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傻老三想勸架，卻勸不動。

兩個人已經開始打了起來。

等到豬老二拿出自己的武器的時候，我終於記得了他是什麼身份。

曾經天界的天蓬元帥，武器便是這九齒釘耙，而如今……我實在無法想象爲什麼他會淪落至此。

等到很久之後，衆人都熟識了，偶爾有一次，猴兒問豬老二爲什麼他第一次那樣的語氣叫他時，他的反應這麼大。

畢竟平日裡，他都是挺隨和的人。

那時候，那張胖乎乎的豬臉沉默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尾指，那裡是一片虛無，再然後，他指了指天空上的一輪明月。

“我曾經有紅線的……紅線的那一頭，就在那裡。”

猴兒聽了沒有說話，沉默了很長時間。

從此，他雖然還是嘴巴毒得很，卻是對豬老三好了很多。

當然，當天晚上打架的時候，猴兒可是絲毫沒有手下留情。

豬老二的功力被削減了，他可沒有。

正當猴兒準備打到這個炸毛的傢伙叫爸爸的時候，卻聽得本來清心念咒的玄奘，一瞬間便換了原本唸的咒，咒語變得冗長而複雜。

剛剛佔據上風的猴兒，頓時捂着頭倒在了地上。

“安靜些！”玄奘唸完，看着臉色發白好久都喘不過來氣的猴兒，淡淡道。

一行人都張大了嘴巴。

豬老二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忘記了心中的憤怒，而傻老三在猴兒平靜下來之後，看着那金箍的目光，明顯多了一分不知名的畏懼。

“我希望大家不要想着拆夥，不然，除了比死還要噁心的懲罰，我們沒有第二條路可走。”玄奘的話淡淡的，卻狠狠砸到了每個人的心上。

大家看向玄奘的目光裡，首次多了一分尊重。

即使身無法力，但他卻依舊以絕對冷靜暴力的手段，迅速成爲了團隊中的領導者。

只有猴兒咬牙切齒地看着玄奘。

“那個老不死的，把咒語交給你了是不是？！”

“你想殺了我也可以，今天只是警告，這咒語太過惡毒，我不願用。”看到猴兒的反應之後，繞是玄奘，也不禁有些心驚，顯然是沒有想到如來給的這個咒語如此惡毒。

出家人以心善爲念，這般做法，顯然是有些不符常理。

“只要任務完成，你可以脫離，但是，不要想着擺架子和傷人。”玄奘的語氣依舊是那般欠打的淡定，卻硬生生逼得猴兒想吐血。

但是那天之後，只要猴兒不幹什麼太過出格的事情，他的確不再念緊箍咒。

“放屁！你這如來的狗腿子！”猴兒依舊憤怒。

玄奘聽了微微皺眉：“我信的是佛。”

很久很久之後，我終於明白了他當時說的這句話，也明白了他。

他說，他信的是佛，不是如來，不是佛祖，不是西天。

只是，我明白這個道理時，猴兒已經坐化了很多年，豬老二與傻老三也與我失了聯繫。

我是在地府找到他的轉世的。

就在千尋他們準備出遊歷練，臨走的前一天。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舀了一碗孟婆湯給地府新來的鬼魂，那時候，我接替千尋的工作已經有些日子了。

容貌有些變化，但是我一眼就認出了那雙眼睛。

實在是那雙眼睛我太過熟悉，甚至第一眼認識千尋並決定留在地府的時候，我就是看中了她那雙眼睛。

但是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千尋的眸子裡是終年不散的霧氣，是靈動與深沉，熱切與清冷，很多矛盾交織而成的平靜。

而玄奘的眸子裡，是衆生苦樂，是天高水長，是星辰大海。

我問他：聖僧可敬重如來？

他略微詫異地看了我一眼，顯然是沒想到，爲什麼這麼蒼老的臉皮之下，會是這樣的聲音。

彼時，他已經不記得我，他成了真正的凡人，歷經六道輪迴，早就忘了我們。

但是，他沒有忘了佛。

他輕聲道：“貧僧敬佛愛佛以禮待佛，想來佛祖應如是，佛祖之愛佛，一如吾愛，吾信佛，佛祖應亦信佛，因佛而敬佛祖，是爲貧僧修佛之道。”

我一瞬間不知怎麼，眼淚竟然有些上涌。

“你這臭和尚，老是佛來佛去，你可知什麼是佛？”

那人笑而不語。

我卻在他的回答之中，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當年的事，他沒有背叛我們。

他一開始，就信的不是佛祖，而是佛。

衆生是佛，善舉是佛，他活在自己一生博愛宏大的世界裡，以衆生苦而苦，以衆生善爲樂。

當年送經，是佛祖的命令，亦是他內心所想。

最終，我們在強壓之下反抗，死的死傷的傷，而他卻是從未將那樣的強權勢力放在眼中，他的抗爭與執念，從來不是這些。

他看着我，自我手中取了孟婆湯，嘴角似笑非笑，一口飲盡，道了聲“阿彌陀佛”之後，便消失在了輪迴盡頭。

我看着他的背影，發現自己好像不再厭惡佛了。