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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心巡天 - 第2673章 今向夢裡尋字體大小: A+
     

    醴泉乃純淨之水,至甘之泉,道德純淨之澤。世間早涸,久不復見,因爲前德已棄,後人繼法不繼賢。

    世有神通曰【天一真水】,一滴水可化江海湖泊。

    而今左光殊以江海復歸!

    這一滴醴泉之水,鳳凰之淚,不是神通,勝似神通。

    當它按在薩師翰的臉上,貼住薩師翰的眉心,便像是凝固了時間。看臺上絕大多數觀衆都瞪大了眼睛,專注於這場戰鬥的終篇。

    薩師翰的眉心璨光大放!

    兩種力量在他的眉心前對撞,鳳凰淚不得落,眉心璨光不得出。

    無盡的強光之中,有道文似蝌蚪竄遊。抵着那滴鳳凰淚,阻止左光殊的食指繼續往前。

    而璨光本身在薩師翰的道軀裡蔓延。

    自眉及眼,而後七竅,而後四肢。

    他的每一根毫毛、每一寸皮膚,都成了光的織物。

    乍一看來,左光殊像是指懸鳳凰淚,點着一輪圓月。

    薩師翰發出無窮光和冷。

    被鳳凰淚撞散的星光,亦爲靈識所牽引,在虛空中飛速交織,織造成一支菸波浩渺的【水德天師

    旗】。

    此旗一豎,便聽澎湃洶涌,八方潮聲。

    相較於許知意所高舉的天師炎旗,薩師翰的這支天師旗要更清晰具體,古意盎然,似初代天師薩南華重臨人間。

    薩師翰的眼睛一霎轉作蔚藍,獅眸之中,頓見浩瀚與威嚴。

    這雙眼睛看着左光殊,似海浪將其席捲,他的視線吞納左光殊的視線,就像是要把這個人吃掉!“君有鳳凰之潔,當浴爲丹爐之火!”

    星光與水光在他身外交織爲仙袍,仙袍一卷,蔚藍的顏色將純淨的水色都侵染。

    一切已經到了最好的時候,薩師翰已經完成了所有的準備,立即顯化他秘密潛修的【水德真仙】之態,馭水之道身———世間久不聞仙,道門實乃誅仙者,他竟鐫以仙徵。

    當然缺乏九大仙宮的核心傳承,沒有仙術術介存在,卻也是吸收了仙術體系之菁華,成就的此等道仙玄身。

    他以仙眸視河伯: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江山百代,有新人出。不必復見吾祖,吾必更勝之!”

    其身氣勢大漲!

    臺上一時成海,虛空亦爲星河。

    他雙手合指在身前,以星光擬玄龜,以水光化騰蛇,二者合一,玄武之像。鎮壓下來,當場將左光殊迫開。

    又有一座高大的牌樓,立在二者之間。古拙肅穆,巋然厚重。此乃真正的北方天門,玄武照影。

    他便在這北天門後,堂皇躍升: “我欲借你礪真,效仿太虞當年,橫絕天下而魁!”

    陳算在不久前爲自己加上了“太乙”的道號。

    凡道門中人,誰不豔羨?

    若是宗德禎沒有出事,繼太虞之後而加號的,應該是他纔對。

    道門雖然強大,人才卻也太多,最核心的資源自有其限度。陳算加上了道號,後來者至少要多等五年。

    陳算贏得了這一次,但不會一直贏。

    他也該在元始玉冊錄名,爲自己加一個‘太’字!

    觀河臺上正是機會。

    今不滿三十而真,先勝陳算矣。

    今於觀河臺上無限制場,以真得魁,不輸太虞!

    左光殊的無窮手段,正是他礪真的資糧,左光殊帶來的恐怖壓力,正是給他最後的鍛打。

    絕世天驕的門檻,正是要在這極限的狀態下跨越。

    但他卻在此時,又聞鳳鳴。

    “是嗎?”

    不止一鳴,並非孤鳳。

    從薩師翰眉心推開的那一點醴泉之水、鳳凰之淚,其間鳳影憧憧。

    已經披上河伯華服的左光殊,一雙靈眸波光萬轉: “此刻方知你薩師翰亦英雄也!”

    華服鼓盪!無比磅礴的神通之光,堪似山洪奔涌,在他身後凝顯一隻前所未有的華麗綵鳳。竟分九色,華羽橫天。

    他俊秀的臉上,蔓延出彩色的鳳紋,這使得他多出了幾分神性的優雅,恰似鳳凰張羽。

    “因爲你我……所見略同!”

    都說鎮河真君乃天下之魁,當世天驕第一。

    天底下和鎮河真君切磋最多次的人是誰呢?

    是【靈嶽】啊!

    薩師翰劍指魁名,意圖以左光殊礪真,左光殊陪他全方位地對殺,以石撞石,以玉擊玉,又何嘗不是爲了奠定自己的魁名根本,求那躍真一步呢?

    那隻輝煌燦爛的九色彩鳳,在這個瞬間更是神光天熾。伴隨着一聲聲的鳳鳴,自其頸羽中,探出一顆顆鳳首來。

    鳳身九首,德之極也。

    “龍君酒,饗賢才;鳳九類,德不違!”

    除卻鵷鶵、鸑鷟、青鸞外。

    赤鳳代表着“德行”的力量,鴻鵠代表“志存高遠”。

    空鴛有天道之力,伽玄有屍道之力,翡雀有神道之力,練虹有鬼道之力。

    鳳有九類,聚曰“九鳳”。

    “九鳳”有九種特性,被左光殊修出了九種力量!

    此時虛空之中,異象種種,煊赫奪目。

    聽聞幽冥有“九泉”,乃幽冥大世界的至寶。

    此刻左光殊的道身之外,就有九道水流??各放異彩,如鳳環飛。

    有高潔之水名【醴泉】;

    堅貞之水名【貞淵】;

    代表信使力量的水,其名【流沙河】,時之逝也如流沙,此情此心,雖萬里萬年能越;

    志存高遠者,望水爲【星漢】;

    德行之水名【大澤】,澤被天下是水德;

    天道之水是爲【雨】;

    屍道之水【化骨池】,凡人至此肉身消,道行高者乘皮囊爲舟也;

    神道之水乃【瓊漿】,酒國以酒神奉其位。

    鬼道之水曰【黃泉】!

    左光殊以【九鳳】德澤【河伯】,又以【河伯】馭【九鳳】!

    兩門神通被他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以“水行”爲骨血,負陰抱陽,生生不息,自成寰宇。

    這是他的神通之光如此磅礴,雄魁當世的根本原因。

    這九種代表不同力量的水,要用各種方式來得到。當然也可以用次一等的水流來搭配,只要符合九種力量性質,都能糅入此般神通。

    但以左光殊的家世地位,樣樣選的都是當世最絕頂!

    比如【醴泉】已涸,需向古而求。比如【大澤】乃現世南境存在的大河,楚國直接劃地一週,盡敕水權於左光殊。

    比如酒國在東域,是左光殊找了博望侯的關係,取奇珍換得注有酒神神力的真正神道【瓊漿】。

    比如看起來最普通的【雨】,也是修築無上法壇,立南域四十九處絕峰,分爲四十九天,等到最佳的時刻,開壇求雨,而取的九天之上落下的第一滴雨水。四十九滴合一滴,方入【九鳳】中……

    如此種種,不勝枚舉。

    這些水流裡,最難尋的其實是【黃泉】,它作爲冥世至寶,曾經掌握在幽冥最強者的手中,如今隨着王長吉遊離世外,難有一見。是姜望親自替左光殊求取一瓢,方有此合。

    當它們匯合一處,左光殊一霎高岸,復返先天,儼然勢張無極,有滄古之意,彷彿矇昧時期行走在蒼茫大地的先天神靈!

    他看着薩師翰所化的水德真仙,聲似雷池鳴:“吾乃……水伯!”

    身上的神通華服,也在此刻體現了鳳紋。

    他那聞名天下的【河伯】神通,早就晉爲【水伯】。

    河伯馭水一地,水伯馭水無極。

    從九種繞身的水流中,飛出九種截然不同的水行道術瀑流,轟然前撞!這一刻無盡道術迸發的光焰,真像是九天之上的丹爐火,煉成了人間的霞光。

    轟轟轟!

    當場掀翻玄武,撞碎天門!

    九道術法瀑流,仍在空中交錯,盡成天網,織捕薩師翰!

    這些當世最前沿的水行道術,來自不同體系,體現不同性質,千變萬化而又井然有序。還在不斷地演化,不斷地蔓延。

    左光殊曾在專門爲他開放的大楚國庫裡待了足足三個月,針對【九鳳】神通複雜多變的神通特性,結合如意仙宮的相關仙術,以【九鳳】的神通之光爲基礎,生生撕裂了自己的神意,開創了裂神飛鳳之法。

    使他的神識,自分九鳳而形。

    依託於【九鳳】神通,有了分心九念、裂神九意的力量。

    這門獨屬於其的秘術,得到了鎮河真君的把關和修補,有淮國公爲其完善,楚烈宗親自幫他推演!

    遂有此無缺無漏無憾,無上的表現。

    於是他站在這裡,氣勢幾無上限地拔高,左手一按,萬水皆靜。

    空間廣闊的演武臺似成一體。粼粼清波,彷如一張鏡面。

    華服大袖之下,這應當尊於萬水之上的手,按下水鏡中,往水裡一抓,恰似是水中撈月,竟然將薩師翰眼中的蔚藍色抓出來了!

    其五指如天鉤,抓住了那高上宏大、立於星穹的水德真仙!

    薩師翰身上關於水行的力量和權柄,就這樣被生生抓取剝離。

    立在左光殊面前的,仍然是玉京山的天驕,仍然是那氣勢洶洶獅面道人————也只是道人。

    薩師翰登臨洞真的過程,被生生地截斷了!

    左光殊自己卻衣袂飄飄,翩然一步。其燦然如神照,朗聲曰: “天下之治水者,鎮河也。”

    “天下之用水者,左光殊!”

    本應雙驕並世,可惜天無二柄。

    他的食指仍然往前按,將那滴鳳凰淚,按進了薩師翰的眉心,按碎了薩師翰的天庭!

    啪!

    一道將碎未碎的水聲,如夢碎泡影。

    戰鬥已經結束了,還有繁複的道術光彩,在高穹如煙花綻放。

    那些從未表現過的水行道術,獨屬於左光殊的創造,在那無邊星海,一個接一個地表演。

    舉座皆靜,而後歡呼。

    精彩絕倫的術法表演!迄今爲止觀河臺最爲華麗的道術洪流!

    已證當世真人的左光殊,在這前所未有的華麗幕景下,懸一指而掛大景天驕,就這樣移轉俊面,環視四周。

    臺下熊靜予掩面無聲。

    姜安安激動得語無倫次,握拳爲他歡呼。

    屈舜華屈將軍遞過來柔情似水的眼神。

    鎮河真君在場邊,微笑撫掌。

    薩師翰召喚的天門投影被他擊碎了,而他的爺爺在今天這樣的日子,還在守天門,爲國家、爲天下而戰。當然這裡的消息也會第一時間傳到天外去。

    “太虞真君!”他開口。

    臺下一片譁聲,天下盡皆注目。

    熊靜予一下張開掩面的手,這時卻說不出話來。

    她的心情太複雜了。她當然有不能紓解的恨與怨,卻在幼子開口的時候驀然驚醒———她寧願不要再恨,寧願光烈的事情就那樣過去,也不能讓左光殊接着去送死。

    她不是覺得光殊不如李一,她是在失去光烈後,不敢再冒險!

    可是她怎麼在這榮耀的時候開口?怎麼能在左光殊氣勢正烈的時候,爲他潑冷水?

    她懂得修行,她也是高手,她知道她作爲光烈和光殊的母親,在這個時候叫停,就是永遠地斬斷了左光殊追及太虞李一的可能——

    但可以把孩子庇護在羽翼下。就像左光殊在神臨之前,都不被允許離楚。

    可那真的是對光殊好嗎?可是光烈真能不怨嗎?

    一個母親的愛和一個母親的怨,糾纏得她心如刀絞!她張嘴卻失聲。

    李一好歹在聽到自己道號的時候,反應了一下,回過神來。平靜地看向臺上,投過去純粹的疑問眼神。

    臺上的左光殊看着他,此時眼中只有他: “十四年前,你是太虞真人,在此劍橫天下,摘得無限制場魁名。”

    “二十四年前在此臺,我兄左光烈,年十五而魁內府。”

    “我思之久矣!不止十四年。”

    “今年我在此臺,終敗景國天驕,必摘此無限制場之魁。”

    “仰而追之,時不可待。俯而憶之,音容不再。”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過去種種,難言是非。”

    “君一劍絕莊野,此聲常在夢裡尋。”

    左光殊非常的平靜和剋制,俊美的臉上,只有對故人的思念。他只是慢慢說道: “他日我登頂絕巔,希望可以向你請教。”

    李一靜惘了片刻,似是終於想起來,他曾經在一個不知名的小地方,殺過的一個人。

    很多事情他不是記性不好,是沒有必要。但那個人,他的確記得。

    他低頭看着自己橫在膝上的劍: “我的劍,爲你鳴了。”

    這便是他的應聲。

    對手配得上一劍,所以可以有一劍。

    他應下了這邀請。

    沒有人能夠阻止這場決鬥。

    它是年已二十九歲的左光殊,爲那份情誼,爲那熾烈如驕陽的背影,所付出的決意。

    是這些年來,他解下貴公子的袍服,一滴血一滴汗走到這裡的決心。

    暮扶搖在臺上宣佈了無限制場第一局四強賽的勝負,薩師翰和那支水德天師旗一起倒下。

    主裁判終於往臺上走,搭住下臺的左光殊的肩膀,而後同他錯身。

    樣式統一、青藍各色的玉冠,彷彿也彼此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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