的披鑄青銅戰甲的武將,巋然立在殿中,瞧着怪異,卻體現魏國的聲音。

    “我等治於冥府,上頭已經有一個地藏王菩薩,無謂再來一個陰天子。”甲冑撞響之中,這位尊爲‘閻羅大君楚江王’的存在,慢慢地說道:“大齊皇帝雖則貴於天下,恕本王不能奉之。”

    五票已負其二,形勢瞬間逆轉!

    只要再有一票反對,地藏王菩薩就會出手阻道,推滅陰天子的成就。

    一衆的目光,落到了秦廣王身上。

    這位正邪難辨,獨行於世的存在,究竟會怎麼選?

    他看向齊天子,表情很是嚴肅:“當年我年紀小不懂事,被人哄騙,進了臨淄殺人……您做了陰天子,不會記我的賬吧?”

    皇帝面無表情:“你這種級別的事情,到不了朕眼前。就連政事堂裡,也輪不着討論——通緝文書還在不在,且看北衙如何說。”

    尹觀這才笑了。

    大齊皇帝,真是妙人!

    無怪乎那般九頭牛都拉不回身的犟種,也對其心悅誠服,既親且敬。

    “陛下當年寬縱我等,乃有魚躍爲龍。”秦廣王拱手道:“我也願拜一聲——陛下!”

    嚴格意義上皇帝並沒有寬容尹觀,是北衙緝捕不力,但他的確寬容了那個最初對齊國並沒有歸屬感的姜青羊。

    殿中無聲音。

    殿外諦聽圓睜着眼睛。

    靈吒佇旗而垂眸。

    都在等待閻羅寶殿最後的決定。

    現在是兩票對兩票。

    只剩七非宮的執掌者,平等王陽玄策。

    燕梟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回頭看,祂爲英明神武的陛下而憂慮!

    大齊天子可以說是陽玄策的殺父仇人,與他有滅國之仇。他理當殺之而後快,毀掉齊國以爲一生的報應。

    這一票怎麼想都不妙。

    祂瞪着血紅的眼睛,發出自己的威脅。卻在殿外的一聲獸吼後,頓即眼神清澈。

    平等王沒有第一時間做出選擇。

    在片刻的沉默後,他垂眸道:“大齊皇帝陛下。我曾幻想過無數次,與您相會的場景。”

    “你就是陽建德的兒子。”皇帝淡然視之:“朕也馬踏天下,履列國宮殿,世間引弓執戈而眺朕者,不可勝數!你並非特例。”

    “家父當年求學於稷下學宮,與兇屠爲友。從徵陛下於齊夏戰場,斬將奪旗。後來繼位,以臣事君,歲供不絕——若干年後陛下一封聖旨,使兇屠執其首。”

    陽玄策擡起眼睛:“小王想問天子,此爲仁乎?”

    “稷下學宮裡的褚良,尚且不是兇屠。齊夏戰場的顧寒,又哪裡是奉祀宗廟的陽建德。”皇帝面無表情:“帝王之業,豈以言仁。”

    “那麼——”陽玄策道:“青石宮今日篡君,您也不能說對錯。”

    “要等到姜無量斬朕首級於冥土,棄朕屍身於九幽,這件事情纔有討論的必要。”皇帝始終沒有波瀾:“至於‘對錯’,你身爲閻羅大君,超度孤魂野鬼,賞善罰惡久矣,心中當有衡量。何必他求?”

    “如以冥府罪論,我父陽建德,該受刀山火海,在陰天子身後的泥犁地獄裡永世受苦。”

    “可曾經也被視爲陽國復興希望的他,之所以變成後來那樣,不也是齊國一步步逼迫的結果嗎?”

    陽玄策看着皇帝:“君以和滅之策,爲繞頸的繩索,把一個有爲的明君,逼成了瘋子。”

    皇帝淡淡地看着他:“天下一匡,勢在必行,遑論臥榻之側!朕只是選擇了一種傷亡最小的方式。”

    陽玄策從來沒有想過復國,復仇的心思當然是有過,但從始至終,他也只是動手殺了一個陽國的叛臣黃以行。

    歸根結底,齊陽之爭,是大勢使然。陽國社稷雖然覆滅,陽地的百姓卻過得更好了。

    他並不覺得齊國的無辜百姓,能夠償還他的恨意。也不認爲自己真的有機會,對那高高在上的齊國決策者,做些什麼。

    但今天這樣的機會真正放到面前,他反而覺得往事模糊,並沒有堅定的必須要做些什麼的想法。

    齊天子這樣的人,是永遠不可能低頭,不可能認錯的。

    即便是“固以仁稱”的姜無量坐到那個位置,他也不會放過陽國。頂多是把樣子做得更漂亮一些,都“和滅”了,還要怎麼仁慈呢?

    陽國之人猶懷恨嗎?

    還是隻有他陽玄策記得陽國呢?

    陽玄策一時沉默。

    這時候站在最前列的秦廣王,聲音卻響起來:“陽玄策,你欠我的——今天不要反對,算是兩清。”

    他看向秦廣王,而對方並沒有回頭。

    “我相信這也是卞城王的意思。”秦廣王補充道。

    陽玄策又看向那位已經爬起身來,昂首挺胸、狀極驕傲的燕梟,終於是後退一步:“我棄權。”

    平票!

    閻羅寶殿並沒有明確的傾向,那麼即便是阿彌陀佛,也不能推動地藏王菩薩來做些什麼。

    燕梟動靜很大地鬆了一口氣,但發現殿中並沒有就此平靜。

    從始至終姜無量都沒有干涉這些閻羅的選擇,在這注定的勝局走向平局後,亦只是轉過頭來,望着殿外——

    閻羅寶殿的神光,照在白骨之門。

    本來閻羅十殿,五明而五暗。

    此時忽有一宮亮起!

    那是佘滌生身死之後黯滅的肅英宮,在這樣的時候堂皇明朗。祥光普照之間,一尊人影在宮中緩緩凝聚。

    所有人都明白這代表着什麼——有新的閻羅大君,於此刻功德圓滿,登頂而證!

    【真地藏】的敕命之聲,適時響起——

    “茲有饒憲孫、錢晉華,兩代鉅子,推舉傀君,大興人道,於今乃成!功德圓滿,當有昭慶。

    “饒、錢皆死,魂靈不復,銘以和平之德,乃晉傀君,註名【非攻】。

    “絕巔天妒,鉅城不奉,以德獻冥府……誠益輪迴之果,敕爲閻君,主冥府十殿肅英宮!”

    一度拖垮了墨家的“啓神計劃”,在當事人都已經差不多死絕後,在許多年後的今天,忽然宣告成功。

    墨家真正創造出了衍道層次的傀儡!

    這是足以震動諸天的大事,也再一次推動了人道洪流,豐富了人族底蘊。

    也以此功德,對上地藏王菩薩“後來閻君必以功德成”的前言。

    閻羅寶殿迎來了第六位閻羅大君,傀儡之身,名爲【非攻】的轉輪王!

    主導其意志的,並非墨家內部的某一個人,而是墨家精神裡的一種——

    對於“和平”的追求。

    “非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具傀君也是規則的體現,是墨家道途的一種昭示。

    自此以後世間所有發動戰爭的人,不免死後於冥府之中,受到審判。

    有祂存在於冥土,墨家的核心精神就永不消磨。

    墨家把這樣一尊衍道傀儡奉於冥府,自是免於懷璧其罪,事實上也的確有益於世間的和平,是一件再正確不過的事情。

    但在這樣關鍵的時候,使之登頂冥府……也不可避免會對幽冥世界的格局,產生巨大的影響。

    陰天子深深地看着姜無量:“朕讀佛經萬卷,記得經書故事裡,轉輪聖王是阿彌陀佛的前世身……所以佘滌生也是你的落子?”

    前一任轉輪王佘滌生,也有關於“陰天子”的構想。

    當然他的力量權勢,謀局手段,乃至能夠調動的資源,都遠不能跟大齊天子相較。也幾乎看不到成功的可能。

    但對於這條道路,他是瞭解過的。

    在身死前的那一天,他正跟墨家使者溝通,有一系列的合作計劃等待展開……

    最後是因尹觀闖門而止。

    皇帝不免聯繫起這一切。

    倘若這也是一顆青石宮的落子……佘滌生的瞭解,就是姜無量的瞭解。

    “佘滌生立志開啓符文時代,他的研究在墨家不被認可,在現世也沒有出路……在極樂世界裡卻有可能。”

    “所謂極樂世界……每個人都能實現自己的理想。”

    姜無量定聲道:“我從來沒有安排他做什麼,他有他的求道之路。但那天他如果沒有死在秦廣王手裡……最後他會來青石宮叩門。”

    轉輪聖王證禪而出,阿彌陀佛歷劫而成——這原本是命運的一種走向。

    無量光明,匯聚成今天的阿彌陀佛。無論過程怎麼偏轉,總有一條道路到如今。

    此刻祂站在那裡,更彰顯一種“註定”。

    一尊有明顯傀儡特徵的人形,便於此刻走進殿中。

    祂的皮膚有着金屬紋理,眼睛是明黃色的琥珀,身上瀰漫着不輸於其他閻羅大君的神光。

    祂走到和陽玄策並排的位置,亦如殿臣在殿中,但波瀾不驚地開口:“止不義之戰,伐有罪之君,是爲‘非攻’也。”

    “暴君,動亂之始。侵略,不義之章。”

    “爾輩當朝,無日不戰;諸姓私戶,都成一家。”

    “若姜述爲陰天子,則冥世永無寧日——吾不能從。”

    “堅決……反對!”

    轟轟轟!譬如天雷響。

    三票反對,兩票贊成,一票棄權。

    閻羅寶殿已有傾向。

    名爲【非攻】的傀儡,不僅立即投出了自己的反對票,還當場拔身——

    以瞬間千萬次的齒輪轉響,啓動傀君之身,轟出代表極致鋼鐵力量的拳頭,向陰天子進攻!

    皇帝施施然折身,擡手便是一劍當頭:“縱嶽孝緒當面,饒憲孫復生,也要伏於朕前——”

    “你一個傀儡,也議論起朕!”

    拳頭碎,傀頭亦碎。

    已然成就閻羅大君的衍道傀儡,被大齊天子一劍斬成碎屑,而後又被劍氣絞成微塵。

    但在下一刻,虛室生白,空殿回鍾。

    轟隆隆的巨響,不斷地迴盪。於微渺之中,誕生新的傀君。

    其後有佛光一道,光圈一輪。

    無盡冥土,都照見於此光圈。

    地藏王菩薩的聲音在此巍巍響起:“冥土恕不奉主,陛下請退冠冕!”

    皇帝一拂袍袖,已將殿中諸閻羅、殿外諸鬼神,盡都捲走。

    此刻他只有手中一柄劍。

    偌大白骨神宮,他所選定的戰場……只有身前的阿彌陀佛,身後緩緩凝聚佛形的地藏王菩薩。

    前者路歧,後者道顯,都無言也。

    幽冥已天傾,神宮如泥丸。

    佇立在殿堂中央的皇帝,悠悠道:“朕履極以來,無日不朝。旬沐一日,或推古今於天衍,或詔夢熊爲劍鬥,或讀無棄之書,或嘗無邪之果,或見無憂之笑……一生私事少!”

    “歷數一生功業,不過使齊人自豪爲齊人。”

    “帝王生不解劍,死不免冠。”

    他提劍而前——

    “此之謂……天子當國!”



    上一頁 ←    → 下一頁

    我的專屬夢境游戲獵寶計劃:特寵追妻一加功夫聖醫凡人修仙之仙界篇我的姥姥是半仙
    鬥破蒼穹2空間重生:盛寵神醫商女網游之萬能外掛妻手遮天:全能靈師生活系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