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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心巡天 - 第2731章 苦海無涯肯爭渡字體大小: A+
     

    “呼呼呼……”

    亦不知是風聲,還是自己的喘息聲。

    萬相劍主撐着沉重的眼皮,再一次用劍氣刺激自己的心臟,卻無法從中激發出新的力量。

    終是明白,此身已經燃盡。

    爲了肩上責,斬出手中劍。爲了斬破封鎖,救援玄龕關,他在最短的時間裡,將此生積累都推空……

    可他面對的是嘆息海之主,同樣也承擔種族責任的天妖!

    對於他的劍,豪緣一步都未退。

    本我萬相……萬相唯劍。

    練劍太久,求劍太久,他已忘卻自己的姓名。

    常年守在天地劍匣裡,睜眼無日夜,只有一部又一部的劍典。對於時間他也很不敏感,在那裡守了四百年?或許五百年。

    他不怎麼在意時間,但知道自己現在……應當更快一些。

    玄龕關裡有太多人。

    裘夢洲是他唯一的親傳弟子。

    司空景霄的劍道天賦不是最強,卻是最適合的閣主人選。

    還有茫茫多的弟子,難以計數的戰士……

    或許平庸的衆生如草木,但草木衆生,正是天目山鬱鬱蔥蔥的根因。

    就像天地劍匣之所以橫列,恰是衆生劍闕的託舉。

    許多事情萬相劍主都記不得了,因爲不在意。

    但他隱隱想起,第一次拔劍面對強敵,拼至力竭,神智模糊的時候,咬住了舌尖,獲得了片刻清醒。

    他下意識地再一次咬舌。

    因爲已經不知覺……一下子咬斷了舌頭!

    這瞬間的劇痛,令他下意識地放大了瞳孔。

    便在這一刻,看到一襲白衣過神海。

    他終於鬆開五指,任劍匣崩潰,炸開劍氣數縷,如雪松一枝。就這樣拄在空中,短暫地撐住了自己。

    真是美景啊。

    有月,有海,有瀟灑的郎君。

    “人族永昌,萬年復萬年……”

    他呢喃着,松針搖落。

    萬相劍主撐在空中枯萎的時候,豪緣正在下墜。

    他身上的戰甲已被剝去,妖徵也不見了,藍色的長髮都絞碎。遍身血泥、不見一塊好肉。

    掙扎求存這麼多年,妖族早就形成了自己的主體秩序。

    許多曾經煊赫一時的族羣,漸漸都凋滅了。

    如今有八個數量龐巨的超級大族,分別是——蛛、虎、鹿、鼠、豬、羽、犬、蛇。

    太古皇城之下有八大域,覆蓋最廣闊的妖土,這八大族,就是八域之中的主體族羣。

    當然因爲本界二代妖皇“萬屬一家”的大戰略,各族聚城混居,早就成了習慣,卻也難分彼此。

    各大域主都是封君,未必是最強大的存在,但都有自己有別於一般天妖所要承擔的責任。

    在天息荒原、紫蕪丘陵、神香花海、永瞑地窟、嘆息海、聖明谷、骸澤、黯淵這八域之中,豪緣的嘆息海,也是相當特殊的一地。

    此處茫茫海域,凡夫涉水不沉。

    屋宇樓臺,都是直接建立在水面上。

    而在海域深處,還有一種特殊的水流。其質如同奶凍一般,油韌滑嫩,又非常豐饒,種什麼活什麼,一般被稱作“水壤”。

    整個妖界四成以上的靈食,都由嘆息海供應。

    據說遠古時代的最後一位妖皇,在開拓妖界的時候,就是到了這裡,看到茫茫海域,念及水族與妖族的決裂,想到妖族的敗局……留下一聲嘆息。

    他的眼淚將海水凝合,成就了今天的“水壤”。

    當然這只是美麗的傳說。

    事實上嘆息海正是那位妖皇血祭自己一族血親的地方!

    是那一族的靈血,灌溉出了妖界最爲豐沃的一域。爲貧瘠的妖界,填下了底蘊。

    作爲嘆息海的域主,豪緣這些年兢兢業業,不敢讓先賢的犧牲磨損半分。有時候“水壤”消退,他都用自己的靈血填進去!

    而今他堵在神海之外,隻身當關,面對一位絕巔劍客燃燒所有的進攻,一步未退。

    卻終於在千萬次切割鑿削後,此身此靈,終無餘存……只好墜落。 wωw ☢ттκan ☢c o

    墜落神海的時候他是悲傷的,他已盡所能,卻未能攔住對手,這彷彿某種悲劇的預演……似乎預示了妖族悲劇的命運。

    他無法面對那樣的結果,尤其無法面對的是——那樣的結果裡,有他這一份失敗的成因!

    則他百死何贖!

    鮮血涌在他的眼睛裡,如此看來,整個世界都傷痛。

    他顫抖着想要駕風,想要喚雲,卻只能哆嗦着吹出一口餘氣,連血霧都無法攪動。

    他感到自己墜落,落在焚世的神焰中。

    多希望神焰永不熄滅,將整個混沌海都灼空,爲妖族燒出更多出口來。

    但知道這只是奢望。

    豪緣你這樣自命不凡的傢伙,也只會躲在角落裡,軟弱地幻想未來嗎?

    未來永遠不會過來的——倘若你不用刀斧去開拓!

    他想高聲嘶吼,但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臉皮已經被劍氣剝掉,血淋淋的一張臉,卻還死死地睜着眼睛——一直戰鬥到最後一刻,他都要注視他的陣地。

    於是他看到了那扇銀白色的大門,看到獼知本推門的手!

    神焰點燃他的殘軀,最後的骨骼正在消融。但這一刻他笑了,他感到溫暖……而不是疼痛。

    一戰同歸兩絕巔。

    萬種劍輝,億般毫光,都染進漸退的金霞裡。像是隨潮而退的粼粼波光。

    兩尊歷經千辛萬苦走到修行世界最高處的存在,似是奮鬥一生,只爲這一回。

    一個躺着消融,一個站着枯萎。

    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他們都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風景。

    他們的視角是交錯的,於是都對着自己的希望。

    如此這一場告別,還能算得溫柔。

    ……

    砰砰砰!

    砰砰砰!

    把遠古夔獸的牛皮剝下來,蒙成一架戰鼓。

    再把它的骨頭拆掉,製作一隻鼓槌。

    此鼓一響,萬界徵聲。

    神霄世界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開放世界,它與諸天貫通,不阻止任何人來去。一切有靈無靈,先天后天之存在,於此無約束。

    當那扇銀白色的大門,在獼知本削瘦的手掌下推開……此後諸天萬界,往來此世,盡都自由。

    關門也是無用的,具體的門戶只是概念的鎖,意義只存在於封門的那段時間。

    現如今,偌大世界,八方都來風。

    轟隆隆隆!

    混沌海的分流,撼動了諸天萬界。

    偉大世界的躍升,如數萬年驚一次的鼓。

    神霄之門開一隙,便有劍光生。

    它太快,快到甚至超出絕巔的感受。當它發生又結束了,才能體現它的輪廓——

    一身簡潔的白衣,一柄極致的劍。

    一道長久映在注視者視野中的剪影。

    無涯石壁前坐道的男子,已經先於所有存在,第一個殺進神霄世界裡。

    萬軍之中先奪旗,未有先機搶先機!

    除開不講道理的太虞李一,在妖界的當下,親眼目睹神霄之門開放的一衆人族真君,才確然肩負着爭鋒奪勢的重任。

    雖然諸天萬界都可至神霄,畢竟看着神霄大門洞開的他們,可以最快做出反應。

    姜望擡步離開了劍氣環繞的銀河,卻止步在玄龕關外,遽止於那座緩緩推開的神霄門前。

    神霄爭勢自然是當下的重點,但他認爲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這一刻他的眼睛升起金陽雪月,虛躡空中,將身驟折。十年來藏在鞘中的長劍,一時只聞出鞘聲。恍然一劍,似向天外橫!

    天命在妖嗎?

    天命在天!

    他再不是當初那個處處被針對、步步都踏錯,每一次掙扎都更靠近失敗的妖族腹地失陷者,小小的人族神臨。

    而是以天態奪天意,頂着妖族天意的針對,強行斬出如此驚世一劍的萬界魁巔!

    今日以劍爲筆,代寫妖命。

    書一字曰“死”,贈一尊……曰“獼知本”!

    那洶涌神海便分流,沿途的神焰都撲滅。

    萬千虹光赴神霄,獨有此劍竟曲折。

    洶涌的天海似有一刻靜止,封神臺上的獼知本,竟然看到一條分出的天河,如飄帶飛蕩在他的眼眸中。

    在天河深處若隱若現的白練,像一條鑄銀披雪的白龍。

    獼知本靜而惘視。

    他怎麼不認得?

    這是姜望的劍光!

    當年在天海相爭,就欲剝去他的人皮百衲衣。

    而今又重逢。

    藉着他與玄龕關上空這座神海的聯繫,循着他身上這件人皮百衲衣與天道的糾纏,趁神霄之門大開,趁【封神臺】消耗過劇,趁一衆強大天妖都搶去神霄爭勢……

    如此跨過萬萬裡之遙,跨越人妖兩族之間,難以度量的雄關天塹,予他這奪命的一劍!

    以獼知本之算度,靜下來傾心算計,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殺死自己的時機。

    而姜望只是擡步過來,遠眺一眼,就已拔劍。

    這一劍穿越神海,遁行天意,跨越神霄而反穿妖族腹地,已不是尋常強者所能捕捉……絕巔能見而難阻。

    “敢爾!”

    封神臺邊護道的,乃是絕代妖神血神君。

    此尊是蠅族出身,先天羸弱,修行艱難。

    蠅族萬古無天妖,祂捨棄妖軀,放絕血脈,獨證陽神!

    正是在十年前,現世黃河之會如火如荼之際成道。

    雖然是繞開了妖身所面臨的許多問題,卻也算是擊破先天血統的限制,帶領族羣完成一次巨大的躍升!

    在妖族的茫茫種屬裡,蠅族是出了名的修行快,上限低。

    血神君之前,蠅族史上曠古絕今的“最天才”,三歲成妖王,真妖爲終點。

    若其生在當下這個時代,生在血神君成道之後,想來又是一尊天妖。

    所以血神君有足夠的理由自傲,祂是真正創造歷史,推舉妖族整體實力的偉岸神祇。

    而身爲蠅族尊奉的神主……若干年後蠅族的整體躍升,也必將推舉祂走向“意無所拘、與世同恆”的超脫神道。

    就種族的意義來說,祂登頂的那一步,也是切實拔高了妖族的戰爭潛力,功蓋當代。

    甚至當代妖皇都出得關來,親自書寫敕號,尊祂爲【上邪普化神主】,爲祂廣納信仰,助推祂更進一步。

    平時祂仍以血神君自號,不復“蠅渾邪”舊名。

    今日立身在臺下,說是護道,也就是看着【封神臺】罷了。要在任何時候保住這最重要的神道建築,順便瞧一瞧獼知本佔算的手段。

    獼知本在【封神臺】上施法,哪有人能夠傷害到他?

    當妖族這麼多的天妖強者,一路過來雄關險隘所駐紮的重兵,都是死的不成?

    但問題每每出在“不可能”。

    當血神君立在【封神臺】下慢吞吞地搬運神力,爲神霄之門推開而歡喜……驟然感受到一縷無匹的殺機,劍意臨於九天,如已懸頸,而不知從何將落。

    祂的驚大於怒。

    祂不能想象這一劍,無法真正捕捉它的來處,恐爲超脫手段。

    可是當那條天河映入獼知本眼眸,白龍般的劍光也跳出獼知本的眼睛外……整個金色的封神臺,都在瞬間披雪,遊走熾光。

    這一切變化,都明晃晃地告訴祂——來者是何人。

    血神君大怒之下出手,天生的神通手段,比情緒更快做出反應——絕巔的道途撐住這世界,一道接天的血瀑,繞獼知本而起,頃成一張九折血屏風!

    此屏風,血色而透,上有山河畫影。

    又有飛禽走獸,披鱗帶甲,乃至魚蟲,都敬神尊。

    天生萬靈,無血不成精。

    祂是血道至尊,用血養血的祖宗。

    姜望的劍只要掠過這道屏風,祂就能殺進姜望的道身血源,與之對決於道血,廝殺在神巔。

    祂也看到屏風中的獼知本,亦是相當及時地做出了反應——

    瘦長的手指點在空中,霎時繪出一頭神龜負九宮!

    此龜四足如天柱,龜甲刻印天成,彷彿一座移動的宮殿。其間九宮幻變,風雨不定,曾經是九座伴生的世界,煉成一座隨身的陣。

    這等形象,正是曾經妖族的神道超脫,隕落在人族烈山時代的玄厭壽。

    獼知本立足封神臺,瞬引神機,結此虛形,是再巧妙不過的防禦手段。

    當然,只有防守沒有進攻,終究失了幾分銳性。

    血神君心中的念頭只是淡淡一閃而過,就像那遨遊在天河之中的劍光,也只是讓祂看到了一次閃爍!

    那血屏風紋絲不動。

    像只是一縷微風吹過了,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

    血屏風所圍的獼知本,也立身不動。

    而在下一刻,那尊玄厭壽的神相虛形,忽然崩碎了背甲。九座宮殿的虛影,飄飛爲九九八十一塊飛散的甲片。

    劍光如游龍過隙,在那些甲片裂隙中有熾白的一瞬。

    神相虛形之下的獼知本,一顆瘦小的頭顱高高飛起!

    血神君驚懼!卻當場失聲!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祂成就了陽神,竟還能發不出聲音。

    但這一劍的確是在祂的認知之外存在,祂甚至是在這一刻,纔想明白,這一劍是從神霄世界飛來——

    獼知本推開了神霄之門,天獄世界已經貫通了神霄世界。

    姜望劍入此門,又出此門中。

    這是遁於天意,又逃出神意的一劍,完全與他的血屏風錯道而行,又斬碎了獼知本於天意的防禦。

    何等恐怖的一劍!

    獼知本就這樣死了嗎?

    妖族當下最倚仗的智者,就死在一次遙遠的拔劍?

    血神君驚色難掩地仰看高臺,看着獼知本無頭仍靜佇的身體。

    直到那一隻對着天空的瘦長食指,輕輕顫動……

    這具瘦小的身體裡,響起漫長的、十分睏倦的一聲:“好一個蕩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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