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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心巡天 - 第2751章 陳冠舊冕,豈堪受我一拜字體大小: A+
     

    “我本是不想來,家姐非要我替她送送你,爲你踐行一杯……嗟!”

    “希望咱們不要在戰場上遇見。”

    “走哇望哥兒!紅袖招去啊!”

    “當然是晏賢兄請客,我的錢有用。”

    “哎呀我的祖母大人,您孫兒什麼品格您還不知道嗎?不是我不着家,真是望哥兒約我去修煉,我整宿都沒敢閤眼,一息都捨不得耽擱啊,不信你問望哥兒——望哥兒!望哥兒?你應一聲!”

    “兵法我可教不了你,這玩意很要悟性——瞧你說的!跟我姐告什麼狀啊,生分了不是?我的意思是姜兄悟性極高,我哪配這個‘教’字?來,坐下來,剛好我把我爹的行軍筆記偷出來了,兄臺指點兩句?”

    一時間有許多聲音響起,在耳邊,在心底,在記憶裡反覆地撥絃。從不在戰鬥中恍惚的姜望,定在那裡,竟不知哪一聲更真切。

    李龍川已經離開十四年了。

    他所留下的最後一份禮物,是一支記載了秘箭“定海式”的龍鬚箭。那支箭姜望一直隨身帶着。

    李龍川說此式將成石門秘傳,是摧城侯府獨有,不予外姓。

    他從來沒有把姓姜的當外人。

    而姜望由此衍生了【定海鎮】,至今以之鎮長河。

    故事是真的。

    帝魔君眼眸中所演化的這一切,是毋庸置疑的真實。

    在事情發生的彼刻,有一種更爲超然的力量,截停了這一幕現實,將其放置在命運的角落,而於今日,在帝魔君的眼中重演。

    這本事並不稀奇,史家很多人都能做到,今天的虎伯卿也可以。

    如今的姜望自然更不費力。

    但是將時光往前推,推到李龍川身死的那一天,景國靖海計劃的風雨前夕……

    做這手準備的究竟是誰,似乎也並不難猜。

    那傢伙也不曾隱晦。

    或許那傢伙覺得是誰裁下這真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真相。

    事實也的確如此。

    這是事情的真相,那麼它就一定會迎來答案。

    姜望異常平靜地站在那裡,在虎伯卿倉惶遁走,帝魔君命消道竭的這一刻,他想到的是自己得知李龍川死訊的那一天。

    酒國的天空總是有霧,陽光落下來,也像是披了一層紗。

    那時候他還陷在天人態裡無法自鎮,逐漸淡漠了所有感受。成爲一個被記憶所推動的人。

    那一天他在杜康城閉關的小院裡,靜靜看一團掉到桌上的灰。

    彼時的龍鬚箭,就在他手中。

    那時候他呢喃地問自己——“爲什麼我不覺得難過呢?”

    而在很多年後的今天,在更加宏大也更加殘酷的神霄戰場,在這因果不繫的混沌世界裡……那一天所看到的窗外的靜景,和往事一起推窗而至。

    他似乎想起來,那天窗外開着的是什麼花,風捲了一段葉子,有一羣寂寞的麻雀正飛過。

    當時的一切歷歷如昨。

    在那時候丟失的情緒——

    好像回來了。

    “幻魔君……你還有多少張假面,可以割捨?”

    姜望的眸光落在帝魔君臉上,猛地往上一擡,像是一記挑刀!

    一張扭曲的假面,生生從帝魔君臉上撕開,散在空中張舞,被火焰焚爲殘燼。

    那些迴盪在耳邊的聲音,也隨之消逝。

    不是不知此般幻術,而是有心作片刻懷緬!

    帝魔君死死攥住姜望的手腕,好像這樣就能延長他的生命,但他的聲音還是愈漸衰弱,直至於呢喃:“田安平冒險出擊,與風華真君換傷,已經履行了他身爲魔君的責任,能夠對諸天共約交代。”

    “現在他逃回魔界了——從今往後你不會再有機會找到他。”

    “除非萬界荒墓被攻破,你和人族大軍一起殺過去,夷平所有魔宮。但你應該瞭解他,在那之前,他一定已經消失了。”

    他艱難地說完了這些話,嘴巴就張在那裡不再顫動,像一條渴死的魚,彷彿將最後的力量也耗盡。

    姜望靜靜地看着帝魔君:“所以說,今天是唯一殺死田安平的機會。”

    “走進這座魔窟,是我唯一的選擇。”

    他擡起眼睛問:“那麼爲什麼呢?你最後要跟我說這段話。”

    帝魔君沒有回答。

    姜望也並沒有等待答案。

    他的手,慢慢往前推。

    仍似結束戰鬥的那一刻,推屍欲走。

    帝魔君緊緊合攥於身前的那雙魔掌,分明有山河的紋路,砂石的質理,已經靠近不朽,明明堅不可摧……此時卻先凋血肉,繼飛枯骨,氣散元竭,最後只剩一捧劫灰。

    劫灰沾在姜望的袍袖上,灰黑三兩點。

    姜望那隻被魔道帝劍貫穿的手,掌心血窟仍在,鮮血未涸,像一隻流淚的眼睛。

    無妨於他的手掌一直往前,最後像是一支檀香,插進了爐灰裡——

    凝聚一團的灰黑色劫灰,已是帝魔君的全部。

    除此之外,曾經威凌諸天,勢壓九霄的他,在這世上的痕跡,也只剩下化爲魔窟的那雙眼睛。

    一隻重演着舊事,一隻連接着萬界荒墓。

    黑金色魔道帝劍所豎的界碑,發出森幽的光,以之爲無聲的邀請。

    姜望一把握住那隻重演舊事的魔瞳,慢慢地捏成劫灰。然後擡起靴子,頭也不回地走進魔窟中。

    帝魔君右眼所化的這座魔窟,和姜望曾經拜訪過的那些上古魔窟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因爲不在現世,魔氣要濃郁得多。

    他平靜地往前走,路過那界碑的時候,隨手拔起,如拔石中劍。

    黑金色有着華麗花紋的魔道帝劍,魔焰驟然沸起。但自姜望五指間竄出的三昧真火,卻如大雪封山,瞬間將之撲滅。

    以火焚火,以道焚魔。

    金赤白三色的火,焚盡了魔焰,又開始燒融劍身,直至將其燒成一團滾燙的鐵水,最後將鐵水也燒乾。

    姜望平靜地往前走。焰光不落的鐵花,沿途在他指尖滴落。

    火焰在這些鐵花上綻放,向四面八方繼續蔓延,燃燒它們所接觸的一切,甚至於這座魔窟本身。

    蕩魔天君一邊往前走,魔窟一邊消融。

    他所踏上的那條幽深的長路,在他走過之後便成爲徹底的“空”。

    他接受了帝魔君的邀請,同時不打算再從這條路回來。

    他將死於魔界。

    或者……殺穿魔界。

    ……

    嚴格來說,姜望並非第一次到訪魔界。

    魔猿沒少通過上古魔窟垂釣,甚至也魔相降臨,還於此界證過“魔天”,登頂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絕巔。

    曾經血傀真魔的視角,也早就帶他感受過這“永界枯世,恆天凋土”。

    吞石咽鐵的魔族見得多了,寸草不生的荒涼並不陌生。

    不過真身前來,確實是僅此一回。

    風中帶腥,腥味並不新鮮。

    那是一種殺人染血的刀,在歲月之中結出鐵鏽的味道。路過鼻腔,像是刀刮。

    從魔眼窟中出來,身後是焰光燃盡的虛無,身前是一張黑金色的威嚴王座。鐫刻於王座上的扭曲魔文,寫的是一篇不斷遊動的登基詔書。

    行文怪誕,不乏兇詞,語句晦澀,但大概能看懂意思,說的是“魔族終將統治諸天,帝魔君必要承擔大任。”

    椅座上又有游龍拱璧,明珠應星。

    帝魔君的眼球將人送到這裡,貫通那處混沌世界與萬界荒墓的,竟是帝座前的丹陛。

    姜望踏足於此,身在高闊殿中,忽然有編鐘宏聲,禮奏朝樂。

    恍惚諸天大朝開啓,令他本能地想要拜倒於陛前。

    又陡然生出野望——想坐上那張至高無上的寶座,掌握天下至尊的權柄。

    時至今日,諸天萬界能夠動搖他心思的力量已經不多……帝魔君理所當然地在這裡留下了手段。

    姜望靜靜地聽了半闋編鐘,聽鐘聲所和,有魔靈的歌聲齊唱——

    “匪受於天,乃戮其天。”

    “匪徵於地,乃踐其地。

    “赫赫帝魔,秉刑執璽。

    “兆載永劫,聖座不移……”

    他輕輕地搖頭。

    然後往前走。

    “我姜望也。”

    “天下固知,過去未來必有其聞。”

    “陳冠舊冕,豈堪受我一拜?”

    他在丹陛上邁步,所以游龍騰雲的丹陛都裂開。

    “蕞爾小位,何能容我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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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那至高無上的帝座之前,只是將帶鞘的長劍平放在椅靠上,便見鐘聲驟止,歌聲消失,一切都摧垮,只剩滿地石玉。

    果不能承其重!

    整座帝魔宮都在顫動,穹頂星辰碎片簌簌搖落。

    大殿之中,並無臣列。

    當今之時沒有一個帝魔之臣屬,能在姜望劍下走過一合。

    盡塵埃也。縱聚飛塵合沙暴迎面來,不過呼氣爲天風。

    早在混沌世界與魔界貫通的那一刻,帝魔宮所轄境內的天魔、真魔,就作鳥獸散,散向帝魔宮治下廣闊的疆土。

    那些沒來得及走遠的陰魔、將魔,則在蕩魔天君履足魔宮的那一刻,直接潰成了魔氣。

    此刻帝魔宮諸殿之中,自然空蕩。

    然而在這間空空蕩蕩的正殿裡,卻有山呼海嘯,“永壽”之聲,不絕於耳。

    “吾皇!吾皇!”

    “萬古魔帝,永恆聖王!”

    帝座都塌陷了!朝聲還在。

    而終於有一尊帝冠,跨越時空,從那重迭於時空的迴響中降臨。

    更有一卷黑金色的竹簡,懸沉在帝冠之側,魔氣繞飛,自然成文,其曰“至尊履極”。

    這是尚且留鎮魔界的帝魔功!

    戴冠者威嚴至貴,仍然具體爲帝魔君的模樣,清晰爲赫連弘的五官。甚至於那雙蒼青之眸,也好生亮堂,赫然如未泯。

    在一切時空片段裡最強的那尊帝魔君,從過往走到當下。囊括寰宇之掌已經握住帝柄,在時空降臨的剎那,即向姜望斬出一劍。

    萬世起龍吟!

    這一劍斬出了奔流的歷史,但見層層迭迭不同時空片段裡,都飛出黑金色的至尊龍影。

    浩蕩王氣顯化出一尊尊歷史上臣服於帝魔宮的強者形象,衆星拱月,高拜王座。又飄揚着一張張溯往及今的魔天子遠征畫卷,彷彿魔君屏風。

    歷代來朝之臣,諸方敬拜之尊。

    此至尊履極之劍,是概述三代人皇,歷代妖皇,諸天統治者,最終都凋於萬界荒墓……位於萬事萬物之終點的帝權劍!

    能夠對抗帝權的唯有死亡,而帝魔之劍還執掌生死。

    作爲諸天最強魔君,帝魔君並不甘心戰死的結局。他搬出田安平殺李龍川的事情,作爲針對姜望的特手,就是爲了讓姜望在這個時候踏入魔界——

    而魔界之中,在無上魔功的支持下,帝魔君纔是最強的狀態,可以對撼超脫!

    超脫層次的手段,超乎想象。

    哪怕帝魔君已經戰死在混沌世界。

    他也憑藉留在帝魔宮的手段,借力於【至尊履極帝魔功】,仍然以最強的狀態,在這魔界之中,向姜望斬出真正巔峰的一劍。

    若能在此殺死姜望,他就能顛倒因果,贏得在混沌世界的勝利。自然也就改寫了戰死的結局。

    此劍撼世。

    整個魔界都爲一種高上的威嚴所籠罩。

    在這樣的時刻。

    魔界之中向帝魔宮疾飛的血傀真魔,忽然跌落在地。

    臨淄城裡正在修煉的獨孤小,驟而面如金紙,神色大傷。

    觀河臺上白日碑,不擊而鳴!

    但身處帝魔宮內,直面這一劍的姜望,卻只是擡起那隻先前被魔道帝劍洞穿的手,翻轉過來,輕輕地往下一壓。

    像是在安撫諸天萬界一切忽有所感的驚懼。

    也像是在告誡帝魔君——不必掙扎。

    以超脫碾絕巔,譬如巨石碎雞卵,根本沒有什麼阻力。就連姜望的命運都告警,天海都搖動。

    戰死在混沌世界的帝魔君當然也這麼認爲。

    但姜望不認同。

    翻掌即是否定——

    我明白你給的都是真相,知曉要爲李龍川報仇就沒有別的選擇,也清楚你想在這裡翻盤。

    之所以仍然提劍走來,是告訴你不必多想。

    轟隆隆隆!

    帝魔宮上空黑雲壓頂,滾滾天道之海,探出一張巨大的兇惡猿臉,獠牙暴起,赤眸燃焰。鼻息一吹,霎便染出三萬裡的火燒雲!

    早就翻進魔界天海,於其中自在遨遊的魔猿。在此刻駕雲而至,撼動魔界天道,牽引魔界天意,於此維護誅魔者。

    一邊是天授魔主,一邊是至尊之魔。

    誰纔是此間正統?

    誰更得魔界天道庇護?

    倘若天道有識,生而化靈,當於此刻徘徊。

    【至尊履極帝魔功】舉魔界之勢予時空深處的帝魔君以支持,但外來的魔猿直接住進天海,與之爭勢。

    這一切並沒有結束,帝魔宮之內,姜望仰見帝魔此劍,只有額發微起,身後陡然展開一卷長軸!

    雪白長軸鋪開萬古畫卷,長幅飄飄如飛,彷彿爲他披上一件玉色的冕服。

    偌大的帝魔宮宮殿羣落頓時劇震,洶洶魔氣如同計以百萬年的積塵,一時飛揚而起,浩浩蕩蕩,遮天蔽日,避姜望而走!

    那黑金色的巍峨魔宮,似是瞬間被剝去表衣,變成了白金色。

    此即爲……【上古誅魔盟約】。

    這纔是姜望隻身入魔界最大的底氣。

    說到底……古往今來唯一一個上了“蕩魔天君”之尊號,爲諸世公認的存在,來魔界殺邪蕩魔,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何得“友邦驚詫”?

    姜望平靜下壓的那隻手,掌心血窟猶帶淚,終如一隻帶血的眼睛,印在了【上古誅魔盟約】上。成爲這件玉色冕服上的清晰圖案。

    他真切地擊敗了妖魔兩位大聖的聯手,親手斬殺了帝魔君,並且把屬於帝魔君的一切,都用三昧真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他沒有留下任何帝魔君的殘留,甚至燒融了那柄魔道帝劍,那座魔窟,那條兩界通道。

    這一切都被【上古誅魔盟約】記錄。

    倘若他手上的傷是真實的,他來到魔界是真實的,那麼混沌世界裡的戰況就是真實的!

    真正的帝魔君,已經是一片虛無。

    帝魔君自時空深處斬來的這一劍,席天卷地,傾蓋萬古,代表諸天萬界一切事物走到盡頭的終焉帝權。

    生殺予奪,天子之柄。

    這是巔峰之時完全可以等同於超脫的一擊!

    可在真正降臨、真正斬及姜望的瞬間,這尊帝魔君身形劇顫!他手上的魔道帝劍,只剩一個黑金色的劍形輪廓。甚至於提劍的帝魔君,也徹底模糊了面容。所謂“蒼青之眸”,只剩兩抹青煙。

    名爲“赫連弘”的帝魔君已經死去。是【至尊履極帝魔功】所衍生的帝魔,在繼續這一劍。

    由於舊勢未竭,這依然是非常恐怖的一劍,的確“萬世終焉”。

    但因爲執劍的帝魔君已真實死去,【上古誅魔盟約】爲志,永鐫這段誅魔故事於永恆中……此劍終究墜落凡塵,未可永上。

    姜望橫劍而格。

    他橫劍在每一段命運,阻敵在不同的歷史時空。

    轟轟轟轟!

    帝魔宮大殿原址,出現一個深不見底、幽幽無盡的坑洞。

    姜望連人帶劍,不知被轟走多遠。

    “死了……嗎?”窸窸窣窣的帶着希冀的聲音,暈染在魔雲中。

    天邊魔氣去而又返,而後再驚散!

    在驚散八方的魔氣中,有一縷逆流的存在,反向這幽坑衝來。以逆行萬魔的孤勇……跪倒在深坑邊上。

    這時才能看到這尊可憐真魔的眼眸中,有一縷金赤白三色的火焰。

    焰光似魚鉤,在飛逃的魚羣中,隨意鉤回來一條。

    一卷青雲出幽窟。

    雲上載天君。

    姜望左手握住【上古誅魔盟約】,右手提着長相思,緩緩飛出坑洞。

    身上的蕩魔天君袍的確襤褸,道軀深深淺淺的傷口瞧來也的確可怖。

    但他平靜的視線掃過這大殿,就連帝魔宮本身都似乎感受到他的危險!宮牆上那些森怖的壁畫,一幅一幅地黯去。

    一盞盞青銅宮燈漸次熄滅,萬古永燃的魔焰,好像突然就不懂得怎麼燃燒。

    “去告訴仙魔君,我來了。”

    姜望隨口說道:“我給他時間去準備或逃跑。”

    “諸天萬界,宇宙無極。古往今來,多有時隙。我也想看看……何處能保他性命。”

    因爲至尊魔功的支持,在魔界經營足歲的魔君,常常能在魔界展現等同於幽冥超脫的戰力,這也是魔界被列爲諸天禁地的重要原因。

    但人族向來都刻意壓制魔君的數量,如今血魔被餘北斗封印,聖魔被左丘吾封印,都在短時間內無法歸來。

    細數起來,在當下能憑藉至尊魔功,在魔界展現超脫力量的,最多隻有三尊。

    分別是帝魔君,神魔君,幻魔君。

    其中幻魔君很早以前就被塗扈剝面,方纔在混沌世界斬面也很輕鬆,對於他是否還能在魔界展現超脫力量,姜望持懷疑態度。

    而帝魔君已經被他親手斬殺。

    神魔君縱使能歸來魔界,推動【先天誅絕神魔功】,他有仙師許懷璋留下的那一劍,也有脫身把握。

    說什麼魔界之內無上者……神魔君若敢追出魔界,無非是排隊隨帝魔君去。

    剩下的仙魔君田安平,龍魔君敖馗,恨魔君樓約,全是“新生代”魔君。積累肯定不夠,哪怕身在魔界,最多被推到絕巔極限,問聖近道的層次。

    縱三君齊來,又有何懼?

    退一步說,此次神霄大戰,帝魔君都親自出手,田安平都被逼上戰場,其他魔君真能在魔界坐看成敗?

    平時最是危險的魔界,在神霄戰爭開啓的當下,或許是最空虛的時刻。

    星穹隔絕,諸方情報不通。

    姜望未能把握整個戰場的形勢,但戰爭的迷霧對雙方來說都是同樣的,這對他來說反倒有利——

    迷霧之中的戰鬥,往往是狹路相逢。

    而今日縱覽諸天,已無如此勇。

    那尊真魔如蒙大赦,一頭磕在地上,磕散了許多魔氣,轉身化流光經天,自去仙魔宮了。

    姜望則踏虛登高,行於帝魔宮上空,俯視這巍峨的宮殿羣落。

    帝魔宮自是不凡,在如此高層次的戰鬥結束後,宮殿的主體建築仍未垮塌,幾乎已經靠近“不朽”。

    但它變得很“矮”。

    絲毫不像平時那樣,展現森怖與威嚴。

    它像一條狗,匍匐在蕩魔天君的靴子下。

    自魔族入主萬界荒墓以來,形形色色的魔君換了許多位,八大魔宮卻始終屹立。

    當初是不朽魔宮的八座主殿,後來分散到魔界不同的地域,並各以核心,構築了不同的宮殿羣落。

    此刻這帝魔宮是空巢一座。

    萬魔來朝似已是非常久遠的故事。

    遠來的客人獨據此間。

    姜望沒有急着離開,而是細緻地審視這裡。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觀察一座失主的魔宮,審視其橫跨了數個大時代的歷史。

    自他平靜的眸光中,飛出一尊尊見聞仙人,各自仗劍去也。

    他的腳步如此輕鬆,帝魔宮卻因爲他的審視,陷入永恆般死寂。

    以建築風格而論,帝魔宮並不像龍魔宮那樣粗獷,反而雕樑畫棟,飛檐翹角。

    華表高聳,樓臺宏怪。

    種種奇觀,極盡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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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不是那種恫嚇般的威勢,而是一種華貴和壯美。

    由其壯麗,見其威嚴。

    若摒棄宮殿外的地域環境,說它是現世人族的霸國宮殿,也沒什麼不妥。

    當然帝魔宮所在的地域,已經是魔界之中最優越的位置。

    此地的惡味不是那麼濃烈,甚至四周沙土之中,還有一些怪模怪樣的棘植存在——

    在諸天的墓地裡,最珍貴的仍然是生命。

    無所不在的朽意,是萬界荒墓裡的生機。

    一個極其美麗的女人,簪結雲鬢,步搖清荷,慢慢走近魔宮來。

    在魔宮之外的衰景中,她的豐豔紅脣是唯一亮色。在威嚴冷酷的魔殿羣落,她的飄揚青絲是僅有溫柔。

    她有一雙迷人的丹鳳眼,眸色血紅,涌動着兇暴殺意。

    此時卻低垂其眸,掩如琥珀。天鵝般驕傲脖頸,柔順地往下貼服:“主人。”

    當初七恨說會放任這尊血傀真魔以自由,算是對於姜望的誠意。

    但從那以後,姜望再也沒有聯繫過血傀真魔。

    因爲他並不相信七恨的任何一句話。

    今日真身入界,諸天無拘,宋婉溪頓即循跡而來。

    以真身相會來算,他們上一次碰面,還是在上古魔窟。再往前數,則要追溯到那局生死劫……

    莊承幹煉妻成魔,不擇手段地提升修爲,攫取力量。這血傀真魔卻陰差陽錯,幾次救姜望於水火。

    今再會也,頗生感懷!

    “昔爲宮人,後爲怨侶,行別清江,忘乎荒墓。摒棄人傀之別,勿念妖魔之分。宋前輩,來看看這座帝魔宮——你看到了什麼?”

    姜望握軸提劍,靜佇在魔宮上空,玉色的誅魔之光,是腳下茫茫一片白金色的起點。他身上的生機之濃烈,在這殘酷衰死世界顯得極其突兀。

    偏偏魔界天海在他頭頂翻滾,叫他更似魔上之魔。

    血傀真魔這才擡頭,敬受其命。獨自走進帝魔宮,認真尋找帝魔君赫連弘在這裡留下的痕跡。

    姜望對她的稱呼,並不影響她的自視。

    她服從傀主的一切命令,並視之爲高於生命的本能。

    赫連弘替爲魔君已逾三千年,帝魔宮中到處都是他的烙印。

    “這……”

    宋婉溪當然對宮殿並不陌生。

    當年她即是莊國皇宮的女主人。

    固然莊宮質樸,魔宮華貴,卻不乏共通之處。廊腰縵回都有一以貫之的風景,燭臺屏風都是權力的宣示。

    她看到一位君王在深宮的無奈嘆息,一位雄主不肯示人的脆弱。她看到無數個夜晚憂慮的徘徊,看到進退兩難的“不得不選”。

    她看到了寢宮牆壁上帶血的抓痕!

    她看到帝魔君作爲魔界帝王的野心,也看到名爲“赫連弘”的那個存在,三千多年來不曾停歇的抗爭。

    身爲魔者,不甘爲魔。身爲魔君,不甘奉身魔祖。

    赫連弘的一生,從人到魔,都在掙扎中度過。

    她有些驚訝:“帝魔君想成爲真正的諸天魔帝,躍然超脫,君臨萬界,統御羣魔,將魔祖都納在麾下?”

    真是野心勃勃!

    莊承幹當年在諸強俯視的西境腹地橫空出世,欺神詐鬼建立兩百年王業,也曾勢吞龍虎,說自己一定會建立霸國,重建人族秩序,託舉水族未來。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相信邁向不可能的過程,就是英雄之旅。

    而赫連弘不愧是霸國曆史上數得着的明君,在人求六合天子,在魔圖諸天魔帝!

    可是今天,她不再爲遙遠的理想激動。

    宋婉溪又搖了搖頭:“這絕無可能實現。”

    她雖然只是一尊傀儡,卻也明白“魔”這個字,對於所有入魔者的制約。

    她在巍峨的宮牆上,檢閱那一代代帝魔君的征伐壁畫。同時也發現了赫連弘藏在那些征伐圖景裡的無上魔功——

    《諸天魔帝尊赦錄》。

    嚴格來說,這是一部只存在於想象中的魔功。因爲赫連弘自己也並沒有練成。

    別說“諸天魔帝”了,他在魔界都不是至高存在。長期以來都號稱最強魔君,但從來沒有真正把其他魔君都壓服,真正高上一層去。

    到了今天,超脫永證的七恨,已經堵死了他的前路。

    揮軍出征神霄,乃至親伐姜望,不過是他的最後一次掙扎——若是統御魔族,贏得了這一次的神霄戰爭,大漲魔族氣運,或有機會助推一步,叫他成就真正的諸天帝位。

    但這些都隨着那超脫墜勢的一劍而終結。

    “帝魔君爲自己準備了兩條路,一條是你所看到《諸天魔帝尊赦錄》。還有一條路,是憑藉永恆魔功的不朽性,向上追溯歷史,完成對所有時空片段裡的帝魔君的替換,集諸代魔帝爲一身,以抵達最終戰勝魔祖的目的。”

    姜望語氣莫名:“全都失敗了。”

    “他在牧國的皇位上受了太多委屈,壓抑了自己太久,離開草原之後,再也無法忍受和剋制。從入魔的第一天,他就選擇正面對抗自己的魔性,而這理所當然地迎來了失敗。”

    “徹底墮爲帝魔君後,屬於赫連弘的勇氣和自信,仍然讓他選擇一條艱難的道路。可是他想要跳出魔祖命運的每一步,都讓自己成爲更虔誠的魔的信徒。”

    “今日便是他殺了我,留下這份上古誅魔盟約,大漲魔族氣運,也無法突破桎梏,躍然無上。”

    宋婉溪從魔宮之中走出來,站在雄闊的門牆之下,仰望高穹的蕩魔天君。

    “主人。”她問:“您有什麼吩咐?”

    姜望遙遙一指,點向她的眉心:“從今以後,你不必再叫我主人。”

    這一指已經在命運的河流裡,抹去了她的傀性。

    在魔界獨旅的這段時間裡,她早就甦醒的靈性和自我,霎時佔據這尊真魔之身。

    天穹魔雲滾滾,魔界天海彷彿倒傾,無邊魔氣向她匯聚。

    她的“本我”已全,修爲不斷拔升!

    今爲魔界天眷者,又是《諸天魔帝尊赦錄》的執掌者,未來廣闊,能見諸多可能。

    “主人!”她聲音裡情緒複雜,但態度明確:“我願爲您奉獻一切。唯您所指,生死從之!”

    “宋清約是我的朋友,你是他的長輩。”姜望平靜地道:“我不是那個將你吃幹抹淨的莊承幹,而你是自由的宋婉溪。”

    宋婉溪怔了片刻,道:“不,我是一個有着宋婉溪記憶,繼承了宋婉溪天賦的……魔。”

    姜望深深地看她一眼:“那麼,我希望有一天再看到你,你告訴我你是宋婉溪。”

    這一生有許多不能忘記的片段。

    他始終記得當初在清江水底的那座上古魔窟裡,宋婉溪的眼淚。

    若說她是傀,爲何還會流淚?若說她是魔,爲何她會爲過往傷悲?

    莊承幹真的抹去了她的一切,琉璃棺中,她又真的徹底墮了魔嗎?

    在古往今來所有的墮魔者中,血傀真魔或許是最特殊的一個。

    水萍花開清江紅。

    姜望期待變化的發生。

    也或許變化永不到來。

    而他已踏空而去。

    獨留氣息暴漲的宋婉溪,握着一卷圖錄,靜佇在死寂的帝魔宮前。感受這枯寂但廣闊的世界,這寂寞但自由的新生。

    她終於明白,姜望真的對她沒有任何要求。

    或者說,姜望對她的要求是“自由”。

    一卷黑金色的竹簡,靜靜地躺在地上,橫放在門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檻。

    她擡腳跨過了,獨自走進帝魔宮裡。

    ……

    ……

    在所有的魔宮之中,仙魔宮獨據嶺上。

    щшш•ttkan•¢ ○

    十萬裡飛仙嶺,墳起在廣闊無垠的荒寂世界,本就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嶙峋怪石如惡鬼撕咬,黃風紫雲有魔頭登仙。

    姜望來飛仙嶺的路上並無隱晦,此地也理所當然地做足了準備。

    魔兵魔將列陣,兵煞滾滾橫天。數之不盡的陰魔,如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海。

    從無垠魔界的各個方位,都有魔雲浩蕩,向此處涌來——

    仙魔君已召天下勤王!

    一卷盟約,一柄長劍,一襲殘破天君袍,姜望足踏虛空,一步步走來。

    其身形顯在【萬法魔鑑】中,爲羣魔所見。

    此寶本是道門寶具【萬法寶鑑】,由三十六洞天裡排名第五的“總玄洞天”所煉。後於戰爭中失落,爲魔所污,遂成魔寶。

    萬法天魔身在邊荒生死線,與人族對峙,卻以此寶回援仙魔宮。

    “怕什麼?!”無懼天魔倒提夜血長槍,爲衆魔打氣,振奮諸魔之心:“魔土無垠,魔亦無窮。他一個人,難道能把我們都殺光?”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其人並非超脫無上,沒可能打穿魔界。我亦不懷疑諸君爲魔族獻身的勇氣……”妄念天魔大袍鼓盪,不停地往外掏出魔俑:“但誰先去送死,誰後去呢?”

    “我自有識以來,未見膽敢殺入魔界者。此獠毫不遮掩,推平帝魔宮,一路橫碾而來,摧枯拉朽——辱我族何極也?!”

    上身赤裸,在心口有一枚血眼紋路的怨鑄天魔,憤而怒聲:“雖寰宇無垠,必不可共!”

    你姜望要是悄悄地來,殺了仙魔君就走,大家“大意之下”沒有發現,或者“來不及”救援,也就罷了,沒什麼好說,算你這狗賊運氣好。

    大張旗鼓的殺過來算怎麼回事?

    難道要整個魔界都裝瞎嗎?!

    他的憤怒實在是真實,心口的血眼幾乎放出血光。

    魔就算再怎麼不團結,也畢竟是作爲一個整體的族羣,在諸天爭命。哪有被人殺到家裡,還蒙被子的道理?

    關鍵姓姜的還把被子掀了!非得你看着他怎麼拆家!

    “正應此言!”無懼天魔提槍而呼:“說什麼先死後死?大家一起上,生死有命,各爭其運。死也要咬他一口肉!”

    幾位天魔面面相覷。

    還是神魔君麾下的無間天魔開口:“可是最強的帝魔陛下都已經……”

    “帝魔陛下是敗在神霄,而非敗在魔界。”妄念天魔擡指按了按眉心:“神霄戰場那邊怎麼樣了?哪位魔君能夠回師?”

    “具體戰況不知道,但古老星穹已被隔絕……幾位陛下必然趁機大肆獵殺,擴大戰爭優勢。只要我們把姓姜的拖在這裡,就是大功一件。無論哪位魔君回來,都足能叫他伏誅!”怨鑄天魔披散赤發,語氣雖然激動,思路倒也清晰。

    妄念天魔移過目光,看向仙魔宮一方的天魔:“仙魔君怎麼還不出來主持大局?”

    來之前他並不知道對手是那位蕩魔天君,還以爲是荊國的哪支軍隊殺來。歷史上的攻防也不曾少過,他本無懼色。

    但接了仙詔,趕來仙魔宮後,才知道對手是誰——這些仙魔所屬當真畜生!

    仙魔君御極不算年久,還沒有自己培養出天魔,都是強徵爲臣。

    這些仙魔宮所屬的天魔,對他的忠誠度存疑。

    但大敵壓境,又是種族之爭,也由不得他們縮頭。

    號爲“懷劫天魔”的紫發獨角男子,咬着聲音道:“陛下正在閉關,修煉無上魔功,馬上就可功成,屆時出關殺賊,必然犒賞天下。”

    大敵當前開始修煉了,戰爭開始知道閉關了?

    這誰分得清你仙魔君是在修煉還是在逃避啊?

    妄念天魔壓下心中大不敬的想法,開口道:“仙魔君詔傳天下,羣魔洶涌。自己卻去閉關,這是不是……”

    “懷劫天魔”猛然扭頭,身上戰甲甲葉撞響:“你在質疑我家陛下?!”

    田安平可沒有什麼大局觀念。

    他若這時候不開口維護仙魔君的尊嚴,就算渡過此劫,回頭魔君也會宰了他。

    妄念天魔微微揚頭,一時沒有說話。

    沉默即是質疑的喧聲!

    “懷劫天魔”大怒!還要開口說些什麼。

    怨鑄天魔面露喜色:“龍魔宮傾巢而至!龍魔陛下來主持大局了!”

    在魔界之中,有【山河破碎龍魔功】的支持,龍魔君少說也能體現不輸於“大聖”的戰力,完全可以正面擋下姜望。

    屆時大軍困鎖,諸天魔合殺,不愁耗不死這所謂的“蕩魔天君”!

    “何方狂徒?膽敢犯我魔界!”

    龍魔君恢弘的聲音,如九天驚雷,在暗沉沉天穹來回翻滾。

    浩蕩魔雲之中,數萬裡的鬼龍魔軀若隱若現。只鱗片爪,便足以遮天橫世。

    在神霄戰爭開始前,他據理力爭,贏得了留守魔界的重任。

    此刻仙魔宮遇襲,外敵來犯,他身爲魔君責無旁貸。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塊【萬法魔鑑】,看到了鏡中……極其熟悉的男子。

    男子本來漫不經心地走在魔土,一時擡眼而來,竟然通過這塊【萬法魔鑑】,反窺飛仙嶺上諸魔!

    他平靜地看着這位鬼龍魔君:“敖馗,我帶着很糟糕的心情來到這裡——”

    敖馗猛地伸爪,一爪就將【萬法魔鑑】拍碎。

    果然聖階武力,連洞天寶具都能摧毀。

    “不好!前線告警!”

    鬼魔之龍在雲中擺尾,一個倒翻,消失不見。

    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芥藏形。

    今如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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