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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心巡天 - 第2707章 一襟明月,滿懷霜雪字體大小: A+
     

    星河、長河,天海、意海,全都靜了。

    數龍遊於高穹,而道質墜如時沙。

    天空垂下一卷潔白無瑕的玉軸,雪頁上映一尊獰惡之魔,以此景爲天下觀賞!

    魔氣猶在長軸上千絲萬縷地扭曲,燕春回的面容亦在這古老盟約上,被清晰勾勒。

    什麼算命、萬惡、削肉……都只是前奏。雖冠以人魔之惡名,卻只是“人魔”的預演,是這一具兼得人魔兩族之長的忘我魔軀的邊角料。

    他們是窮兇極惡的人,並非真正的人魔。

    當下這一張絕世的名畫,纔是以世間唯一的【人魔】爲主角。

    蕩魔天君鎮此魔。

    其魔焰滔天,不甘被淨。

    他在畫中咆哮!但卻啞着聲音:“姜真君!擺在我面前的路有兩條,一條路光明正大,但是前面是絕路。一條路血腥泥濘,但是還可以往前走。”

    他的眉心魔氣外涌,他的眼中洇出血痕:“走不通的路,和骯髒的路————你告訴我哪條路是錯的?!”

    對於“道路”而言,難道唯一的正確,不是“抵達”嗎?

    姜望展開《上古誅魔盟約》,得到自上古人皇以降,人族誅魔的大義之名,握此誅魔之柄,劍光侵入畫中,破魔如朝陽融雪!

    “天有晴雨,要爲人族調四時。地有山河,要爲凡夫益水土。”

    “我想世上有人行艱難之路,踏泥濘坎坷,是勞苦自身,餓己體膚,而後礪有恆志,光大人間。當不是以他人爲食糧,以他屍爲橋樑。”

    “玉衡星君曾經告訴我————我們無限廣闊的自由,不可建立在對他者的傷害。”

    “我不跟你說這些。”

    “你走了三千年的路,雖聖賢不能動此心,不可能被我改變。”

    姜望大袖飄飄,鎮魔於書,真乃天君臨世。右手一劍開星海,終結了飛劍的糾纏,左手按出誅魔印,引動上古人皇誅魔的舊約!

    “咱們相逢於此。無非你對你自己有交代,我對我自己有交代!”

    但見這張古老的約書,絕世的圖捲上,忽有劍顯。

    長相思已入畫中!

    天下名劍殺名畫。當今之世,縱東海合冰原,未有不知此劍者。

    原本寒凜森怖的魔意畫卷,因此點綴一橫肅殺的霜。

    天殺萬物以凋意,魔也如花逢見殘。

    但見那雪卷之上,魔氣一團一團的抹空。烏煙瘴氣的畫卷,似被誰擦去了污跡,大片大片地渲染爲雪白。

    印名爲燕春回的人魔之像,也變得眉清目秀。

    魔被斬絕,只剩下人。

    “咱們相逢此世,沒有誰需要給誰交代。他人也罷,過往也罷,無非一劍橫———”燕春回的眼睛在畫卷上驟然圓睜。便如藏劍出鞘,天開混沌!“蒙君賜劍,餘生爲念!”

    刺~啦!

    無形無質的鋒銳之氣,以其爲中心,在【上古誅魔盟約】內部,在演武臺,在這個世界尖嘯着……如海棠綻開。

    劍氣海棠,裂世之飛劍。

    天有缺,地有隙。

    古老約書有裂帛之響!

    觀者無不駭然,但閭丘文月作爲道國丞相卻知曉一

    並非燕春回的力量壓制了【上古誅魔盟約】,而是此時此刻,他已非魔,不屬於【上古誅魔盟約】壓制的目標!

    她從對混元邪仙的關注之中,分出一念來。皺了皺眉,終只將那聲“無用之仁”,咽在了肚裡。

    天下皆知餘徙贈【上古誅魔盟約】於姜望,乃成“蕩魔天君”之號,燕春回豈有不知?

    他等的就是【上古誅魔盟約】!

    他造人魔之軀,奪人魔之力,吞人道之光,以近乎完美的人魔之身,填平時代舊憾,卻又藉着這張【上古誅魔盟約】,剝其魔性,還原最初的燕春回。

    最初的忘我飛劍!

    他的路……從未改變!

    因飛劍而來,以飛劍而起,也要用飛劍,斬出一個不朽的未來,永恆燦爛的星空。

    這一刻燕春回裂書而出,他的鋒銳曠古絕今。

    是撕開了【上古誅魔盟約】,撕開了人魔之軀,撕開這麼多年的塵封關鎖,真正再現那飛劍橫空的時代……

    帶給人間最極致的銳利,至剛至強的飛劍!

    曾經橫絕一世的鋒芒……

    今見矣!

    但這朵無形無質的劍氣海棠才綻開,形惡質重的一雙魔掌便攏來。

    迎接破畫之燕春回的,是一尊身橫天地之魔。

    其高已似無窮,其廣已似無邊,整個無限制生死鬥的戰場,都在他的魔掌之中。

    “久候你也!俺都心焦!

    此刻的魔猿,惡眼描紅,獠牙染玄。鼻息一吐,就是魔障黑煙。

    臨時被飛劍撕開的古老盟約中,從忘我人魔之身剝下來的滾滾魔氣,盡都如龍躍水,吞在他腹中!

    可以看到他身上的長毛,毫尖似有血珠微顫。

    這血珠焰色隱隱,毫光繚繞,亦爲道質體現,似晨露落草尖,一顆顆結於這具魔身。

    姜望有關於魔的道質,其名【焚真】。

    此魔非孽也,乃“頑”。

    燒得塵心見頑心,扯下縟禮顯真性!

    欲魔縱慾,魔猿極真。

    他展開一雙大手,似握抱捶於空。細看來,那帶着長絨的猿指,分明結成一座鼎印,而【焚真】道質,一顆顆似星火跳躍其間。

    此鼎神有其形,乃大齊武帝所修“紅塵天地鼎”。

    姜望當然沒有那麼多紅塵線,魔猿更是隻知廝殺與修行,但並不妨礙他結出這座鼎來,以之養真性。

    就這樣一記鼎捶轟砸,星火一跳———

    無盡的紅!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無處不是烈火。

    此火感而灼心,見而焚目。就連偶然聽得那火星嗶剝,也頃叫耳識溶解。

    七情熾盛,六慾狂烈。

    無上法術, 【紅塵劫】!

    燕春回洗盡魔性而出畫,卻飛身一劍入鼎中!

    這無邊火海似苦海,他飄搖其間,一時尋不得彼岸。

    劫火焚劍氣,殺劍身。

    數不清的劍絲在這極目之紅裡跳躍,在焚業焚孽焚殺一切的火海之中交織,終究結成一雙惆悵的眼睛。

    所有的劍光都被紅塵劫火席捲。

    燕春回以劍眸眺看火海外,看着立於巨猿魔像頭頂,袍袖獵卷的姜望,眸中劍光轉,一時情緒莫名。

    其聲如苦海扁舟,飄搖而前:“你早知道我要借上古誅魔盟約,走出最後一步?”

    姜望只道:“今決道也,非決魔也!”

    在展開上古誅魔盟約之前,看到那雙眼睛裡,魔煙繚繞之下,星芒如劍。

    他就已經明白——

    燕春回從來不曾改道。

    其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證明飛劍時代的輝煌,並非流星般短暫,而是可以永續如驕陽!

    人魔並非燕春回的道路。

    只是燕春回的臺階。

    其實他知道,但是他允許。

    甚至他主動用【上古誅魔盟約】爲其洗滌魔胎。

    他絕不認可燕春回的所作所爲,但就對道的追求、道的執着而言,他們都是在路上。

    在這觀河臺上,作爲黃河主裁,他希望燕春回鳴劍而決,作爲當代唯一的飛劍真君而死,而並非是作爲魔!

    如此是各爲理想,如此是以道決道。

    “歸以飛劍之路的燕春回,最強的燕春回……才配得上我魁以絕巔的劍!”姜望手一展,長相思聚光而形,握

    持在他掌心。

    他並沒有走向飛劍之道,然而此刻他的鋒芒,又何遜燕春回半分!

    在紅塵劫火的焰熾聲裡,燕春回竟然沉默。

    他的確從來沒有墮魔的想法,但並非出於善惡。

    只是因爲忘不掉飛劍,忘不了他的星漢燦爛。必須作爲燕春回,以飛劍爲扁舟,躍九天遊星海,抵達那無上之高處。

    他從來只是把魔作爲一種修行的工具……人也是。他這樣研究人,也這樣研究魔。

    他要無所不用其極地走向那片星空,從來不會在意任何人的感受。

    但怎麼會有人說……“非決魔也”。

    我們萍水相逢,今日決以生死。

    你在乎我是誰嗎?

    在乎我怎麼死嗎?

    其實是想笑的。

    這是何等優柔?

    自棄生死怎麼不稱之爲蠢!

    但他以劍絲交織的眼眸,看着姜望的眼睛,看到那種波瀾不起的寧定。

    忽然明白,那並不是寬仁,而是一種求道的眼神。

    那種眼神,他無數次在溪水中自我照見!

    這一刻他才莫名有一種顫慄的感受,彷彿看到了真正的知音,似於三千年的長夜獨行後,看到了另一柄劍形的火炬,另一片璀璨星空!

    今決道也,非決魔也!

    “燕春回……願與君決!”

    在黃河之會上的一切,都是貪求,都是掙扎,一直都只是爲了求生求道,爲此他什麼都不在乎。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想要用自己的道,驗證姜望的道。

    觀河臺上求道者,古往今來行路人!

    紅塵火海中,以劍眸爲起點,劍絲交織成一個全新的人形。

    三千年積累的道質,如山如海,爲他攔下紅塵劫火。

    魔胎已化,劍胎新生!

    “永恆劍尊死,忘我劍君亡。無我已滅,唯我窮途。飛劍之路早就斷絕,前面是無盡深淵!”

    他的聲音嘯鳴在火海中,如赤鯉飛渡求龍門。

    燕春回洗盡魔意、劍胎化生的新軀,蹈海向高天。走到某個地方,似是天之極處,終究停下了。

    他跳不出現世,就離不開這片火海。

    紅塵天地鼎,無上法術紅塵劫,又有一尊絕巔人魔的全部魔氣作爲柴薪……魔猿這掌中劫海,真是廣闊無邊,高上無窮。

    天君已登世極,來者徘徊世極前。

    劍光繞身,燕春回輕嘆。

    “有三個人,走到了這裡。”

    “姜夢熊一拳碎劍,以此爲階,走上另一條路。”

    “向鳳岐蹈虛而行,擔負着一個時代的重量,強行以飛劍接續道路,最後墜崖而死。”

    “我比他們都更早。我是飛劍時代破滅後,第一個走到這裡的人。我也是飛劍窮途後,最後一個堅守在這裡的人。”

    “我想要忘掉一個時代的缺口,忘記飛劍已經窮途,假裝自己還行走在那片燦爛的星空下,可以魚躍爲龍。我因此成就了絕巔……半癡呆的飛劍絕巔!可是不能再往前。”

    “無回谷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起先我並不煉魔。”

    “春心、 食魄、飲血、砍頭、揭面、削肉、萬惡、算命……而後忘我。終忘我!”

    他張手而散發,意似癲狂:“但我忘不掉那禍折斷的飛劍,忘不了那一夜的星雨。我無法讓這個世界,忘記飛劍時代已經過去!”

    他臉上有怪異的、自嘲的笑:“是有很多人不再握飛劍時代已經過去,因爲他們連飛劍都不記得。”

    駐足許久,他意惘然。

    “後來我想———人的飛劍時代已經過去了,魔呢?現世已經沒有路走,代表着一切終結的萬界荒墓呢?”

    “所以有了人魔。”

    “我想用‘忘記’來抹平時代遺憾,發現做不到。時代的缺口,只可用另一條永恆的道路來填平,不得不借用人道洪流來託舉。人道之光是完美人魔身最後的鑰匙,黃河之會是當世最輝煌的盛會,我所求者,別處未有,只能來觀河臺上尋。”

    他在火海中看着姜望:“姜真君!非我有意妨你,實是道在此,不得不前!”

    “你說得對,今決道也。”

    “我要多謝你,不以魔決!歸我以劍!”

    “但你真的想明白了後果……知曉放開這樣的燕春回,將面對怎樣的劍嗎?”

    他的確有成爲超脫者的可能,如果他墮入萬界荒墓。單以人魔之路前行。

    貧瘠枯竭的萬界荒墓,定然很歡迎他這新生的族羣。

    但那樣他就不是燕春回了。

    他也未見得能走到這裡。

    “苦海跋身日復日,仗劍獨鳴年又年,何時……冬去春回也?”

    燕春回在紅塵火海中,茫茫天極……擡步!

    擡步而見仙。

    那立於巨猿魔影之頂,如立山之巔世之極的萬仙之仙,手提長相思,輕身一躍入劫海,正在燕春回身前。

    今是求道者,亦爲阻道者。

    此刻無限制生死場的二者,都在巨猿魔影所抱舉的掌心。

    掌心火海似苦海,兩位求道者,駕扁舟相逢。

    姜望沒有說話。

    因爲行至此,不必言。

    他已知道燕春回的執着,知道燕春回的路,但知或不知,他也是要這樣往前行。因爲他的路在這裡。

    他只是提着劍,他只是在劫海走。焰光爲他分流,劍光爲他長披。

    萬仙皆來朝,劫海亦生潮。

    他道與天齊,紅塵劫海廣闊無邊!

    唯有……劍鳴。

    燕春回一手豎劍指於身前,一手指天!

    “燕某身無長物,唯有朗月清風。今贈君一盞明月,請君對飲!

    霜光照破滿天紅,無邊劫海明月升!

    此明月,非月輪,非道元所化,非劍氣所形。乃是那一輪亙古無二,立於古老星穹,懸照諸天萬界的“明月”的概念主形。

    是真正的明月!

    在最後的飛劍時代,忘我劍君太叔白,於月中取酒,將他的飛劍,置於不朽明月,想要藉由這亙古之月,讓他的劍光,永恆懸照————以此延續飛劍時代如流星般劃過的瞬間。

    從此諸天萬界,凡有所思,凡有明月照,即有飛劍落。

    最後他折劍。只留舊盞空杯,在懸照諸世萬古的明月裡……夜夜年年。

    今日燕春回取來此杯,盛他一襟明月,滿懷霜雪。

    天上月,不眠心,都作寒光經天也。

    這是最後的飛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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